舅舅有外遇要离婚,我把筷子放下说:你和舅妈离婚可以,但我有四个条件,少一个都别指望我替你瞒着外婆!舅舅问:什么条件?

那天晚上七点四十六分,舅舅把一盅白酒推到一边,说他要和舅妈离婚。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搁在桌沿上,没掉下去,但桌布被带起一个角。舅妈还在厨房里盛汤,抽油烟机轰隆隆响着,她什么也没听见。

舅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求人的眼神。他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六十出头的人了,在区里开了二十年的五金店,脾气硬,嗓门大,逢年过节都要在饭桌上讲一遍他当年怎么从三块钱起家。

可那天他的声音很轻。

“小勇,这事你先别往外说,尤其别让你外婆知道。”

我外婆九十二了,住在城西老干所那套两居室里,腿脚不好,脑子还清楚,每个月退休金四千三,雇了个钟点工每天下午来三个钟头。去年腊月她摔了一跤,盆骨裂了道缝,躺了四十一天,起来之后走路得拄拐,拐杖头上缠着红布条,是我妈给缠的,说看着喜庆。

舅舅的事我其实早有耳闻。五金店旁边那个门面原先是个裁缝铺,前年裁缝老周退了休,门面转给一个卖保健品的小姑娘,姓方,三十四岁,安徽人。我妈跟我提过一嘴,说你舅舅最近老往那边跑,我那时候没当回事。

直到那天晚上。

“你要离婚可以。”我说,“但我有四个条件,少一个你都别指望我替你瞒着外婆。”

舅舅问什么条件。

我把汤碗往旁边挪了挪,这动作我记得特别清楚,碗底在桌面蹭出一下闷响。舅妈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了,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她什么都不知道,还笑着说,今天这青菜嫩,早市上买的,三块五一斤,比超市便宜八毛。

舅舅没敢看她。

第一个条件我说得很慢。离婚之前,你得先带着舅妈去一趟北戴河。零三年你们结婚二十周年去过一回,舅妈回来跟我妈念叨了小半年,说那海边的风是咸的,说她捡了七个贝壳。后来你们再没出过远门。五金店的账我不管,但这次出行的钱,你出,不许从舅妈那份存款里动。

舅舅皱眉,说这算什么条件。

算第一个条件。你们俩最后去一趟,回来再谈离婚的事。

第二个条件,你要把店里那本旧账本找出来,从九八年你开店第一笔流水开始,一笔一笔给舅妈念一遍。念到去年年底。哪一页上她给你煮过饭、送过伞、帮你垫过钱,你停下来,跟她说一声谢。

舅舅的脸开始发红。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跟你舅妈还没到那一步。

我说你就当把账清了,清完了你再走,我不拦你。

第三个条件我犹豫了一下才说。你得当着我的面,给外婆打个电话。不说离婚的事,就说你最近忙,周末可能过不去。听她说完话你再挂。她说多久你听多久。

舅舅不吭声了。那天晚上他喝了三杯酒,脸胀得通红,但没反驳。

第四个条件我是最后说的。

你那个小方,我要见她一面。我不骂她,也不动手,就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听听她怎么说话。见完我才决定替不替你瞒。

舅舅沉默了很久,久到舅妈把饭都盛好了,端到他跟前。

“行。”他说,“我答应你。”

事情如果照这么走下去,也就没后面那些事了。

北戴河没去成。说好十月中旬出发,舅舅的五金店接了个大单,区里一个老小区换水管,要配四十二套阀门,钱不少挣。他跟舅妈说等这单干完再去,舅妈说行,不急。她就这么个人,你说什么她都说行。

账本倒是找出来了。是个牛皮纸封面的硬壳本,边角都磨得起毛,夹在五金店货架最上层一个纸箱里。舅舅拿出来那天下午,坐在店里的方桌前,一页一页翻。我去的时候他正念到两千零四年夏天的一笔账,念着念着声音就低了。

“那年夏天热,”他说,“店里就一台落地扇,你舅妈天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来给我送绿豆汤,用那个不锈钢的保温桶,桶身上磕了好几个坑。”

我在旁边坐着,没接话。

“后来那台扇坏了,她第二天就去商场搬了一台新的回来,三百二十块,那时候我一天流水平均不到两百。”

他翻了一页,停住,手指头点在纸面上。

“这笔一百八,是她从自己工资里拿的。”

我没问他念给舅妈听没有。看那本子的样子,他大概只念了一部分。

第三个条件也打了折扣。他没给外婆打电话,因为外婆那几天感冒,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是钟点工刘姐接的电话,说老人刚吃了药睡下。舅舅在电话里站了十几秒,说了句“那我周末再来”,就挂了。

