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苗兆光,华夏基石高级合伙人、副总裁,首席组织变革专家
来源:华夏基石e洞察(ID:chnstonewx)
根据2026年华夏基石项目管理培训班苗兆光《管理顾问的研究素养》整理,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01
导论:咨询到底还算不算一个有吸引力的行业?
一、我们怎么做,才能让咨询成为一个有吸引力的行业?
这几年我想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咨询到底还是不是一个有吸引力的行业?
我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有意控制自己的节奏,不再引进新人了。为什么?因为我总觉得,面对一个年轻人,你需要给他讲一套故事,把人忽悠进来,可这个行业到底值不值得干?尤其是那些苗子特别好的年轻人,来了以后干了几年,最后发现行业空间没那么大,那不是把人坑了吗?所以,我想问的是——
问题一:咨询行业到底还值不值得年轻人加入?
这是个很残酷的现实。有一次我和两位前辈吃饭,我问他们:“咨询行业是否还值得年轻人加入?”他们回答说“是”。我接着问:“如果是,那你俩的孩子怎么没来呢?”前辈没说话。这件事让我更确定,我们必须直面一个问题:我们的行业到底还有没有吸引力?
我2001年入行,那时候稍微有点品牌的咨询公司,号称只用“名校”的毕业生。我刚开始进入一家不大的咨询公司实习,清一色的“人大”毕业生,现在我们再翻翻大家的简历,恐怕未必都是了,咨询行业的吸引力确实在下降。
问题二:咨询行业还值不值得职业后程的人做“战略性投入”?像我这样进入职业后程的人,还要不要战略性投入?
我回顾自己的咨询生涯,关键转折点全是靠战略性投入换来的。
我做咨询的第一个项目,是在一个规模不大的咨询公司里:第一个月挣3000,第二个月老板觉得我表现不错,涨到4000,第三个月涨到5000。三个月后,项目结束的时候,老板跟我说:“你留下,我给你涨到一万。”2001年,一万块还算可以。但那时候我发现自己确实可以吃管理咨询这碗饭了,就说:“我不在这儿待了,我要去一个更大的平台。”于是去找我导师包政教授。那时候包老师正和彭(剑锋)老师、王明夫、李肃一起做“和君创业”。加入和君时,和君重新给我定工资——又来了个3000、4000、5000,从一万直接降下来,牺牲不少,但觉得前途和很好,那是我第一个战略性选择。
前两年我又做了一个战略性选择。放下手头很多有价值的工作,沉下心来思考环境的变化,思考在新环境下怎么调整业务。战略性选择就是在当下看不到钱、甚至要吃亏的事,但想往上跃升一个台阶,就得先“蹲”一下再往上走。平时我们往往忍不了那一“蹲”——大多数时候,你要么在项目中忙交付,要么没项目到处去找项目,就像拉磨的驴,有活儿的时候拉磨,没活儿的时候找磨,总之一直在忙。但很多时候,我们需要清空自己、提升自己,那就得换一种状态。这就是战略性投入。我自己到现在还在探索新方式,希望能比过去再上一个台阶。
问题三:咨询行业值不值得我们每个人专注地坚持下去?
跟很多同事聊,发现很多人不专注:开会时大家在讨论买哪只股票,哪个企业有投资机会,很少有人讨论我们给客户的交付哪里还不行,怎么把交付推上一个台阶。好像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不干这一行。
我想问:这个行业值不值得心无旁骛地一头扎进去,所有的努力都让自己往前走一个台阶?所有的努力都用来讨论客户要什么、我们能帮他做什么?我们能不能做到“力出一孔”?如果做不到,就说明这个行业没有吸引力,我们就不该劝年轻人来。
我们这些老顾问,安安稳稳干到退休也不是不行,为什么还要折腾?万一“蹲”下去起不来呢?或者,换个问法:我们怎么做,才能让这个行业重新变得有吸引力?当然,我们的现实是,现在咨询费的收费标准和二十年前我入行时差不多,效率也没怎么提高——项目组编制没变,项目时长没变,大家的收益增长赶不上房价。那这个行业肯定是有问题了。从整个行业的角度来看,我们跟西方的咨询公司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埃森哲700亿美金,麦肯锡200多亿美金,最小的像翰威特有上百亿美金。我们呢?中国咨询行业前100强加在一起不到100亿人民币。实际就这个规模,这样的体量,行业怎么干才有吸引力?
二、咨询对咨询师的真正价值是什么?
咨询行业有没有吸引力,得先问咨询对咨询师的真正价值是什么,我们因什么而来?
