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论兵者，皆曰孙武善谋，吴起善战，白起善屠。
然天下第一军事家者，非此三人，乃宋之墨翟也。
何以言之？
孙武著《兵法》十三篇，教人如何杀人。
吴起为将，拔五城、破秦军，以人命换功名。
白起坑赵卒四十万，血流成川，至今闻者股栗。
而墨子一生，未杀一人，未攻一城。
其所为者，唯止战二字。
昔楚惠王欲攻宋，使公输般造云梯。
云梯者，攻城之巨械也，高可接天，下可履地。
楚人以为宋必破，宋人闻之震恐。
墨子时在鲁，闻之，裂裳裹足，十日十夜，至楚都郢。
足茧流血，行路者见而哀之，墨子曰："吾非为己痛，为宋人痛也。"
至郢，见公输般。
公输般曰："先生远来，有何见教？"
墨子曰："北方有人辱我，愿借子杀之，酬十金。"
公输般色变曰："吾义不杀人。"
墨子起而再拜曰：
"子造云梯以攻宋，杀人数万，而曰义不杀一人？一与万，孰轻孰重？"
公输般默然。
墨子复见楚王。
楚王曰："公输般之攻械备，宋何能守？"
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
公输般九设攻城之机变，墨子九距之。
公输般之攻械尽，墨子之守圉有余。
公输般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
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
楚王问其故。
墨子曰：
"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则宋莫能守。然臣之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
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
宋城得全，宋人不知。
太史公曰：
古之兵家，皆以攻为能。
唯墨子以守为道。
孙武教人"兵者诡道"，诡者，诈也。
吴起教人"内修文德，外治武备"，修者，为君也。
而墨子教人"非攻"——非攻者，非不战也，乃不义之战不为也。
其守城之法，著于《墨子》二十余篇。
备城门、备高临、备梯、备水、备突、备穴、备蛾傅……
凡攻者之所出，皆有以距之。
此非纸上谈兵，乃工匠之智、庶民之力、兼爱之心，合而为一。
地听瓮者，埋缸于地，听敌掘地道之声——此最早的地下侦察术。
连弩车者，多箭连发，可守一面之敌——此最早的自动武器。
旗帜信号者，五色五方，令行禁止——此最早的战场通信体系。
凡此种种，皆出于一个木匠之子之手。
或问：墨子未将一兵、未战一场，何以称军事家？
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孙武言之，墨子行之。
楚欲攻宋，墨子十日十夜走三百里，以一己之力、三百弟子、一套守城术，令楚王罢兵。
此非军事家，何为军事家？
且墨子之兵，不用而用。
其器械不用于杀，而用于止杀。
其城防不用于攻，而用于保民。
其弟子不用于争地，而用于赴义。
孟胜守阳城，百八十三人殉城，无一降者。
田襄子接巨子之位，墨家不绝。
此等军纪，孙吴有之乎？
又问：墨子之后，可有继者？
曰：有。
其后两千余年，凡守城者，无不暗合墨家之法。
宋之汴梁、明之北京，城防之制，皆脱胎于《墨子》。
清人修《四库》，独收《墨子》城守诸篇入兵家类——终承认其为兵书也。
然墨家之道，终不传于庙堂。
何也？
因墨子之兵，保民不保君；墨子之守，守城不守姓。
君王要的是"攻人之兵"，墨子给的是"让人攻不动的城"。
二者不可得兼，故墨道不行于天下。
赞曰：
天下兵家多矣。
教人杀人者众，教人止杀者独墨子一人。
其术也精，其志也洁，其行也苦，其心也仁。
裂裳裹足，为宋人走十日十夜——此天下第一军事家之行也。
九攻九距，令楚王罢兵——此天下第一军事家之能也。
著书二十篇，传城守之法于后世——此天下第一军事家之遗也。
后世读兵书者，皆知孙吴。
而不知墨子者，非不知也，不愿知也。
因知墨子，则知兵之用于止战，而非开战。
知此理，则君王之刀钝，将军之马停。
故墨家之书，可藏于民间，不可立于学官。
墨家之人，可传于闾巷，不可入于朝堂。
然墨子虽不见用于当世，
其兼爱之心、非攻之志、守城之术、赴义之节，已化为中国之脊梁。
侠客重然诺，出于墨。
工匠求精进，出于墨。
匹夫守城死不旋踵，出于墨。
墨子不死。
墨者永在。
太史氏曰：余读《墨子》城守诸篇，未尝不废卷而叹。叹其术之精，叹其志之洁，叹其不见用于世。然墨子不求用于世，但求无愧于心。裂裳裹足之人，岂计身后名哉？余作此篇，非为墨子立传，乃为天下后世知：兵者，非止杀人之具，亦止杀之道。墨子得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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