第四个条件,我去见了小方。

保健品店不大,二十来平方,货架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进门一股红枣和枸杞混在一起的味道。小方个子不高,扎马尾,指甲上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她见我就笑,倒了一杯温水,说你是老周的外甥吧,我听他提过你。

我说,你知道他有老婆吗。

她笑容淡了,说知道。

我说那你图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低下头去摆弄一盒维生素,把盒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放到货架第三层靠右的位置。然后她说,图他每次来不空手,图他记得我生日是农历八月初六,图我上个月发烧他骑电动车跑了六趟给我送退烧药。

我一时没话说。

她又说,你舅妈是好人,我知道,可好人跟人过不到一块儿去,这事不稀奇。

那天我从保健品店出来,站在马路边上抽了根烟。十一月初的天,下午四点多就有点发暗,路灯还没亮起来。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舅舅是不是真到了非离不可的地步。

答案在我脑子里来回翻了两天。

我妈知道这事之后,第一反应是骂,骂得很难听,然后说,千万别让你外婆知道,老太太心脏不好。我说我知道。

我妈又说,你舅妈命苦,嫁过来二十多年,没享过一天福。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三班倒,落下一身毛病,腰椎、颈椎、膝盖,没一处好的。有一年冬天骑车摔了,腿上留了道八厘米的疤,舅舅那时候还在跑工地,连医院都没顾上去。

我问我妈,那你说离不离。

我妈把手里择了一半的芹菜往盆里一扔,说,离什么离,都这岁数了,丢不丢人。

可她自己说完也沉默了半天。

第二个撞过来的是我表姐,舅舅的女儿,在杭州,今年四十一。她接到电话第二天就飞回来了。

表姐坐在客厅里,手一直攥着包带,跟舅舅说,爸,你要离婚我不拦,但你得想清楚。妈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你比我清楚。她工资卡上的钱,一半给你进货,一半存着给我念书,她自己连件像样的外套都不舍得买。

舅舅说,我知道。

表姐说,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前年你住院割胆囊,妈在病房里守了十一天,椅子上睡的,回来腰就直不起来了。那个小方呢,她来过没有。

舅舅不吭声了。

表姐站起来,包带子松了,她低头扣了两下扣子,扣好之后说,你要真离,也行。外婆那边我去说。

舅舅猛地抬头,说不行。

表姐说,那你就别离。

这是第二个。

第三个是我自己遇到的。我去社区医院给外婆拿降压药,碰见舅舅的一个老伙计,姓孙,在药房窗口排队。老孙认得我,扯着我聊了十来分钟。

他说你舅舅这事做得不地道,小方那个店面,房租一个月两千六,你舅舅帮着垫了半年了。这钱从哪儿出的,你舅妈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老孙摇头,说不光这个。小方店里那批保健品,上个月进了一万两千块的货,也是你舅舅给的钱。五金店去年一年纯利也就七八万,你算算。

我算了算,没算完就不想算了。

老孙最后说了句,你舅舅不傻,他心里有本账,就是这本账没给你舅妈看。

这话我记到现在。

四

十二月的第二个礼拜,外婆知道了。

不是我说出去的,也不是我妈。是刘姐,钟点工,她娘家跟小方一个村,消息传得快,传到外婆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味,说舅舅在外面养了个小的,要抛妻弃子。

外婆打电话来的时候,手抖得按不准键,拨了三回才拨通我家座机。

“你舅舅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我拿着听筒,半天没说出话。

外婆又说,你叫他来,我有话问他。

第二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舅舅去了。我不放心,跟在后面,没进屋,站在楼道里听。老干所的楼道窄,墙皮掉了好几块,露着底下的水泥,暖气片管子从三楼一直通到一楼,摸上去烫手。

我听见外婆问,有没有这回事。

舅舅说是。

外婆又问,你想好了。

舅舅没答上来。

里头安静了好一阵。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外婆拄着拐杖起来,拐杖头敲在地板上,笃笃笃,三下。她说,我九十二了,不想管你们的事。我就一句话,你那个小方,她愿不愿意来见我。

舅舅说,妈,你别掺和。

外婆说,我不是掺和。我就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这话跟我在饭桌上说的那句一模一样。我在楼道里站着,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后来小方真来了。是腊月十九,天冷得厉害,零下四度。她提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橘子,进门就喊奶奶。外婆坐在藤椅上,抬眼看她,看了大概有十几秒。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

“他六十了。”

“我知道。”

“你图他什么。”

小方没马上答。她把手里的橘子放到茶几上,那兜橘子个头挺大,皮上有水汽,是刚洗过的。然后她说,奶奶,我不图他钱,五金店那账我看了,他没什么钱。

外婆笑了一下,没说话。

小方又说,我就图他对我上心。我前头那个男人,跟他过了六年,家里锅烧干了都不带看一眼的。老周不一样,我说想吃毛豆,他能骑车出去找三个菜场。

外婆听到这里,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

“闺女,”她说,“他对我儿媳妇也上过心。刚结婚那几年,我儿媳妇半夜咳嗽,他爬起来熬姜汤。人这个东西,会变。”