我研究生毕业时曾试过投资之类的行业,结果发现比我年轻的人都是我上级,很郁闷。后来觉得做管理顾问不错——见大领导不用放太低,见基层也不用端太高,可能就适合我们这些职业生涯后发的人。可能真正吸引我们的,是“有尊严且自由”。而咨询给了我们这样一种工作可能,一种生活方式。现在还有这样的吸引力吗?这个时代好像过去了。
彭(剑锋)老师他们那个时代,名义上是“管理咨询”,实质上做的不是管理服务,而是管理教育。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和西方差距大,国家一放开,他们从美国、日本留学回来,站在管理知识的高地上,把知识转过来。企业只要用这些知识就能见效。当年做咨询比现在容易得多——你会用Excel,你会画PPT,把人家的话一整理就能总结出来。这叫管理教育。
但现在,知识差没了。大量知识在企业手里,不在我们这些管理研究者手里,优秀企业掌握的管理知识就比我们多。这时候再做管理教育,行不通了,得做管理服务,真正帮人解决问题。
三、尊严和自由来自哪里——高价值贡献
那么,“有尊严且自由”的工作方式,尊严来自哪里?自由又是什么?自由不是想干嘛就干嘛,而是“自律即自由”——你热爱画PPT,那画的时候就是自由的;你热爱开发课程,那开发时就是自由的;你要是不热爱这个活儿,干着就不自由。所谓自律即自由的生活方式,应该是能让你在过程中提升尊严。像彭(剑锋)老师、黄(卫伟)老师,到哪儿都有股从容自信的气场、舍我其谁的笃定,——那本身就是一种有尊严、且自由的状态。
我们作为管理服务者,怎么获得尊严和自由?本质上,来自高价值的贡献。
我们这行有个词叫“乙方”——人家是“甲方”,我们是“乙方”。我特别不喜欢“乙方”这个身份,最大的梦想就是把乙方做成甲方。可这一行凭什么让你做甲方?甲乙双方的对等关系,取决于市场——是买方市场,还是卖方市场;是你找他,还是他找你。做管理咨询,提供的是无形价值,如果你主动去找他,自主权就降低了。因此,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为什么一定要强调,任何时候,即使没项目在家,也要写文章,做影响力,让他来找你。他为什么来找你?因为你的价值和贡献。
我在团队里一直讲“项目主导权”,任何时候不能丢掉主导权。他来找你,商务合同一定不能差。如果合同条款定得不好,一旦客户欠你钱,你就完了——你得追着他要钱,他要你说那些你自己都不认同的话,你说不说?说了,你底线就丢了;没底线了,你就没办法累加自己的价值。
所以,作为管理顾问,一定要说自己认为对的,研究自己认为对的,这样才能越站越高。如果研究的是别人让你研究的,这辈子不可能在自己身上累加价值。
怎么把握商务主导权?关键在于一开始就传递价值,让人家来找你。来找你的那一刻,你就要在商务上保护好自己,把主导权握在手里。主导权在手,我们自己也得去研究人家的价值,琢磨人家需要什么,即约束自己——拿了钱,不能懒惰,要持续提供价值。所有的尊严和自由,都来自于给别人做了贡献,自己创造了价值。
四、什么才是我们咨询行业的价值和贡献?
