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邵长河,今年六十七岁,在县城的殡仪馆干了三十四年,去年冬天才彻底退下来。我这辈子干的是火化工,也干过遗体接运,抬过的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少说三千。我这人不识字多,初中没念完,所以我说的话糙,但都是我亲眼看的。

我年轻时候不怕这个。二十几岁进这行,人家问我干什么的,我说烧人的,人家脸都变。我不在乎,这活稳定,有编制,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干到三十几岁,头一回觉得不对劲,是有一次我抬一个跟我同岁的。那时候我三十八,那个人也是三十八,送进来的时候他老婆在门口哭,他儿子还在上小学。我那天抬完,回到休息室,坐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在心里给人记岁数。送来的人,多大,干什么的,怎么走的。我不记本子上,就记在心里。

我记了三十多年。

我先说个数,这个数是我自己心里的数。我经手的这三千来个,六十岁以前走的,差不多占了将近四成。五十岁以前走的,也有不少,我这辈子抬过最年轻的只有八岁,是个小孩,溺水。四十来岁五十来岁的,多半是病,心梗、脑出血、肝上的、肺上的,还有一些是工地上的事故,还有就是喝酒。六十到七十这一段,是人最多的一段。我每一年抬的人里头,这一段最多。

七十到八十这一段,也有一部分,但比六十到七十少。八十往上的,也有,那都是老寿星了,家里人办丧事的时候脸上没那么苦,那叫喜丧。

我这三十多年抬下来,真正活到八十往上的,按我的数,一百个人里不到十五个。

我说的这个数,跟统计局那个不一样。我知道,人家说现在人均寿命七十八,我说的是抬过的,我这边看到的多。我心里明白,这是两码事。统计局算的是活在世上的人平均能活多久,算的是希望。我这摊子上,只算已经走完的人。

我记得有一个,是个女老师,四十九岁走的,教的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她家里人来了好多,学生也来了,一群孩子站在灵堂外面。她的丈夫站在门口,一直没哭,直到最后抬上车的时候,他忽然蹲下去,扶着地。

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有一年冬天,一天晚上送来两家。一家是个五十二岁的男人,脑出血,晚上吃饭时突然倒了,抬进来时身上还有饭味。另一家是个六十四岁的老太太,心梗,晚上睡觉没醒。那天夜里我在炉子前边守着,听着隔壁两家的哭声,一边哭,一边有唢呐。我那年五十三,我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能活到六十几,真的不算少。

我这辈子,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家里人给人办丧的时候,说一句“他才五十多”。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年,一年能听好多回。

有人说我干这个干久了,心里凉了。我不凉,我心里有数。我这辈子最受不了的,是那种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送进来的。

我抬过一个,四十来岁,是个开出租的,我们镇上的人,我认识。我年轻时他常来我这里打牌,他嗓门大,喝起酒来能喝一斤多,喝完还要开车。我那时候说他,你别这么喝。他说我这身体,没事。他四十二岁那年冬天,晚上拉客,在国道上撞了一辆大货车,人当场就没了。抬进来的时候,我一看,是他。

我那天回家,在屋里坐了很久。我跟他打过牌,认识十几年。我没敢去他家,他家里人也知道我干这个,我怕人家看见我难受。

我这辈子干活,最怕的就是碰到熟人。

我干到五十岁那年,自己身上出了一件事。那年我查出来血压高,血糖也高,医生给我开了药,让我少喝酒、少抽烟、别吃油腻的。

我这个人,喝了一辈子酒,抽烟抽了四十年,我干这行的人,谁不喝一点。我不喝点,怎么压住心里的东西。

那次医生说了,我回家跟我老婆说了。我老婆说,你这个活本来就不好,你还不戒烟不戒酒。

我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五十五岁那年,我的一个同事走了,比我小两岁,我们一块儿在一个炉子前面站了二十年。他是肝癌,从查出来到走,八个月。我去了他家,那个屋里,他老婆给我倒茶,手是抖的。我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走的时候,我在他家门口站着,抬头看了看天。那天是个大晴天。我心里想了一句,他昨天还在这儿。

那天回家,我把烟扔了,酒也停了。

我这人戒烟,戒了七回。第一回是四十来岁,戒了三个月;第二回是我儿子上高中,戒了半年;第三回我母亲走的时候,戒了一个月。我这个人是这样的,必须得有个什么撞我一下,我才能站起来。我同事这一撞,撞得重,那以后我就真戒下来了。酒没全断,一天一两,逢年过节喝。烟到现在是彻底不抽了。

我这几年,身体好一些了,血压还算稳。

我今天说这个话,是想跟现在的人说一句: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见过太多人,都觉得自己能活到七八十。我年轻时候也这么想,我爷爷活到八十三,我奶奶活到八十一,我觉得我这个血统好。可干了这三十多年我才明白,血统这个东西说不准。我抬过的人里,有好几个是父母都活到八十几,他自己五十几就走了。

人这一辈子,最靠不住的就是“我还能活很久”。

我六十七岁,我这几年手里在做什么呢。我这几年做了几件事,都是小事。

第一件,我把家里的房产证、存折、一些该交代的东西,全都理了一遍,写在一张纸上,给我儿子看了。我跟我儿子说,这些东西在哪儿,密码是多少,我哪天要是走了,你别到处找。我儿子说,爸你别这么说。我说我不这么说,我到时候来不及说。

第二件,我把我的老同事、几个老朋友,每年都约出来聚一次。我们这个岁数的,一年少一个两个,我宁可现在多见几面。

第三件,我跟我老婆这些年待在家里的时间多了。我以前下了班就往外跑,打牌、喝酒,现在我不去了。我在家里待着,看她做饭,或者我自己去做。我去年学着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做出来挺好吃,我就学会了。我现在每天早上给她做一碗,我这个活她吃了一辈子,我现在也给她做一碗。

我现在六十七,是上头说的那个岁数。我还能自己走,自己吃,自己穿,自己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家在哪儿。我去市场自己能拎得动,我去医院自己知道挂哪个科,我孙子今年十六,他放学回来会喊我一声爷爷。

我这个人,算是活到了那个数上,还不算差。

我不是说人别想着多活。我是说,别把日子都推到以后。

以前我抬过一个人,六十岁,退休三个月就走了。他退休那天,我们单位一个老同志跟他一块儿吃饭,他还在说,我退了要干什么干什么,要出去旅游,要学画画。结果第三个月,人就送来我这儿了。

我抬他的时候,心里想着那句话。我在心里跟他说,你这个计划,一个都没来得及。

我后来跟我老婆说,咱们别等到退了再去做事,能做的现在就做。

我老婆说,你说得对。第二个月我们就去了趟成都,坐的高铁,在宽窄巷子转了一天。我老婆买了一串糖葫芦,吃了两口,说跟小时候一个味儿。

我在这个故事之后的几天里,常常会想起这些话。

我这辈子干的这个活,让我知道了两件事。第一,人不是按年纪排队走的,是有的人先走,有的人后走,谁也不知道自己排在哪。第二,一个人这一辈子,能好好地活到六十几,能自己照顾自己,家人还都在,这就是一件很大的事。

我不是要吓唬人。我是看多了,我看明白了。

我今年六十七,每天早上起来,先做一碗面,叫我老婆起来吃饭,吃完饭我在小区里走两圈。我走的时候,我抬头看看天,看看树,看看这些活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