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太阳很好
护士第三次来催的时候,陈秀兰正在跟隔壁床的老太太换微信。
“大姐,这个号你加一下,我家楼下那个水果店,满五十送货上门,比医院门口便宜。”她单手操作手机,另一只手还贴着胶布,留置针眼青紫了一片。
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在旁边收拾东西,眼神往陈秀兰床头柜上瞟了一眼——一个保温杯,一包抽纸,一袋没吃完的苏打饼干。没了。两个月了,这张柜子上从来没多过一束花、一篮水果。
陈秀兰看见了那眼神,笑了笑:“别瞅了,没人来。我自己买的。”
她是三个月前摸到肚子里那个包的。社区体检,B超大夫照了半天,说您去大医院复查一下吧。复查完,医生指着片子说,卵巢上有个东西,得做手术。陈秀兰问,恶性良性?医生说,得切出来才知道。
她当天就办了住院。没告诉任何人。也不是没想过告诉谁,翻了一遍通讯录——老同事都带孙子呢,说了人家还得拎东西来看,欠人情。远房表妹在深圳,八年没联系了。最后她在家庭群发了一条“最近出门旅游,信号不好”,然后设了免打扰。
手术那天,护士问家属呢。陈秀兰说,我就是我自己的家属,签字我自个儿来。护士愣了半天,把手术同意书递给她,她趴在床上歪歪扭扭签了名,还画了个笑脸。
术后头三天最难受。引流管在肚子上别着,翻身得用手兜着,下床得扶着墙。隔壁床老太太的闺女给她递了两次尿盆,陈秀兰连说了七八声谢谢。第三天她实在憋不住了,自己提着引流袋去厕所,走三步歇两步,在走廊被护士长逮住训了一顿:“你这人怎么不叫人呢!”
“你们忙。”她靠着墙喘气,“我能行。”
真能行吗?半夜疼醒的时候,病房里黑黢黢的,监护仪的绿灯一闪一闪。隔壁床老太太有闺女陪夜,打呼噜都有人应。陈秀兰盯着天花板数裂缝,从一数到八十七,数到困了,就又睡着了。
化疗是出院后两周开始的。六次。每次都自己去,早上六点出门,坐公交倒地铁,八点到医院抽血,十点上药,下午两点拔针,自己打车回家。出租车司机看她脸色煞白,问要不要帮忙送上楼。她说不用,慢点走就行。
吐得最厉害的那次,她趴在出租车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递了卷塑料袋:“大姐,吐袋里,别吐车上,我得洗车。”
陈秀兰吐完,下车,给司机多扫了二十块,说洗车费。
第五次化疗完,头发掉光了。她去假发店转了一圈,最便宜的七百八。她没买,翻出柜子里一条旧丝巾,扎成海盗那个样式,照了照镜子,还行。
小区门口卖菜的老王问她:“陈姐,旅游回来啦?”
她说:“回来了,晒黑了。”
老王也没多问。
真不疼了是第七次去医院复查那天。
她抽完血,坐在门诊大厅等结果。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在哭,大概二十七八岁,老公陪着,手里捏着B超单,念叨“还没生孩子呢怎么办”。陈秀兰听了两耳朵,忍不住插了句嘴:“姑娘,别慌。我五十八了,啥都没有,也过来了。你这检查结果还没出呢,先哭上了,亏不亏?”
姑娘抬头看她,眼泪还挂在脸上。
陈秀兰说:“我化疗那会儿,隔壁床比我小十岁,乳腺癌,闺女刚上高中。她天天哭,哭得我睡不着。后来我跟她说,你要哭白天哭,晚上让我睡个整觉,我明天还得吐呢。她后来不哭了,我俩还搭伴去楼下小卖部买冰棍,化疗完吃冰棍,医院不管。”
姑娘噗嗤笑了。
结果出来,CA125降到正常范围。医生说她这情况稳住了,半年后再复查。陈秀兰谢了医生,出门左拐,去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个蛋。
吃完面,她溜达到医院旁边的公园。银杏黄了,满地叶子。她坐在长椅上晒了会儿太阳,掏出手机,把家庭群的免打扰取消了,发了一条语音:
“各位,我出院了,在公园晒太阳呢。这两个月没露面,做了个小手术,现在好了,不疼了。谁家孩子要接送、老人要陪诊,随时叫我,我这会儿有空了。”
发完,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仰头对着太阳眯眼睛。
旁边路过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娃娃冲她笑。陈秀兰也笑了,冲娃娃摆摆手。
她想起护士长最后那天跟她说的话:“陈阿姨,你这人真行,两个月没人陪,愣是自己扛过来了。”
陈秀兰说:“扛不过去咋整?我又不能把自己扔了。”
护士长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会儿太阳晒得后脖颈子暖洋洋的。陈秀兰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站起来拍拍裤子。
她打算去趟超市,买袋面粉。明天蒸一锅包子,给隔壁床老太太送几个——她闺女前两天微信说,老太太想吃家里蒸的那种,皮薄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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