这么多年,我们咨询行业一直收不上费,为什么?因为我们提供的价值和贡献不清晰,不能给人提供确定性的价值,讲课不能,做项目也不能。我们真正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我曾认真研究过一本书——哈林顿·埃默森《效率的12项原则》。这本书出版于1912年。1911年,泰勒的《科学管理原理》发表,这意味着科学管理革命结束,而埃默森的《效率的12项原则》则是科学管理二十年成果的集大成者。《华为基本法》的很多理论源头即来于此。
《效率的12项原则》中提到了十二条共识性的常识,即使是乔布斯这样的人,也从来没有挑战过这些常识。比如——
第一条:“清晰明确的理念体系,是一个企业协同的基础。”比如高层想干一件事,基层管理者都有自己的想法,如果出发点跟高层不一样,想法不合拍,就先要在理念上进行澄清、统一。如果理念上不约束大家,组织就没有协同。这是基础,有了这个基础,后面11条原则才能生效。
第二条、第三条:“管理人员要用广阔的视角看待问题,尽可能地寻求专业知识和建议;用常识来评估这些建议”“组建有经验、知识渊博的参谋和顾问团队;集体讨论”。这两条讨论的是顾问的价值。
哈林顿·埃默森认为,管理是综合的艺术。意思是指管理决策涉及的领域非常广泛,需要博学的知识。比如企业裁员,是经营问题?是心理学问题?还是法律问题?都是。企业里的任何一项决策,都需要各种各样的知识。但每个管理者拥有所有知识吗?不可能。所以,埃默森说,管理者必须找顾问,在各个领域都应该有自己的顾问,什么事都应该跟顾问沟通。
那么管理者怎么判断顾问的意见?埃默森认为,第一,管理者要有自己的常识。每个顾问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说话,管理者要用自己的常识来平衡各方意见。换句话说,他不建议管理者往专业细节里走,而是希望他建立起行业常识——比如医疗行业的管理者,要有医疗行业的常识,用常识来判断管理顾问的意见,而不是去挑战专业人员的细节。第二,管理者要组建有经验的顾问团队,遇到复杂决策要征求顾问的意见。
德鲁克也有类似的观点。他在很多地方讲过顾问的价值:“我的价值不在于我带去了什么特殊的行业知识,而在于我是一个‘局外人’。内部人往往对显而易见的问题视而不见,而我只需要作为一个不带偏见的外部参照,向他们提出正确的问题。”“企业家在企业内部是孤独的,尤其是中小企业,为什么?因为内部缺乏参照系,没有人告诉他哪些对、哪些不对。公司里一遇到问题,大家都抬眼望老板,方向往哪走,可他也不知道,他孤独得很,需要外部参照系。”这是德鲁克一直以来的理解。我们这些顾问,水平不一定多高,关键就是给他提供参照系,告诉他外面什么样,挑战他的意见,让他思考得更充分。
如果按照无论是埃默森,还是德鲁克讲的顾问价值,我们的咨询应该是一个巨大的市场——每个老板都应该有个外部顾问。但核心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给老板提出“真问题”?很多时候我们把自己定义为工具,而真正优秀的顾问,出发点不是做咨询,而是先帮人提问题——那才是顾问的本事。提出正确的问题,本身就有巨大价值。第二步,才是做咨询。
我们很多老师讲课,一上来先讲个框架、工具,再讲怎么给人做方案。但所有这些框架、工具的出发点,应该是企业的真问题——能不能帮企业识别出问题。我们很多时候做得没价值,就是因为识别问题的能力不够。我们这个行业,会定义问题的人少,做方案的人多——方案供给过剩,但“真问题”识别严重不足。
所以,我的核心观点有三条——
提出真问题。这些年来,管理本身没发生什么变化,但企业遇到的问题变了,每个时期企业要解决的事情不一样,这才是真问题。
做出真分析。分析必须基于企业问题的解决,而不是漫无目的地罗列。
给出真方案。给出一个解决问题的真正有效的方案?
02
何为真问题?
我们学管理,都在提问题,但提了一堆问题,是不是真问题?后来“问题”这个词被用烂了,我就换了个词叫“命题”。什么叫命题?影响发展的那个问题,才叫命题。做企业应该去讨论命题,而不是讨论所有问题。不影响企业发展的问题,不叫命题,可以视而不见。我们得把命题找出来——到底是什么限制企业的发展?
案例一:一份完美的报告,却没抓住“真问题”
21年前,我们服务过一家服装企业J公司。我们特别重视,举公司之力进行调研,每人都参与写报告,最后由重量级大咖亲自执笔汇总。那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完美的调研报告,把服装行业的运营机理都讲清楚了——怎么预测需求、怎么管理规格、库存放在哪儿有利于快速响应、面辅料怎么备货、分公司和供应链各环节承担什么责任,等等,完美到极致。
当时我们十分关注决定服装行业竞争的四要素:花色、款式、规格、面料,分析这四要素怎么影响周转。但服装行业复杂就复杂在:即使客户看上了款式,未必看得上规格。而四要素一旦组合好,就没法变了——今天来个胖子把大号都买走,明天再来个胖子就买不着了;有些货放在那儿卖不动,有些畅销款又断码了,客户看不上别的款式。这就是门店运作的难题:多备货产生库存,少备货又断货。
我当时作为项目经理,讲报告讲得热火朝天。但报告太完美了,自成系统,不知道从哪下手,从哪切入都不对。老板口头上很支持我们,但也不知道具体该做什么动作。老板就骂营销的人,营销的人一听,反而跟我们对立了。我到哪里调研,人家都陪着,表面上关系挺好,就是不跟我说实话。我天天焦虑,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后来老板跟我说了一句实话:“苗老师,你这套系统给我们讲怎么管理库存、防止呆滞,但问题是,现在我做100 件,卖出去 80 件,虽然20 件是库存,可我盈利还不错,那我为什么非要在那卖不出去的 20 件上做那么多文章?货卖得很好,剩下的库存消毁不就行了?明年我推新货,干嘛非要琢磨库存这事?”