小方不说话了。

五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该僵住了。

结果正月里出了件事。

腊月二十八,舅妈在五金店里盘点,从货架最里头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空的。她问舅舅,盒子里原来放的东西呢。

舅舅说不知道。

舅妈没再问。第二天她自己去了银行,打了舅舅那几张卡的流水,一打打出来六页纸。她拿回来看了一晚上,看完把纸叠好,压在了缝纫机底下。

这事是表姐告诉我的。表姐说,妈那天晚上在客厅坐到十二点多,灯一直亮着。我进去问,她说没事,在算账。

我问算什么账。

表姐说,妈跟我说了一句,说这些年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撕破。

我不信。我跟舅妈认识三十年了,她不是那种有心眼的人。她要是早就知道,不可能天天乐呵呵地做饭洗衣裳。

表姐说,你错了。妈比谁都精。她说她头一回觉得不对是前年秋天,爸有一回半夜两点才回来,说店里盘货。妈第二天去店里看了看,货架没动过。

“那她为什么不说。”

“她说她想等爸自己回头。”

这话我琢磨了很久。

正月十五那天,外婆让我去她那儿吃饭,就我们俩。她包了十八个饺子,韭菜鸡蛋的,给我盛了一碗。吃完她坐在藤椅上,跟我说了件事。

“你舅舅小时候,七岁那年冬天,掉冰窟窿里了,我把他捞上来,他嘴唇都紫了。打那以后我就知道,这孩子一根筋,认定的事拉不回来。”

我说,那这回呢。

外婆说,这回他认错了。小方那个姑娘,不是坏人,可她担不起这个家。你舅妈能担。

她停了停,又说,你跟你舅舅说,离不离我不管,我九十二了,管不了那么远。但让他记着一件事,当年我把他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时候,他舅妈还没嫁过来。

六

舅舅最后没离。

三月底,他把小方那个店面的房租补了三个月,一万两千块,又给了小方八千块,让她自己找地方重新开店。小方收下钱,把货处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搬走了。

搬走那天舅舅没去,是他托老孙去的。老孙回来跟我说,小方哭了,但没闹。

舅妈那边,舅舅什么也没说。没道歉,也没提离婚的事。他就是每天照常去五金店,晚上六点半回来吃饭,吃完饭帮着洗碗。碗洗得不太干净,舅妈也不吭声,第二天早上自己再冲一遍。

四月初我去他们家,看见阳台上晒着一双皮鞋,擦得干净,鞋底磨得厉害,后跟都斜了,那是舅舅的。旁边晾着舅妈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灰外套,袖口起了毛球。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放的什么我没注意。舅妈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递过去,舅舅接了,吃的时候没说话。

我坐在那儿待了半个钟头,觉得这个家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一样。

七

账本的事,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上个月我妈收拾老屋,在舅舅原来住的那间房里翻出一个纸箱子,里头装着些旧东西,磁带、照片、还有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硬壳账本。

我翻开看。前面几页是流水的数字,后面有几页空着,然后从大概倒数第六页开始,是舅舅的字,不是账,是日记。

有一页写着:九九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她蒸了一锅粘豆包,我吃了九个,撑得半夜起来溜达。她睡着了,打呼噜,声音不大,像猫。

又有一页:零八年夏天,店里进的一批水管子被人骗了,赔了八千六。她没埋怨,把陪嫁的那副银镯子拿去当了,当了一千二。镯子后来没赎回来,她再没提过。

最后一页写的是去年秋天,就是舅舅说离婚之前没几天。

那一页只有三行字:她今天又给我盛了汤,放了我爱吃的紫菜。我喝完了。我没跟她说。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纸箱里,没跟我妈说里面有什么。

外婆那边,到现在也不知道舅舅提过离婚的事。她还以为那年冬天舅舅只是店里忙。

前几天我去给她送降压药,她正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攥着那根缠红布条的拐杖。她忽然问我,你舅舅跟舅妈最近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她点点头,说,那就好。人老了,最怕家里不安生。

窗外有辆车从小区道上开过去,车灯扫过窗帘缝,一晃就没了。外婆眯着眼睛,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我要是不提那四个条件,事情会走到哪一步。舅舅没离婚,可他到底是因为舅妈才留下的,还是因为那本账、那通电话、那趟没去成的北戴河,我说不清。他最后给小方那八千块,是了断还是补偿,我也没敢问。

你们身边有没有那种过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把话说开的夫妻。换作是你,当初那四个条件,会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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