我后来仔细想了想,发现企业在扩张期,根本不计较那点跑冒滴漏,抓住机会多开店、多扩张才是最重要的,哪顾得上算计那点库存?所以,这个老板的真问题是扩张,而不是库存管理。
那个项目之前我没有砸过项目,但那次砸得毫无还手之力,对我影响很大。报告虽然写得特别完美,但问题是没抓住企业的“真问题”。
案例二:表面是薪酬问题,背后是经营问题
后来我又服务了一家公司——D公司。对我个人也有非常大的意义。
D公司找到我们,需求很简单:公司最牛的研发团队被竞争对手整建制挖走了。老板让人力资源部调研原因,查出的原因,一是薪酬不合理——多年没调薪,大家觉得低。二是不公平——不同的人来待遇不一样:有的人能说会道,老板不仅给高工资,还配车,连家里保姆都能解决;有的人不会谈判,同样职位工资低,还没车。这导致内部结构不合理,每个人都盯着别人,心里不平衡,竞争对手一挖就走。这些是不是问题?当然是问题。按照正常逻辑,应该出薪酬改革方案。
但我因为有了之前J公司的教训,长了个心眼,而且当时 D 公司已经招了其它咨询公司在做调研了,我们凭什么抢下合同?于是我跟老板谈了个条件:按道理我们做诊断应该收费,但这次我们不收——如果我们诊断完了,你觉得我们行,你就付我们诊断费;要是觉得我们不行,我们也不要钱。协议签得“丧权辱国”。
经过调研,我们发现问题比想象复杂。我们查看了他们当年的报表,连续四个季度业绩下滑,账面亏损,再这样下去就要ST了。如果这个时候从解决不公平的角度出发,进行薪酬改革——提高薪酬低的人的待遇,一个月要多花200万,一年就要2400万,这对于一个还在亏损的企业,能推得下去吗?我们作为咨询公司,收不回项目款,是怪老板还是怪我?
所以,我们花了20天做经营调研,发现经营恶化的真正原因是行业问题——D公司的客户是移动电信,客户出了一个“反向竞拍”政策,每年集体招标比价,行业价格每年下降15%,连续几年下来,导致产品没毛利,新产品出不来。研发的人说有个在研项目已经到了后段,成本能比老产品降低一半,但因为各种原因就是出不来。
于是我们就提议,薪酬改革要从研发切入,围绕新产品的快速推出做奖金、做工资、理业务流程。当时D公司从中兴找了个研发总监,既懂流程,也想干事。我跟他说,你负责理流程,我们负责做配套的薪酬、考核、任职资格。用很小一笔钱,先把人稳定住。
我们建议老板在公司范围内推动“新产品切换”这一件事:营销要说服客户完成产品切换,哪怕签的老产品也要切到新的上面来;研发要快速推进小批量试制和终试转产;采购停止老产品下单,转向新产品的供应商遴选;激励政策跟上。给出的信号是,改革从研发开始,让大家看到希望——今年冬天先改研发的薪酬政策,明年春天产品出来就调整营销,后面再做制造。这样,薪酬问题就变成了经营问题。
经过那件事,我们便确定了信任基础,D 公司管理层再没质疑过我们的专业能力,我们一直在那儿服务了六年。
这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对企业来讲,没有不重要的问题,只有“真问题”。
三、真问题的三个标准
我总结了真问题的三个标准——
标准一:能够影响经营结果。
无论是做薪酬、做文化还是做组织,都要在逻辑上想清楚——它怎么影响经营结果。如果在做的事情和经营结果之间出现了逻辑断链,就得给它补上,要让客户看到这件事和结果之间的关系。如果我们等着别人给过来一个活就干,那只是做咨询,不是做顾问。
企业到最后只有一件事——创造好结果。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真正指向结果的因素。
标准二:能够解释一系列现象。
比如刚才将的D公司案例,人才流失、工资不合理、奖金不合理、竞争问题等,经过分析,我们会发现这些问题全都挂在一条线上。一个“真问题”,能把很多现象串起来,一招下去,其他问题也跟着松动了。当时我们的同行先汇报,我后汇报。同行给出的诊断是:你业务有问题、组织有问题、薪酬也有问题,结果讲着讲着跟老板吵起来了——对一个独裁性格的老板来说,你说的所有问题,他都觉得是在说他。而我讲的时候,核心逻辑是:一切都是正常的,事情都在发展过程中,我们要解决现在这个阶段的问题,只不过过去认为是对的事情,现在成了问题。我们在阐述诊断报告的过程中没有跟老板对抗,而是以一种理解的态度,老板一下就听进去了。
我们很多知识分子有个毛病,居高临下看世界,总觉得老板糊涂。其实老板比谁都了解自己。很多时候,他只是在一个时期不得已那么做——当弯腰就能捡钱的时候,谁顾得上抬头看路?
标准三:能够对企业产生系统性约束。
我们做管理咨询,服务对象是企业老板,但我们谈的问题,是在谈谁的问题?如果我们面对的是老板,那提的真问题一定是老板应该思考的问题,一定是系统层面的,不能只盯着他手头那点琐事。
以我们最近服务的Z餐饮企业为例。
我的同事对Z餐饮企业做了调研,出诊断报告,列出一堆问题:业绩下滑、加盟商关店流失,等等,从表面上看,这些问题都对,但问题是列出的这些问题你会不会解决?经销商流失怎么给他解决?你要跟加盟商谈政策,里面错综复杂,把自己陷进去,又出不了力。关键是,老板觉得这是微观问题,他会让营销的人去跟你谈,那你就没价值了。只要你进不了老板的视野,过两天项目就黄了。我觉得这些汇报内容都没戳到点上。
那么,真问题到底是什么?我接着指出,真问题是Z餐饮企业的增长速度慢了。
从表面上看,在餐饮行业一片哀鸿的时候,Z餐饮企业有10%的增长,相当厉害。但跟以前对比来看,他们都是30%的增长,现在只有10%,增长速度慢下来了。慢下来意味着什么?背后一系列问题:开店速度600家,关店有400家,开店成功率低了;加盟商日营业额低于3000块钱的比例在增加,日子不好过;客户体验在下降;内部即使出了很多措施管门店,但又管不住——基层素质低,全是夫妻店,夫妻店和分公司经理沾亲带故,想管又下不了手。这一堆问题,怎么用一个问题把它们全部概括?我说,这是增长方式的问题。
这家公司一开始是机会驱动——说白了,就是跑马圈地,把好位置占住。那个时候,只要有好的概念,只要找到加盟商资源,迅速把店开出来就行了。扩张过程中,萝卜快了不洗泥,人员素质没要求,管理系统没建。但这种模式很快就到天花板,因为没那么多扩张空间了——各种资源紧张,内部衰减冲抵扩张能力。到了更大规模的时候,必须完成增长方式的改变——从机会驱动变成品牌驱动。这才是能涵盖所有问题的真命题。
品牌驱动的意思是,企业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品牌价值主张,产品、供应链、销售、加盟商、门店全都围绕这个主张去做事,人也要按照这个标准去配置。如果驱动方式不改,企业就一直停留在机会驱动的模式里——找个能开店的人,企业跟他之间就是交易关系,你没能力要求他穿得整洁、按标准操作,他也没有这个理解能力。而机会驱动是有天花板的。大家都涌进来,如果不转向品牌驱动,企业规模就上不去,只能达到一个均衡状态。所以,真问题是增长方式要转变,我称之为“规模跃升”。
我跟Z餐饮企业团队讨论的时候,不谈今年增长多少、明年增长多少,直接跟他们谈规模跃迁——你今年的规模是50亿,我们现在200亿的规模上讨论问题。200亿的时候,业务流应该怎么走?管理系统应该怎么建?如果只在增长10%到20%上去讨论,就会发现哪个措施都做不了,因为每个动作的代价都是巨大的。进入“规模跃迁”的讨论环节,我们提的问题一定是系统层面的,而不是纠缠在细节上。细节问题根本无法真正解决。
所以,我提出先做企业“基本法”,牢牢围绕变革大纲来设计:完成规模跃迁,内部原则要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我们先把大企业运行的原理搞清楚——200亿的规模是什么样子?然后再讨论分步走,组织怎么走,职能怎么建,但我知道未来有个蓝图。这就叫真问题——要对企业的系统性产生影响。
我们做管理顾问,得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秀才遇到兵,人家是兵,我们是秀才。井冈山的时候不需要秀才,只有规模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才需要秀才,才需要会讲故事的人,才需要能给企业建理论的人。
兵遇到秀才,才能打天下——这才是我们能抓住的真问题。
03
何为真分析?
一、只有保持同理心,才能既“打动”企业家,又“说服”企业家
所谓真分析,就是我们识别出真问题之后,怎么去做有效的分析。
我做顾问这么多年,最大的挑战是:你既要“打动”老板,又要“说服”老板——你再有理,你有老板有理吗?如果你不让老板改变,又做什么项目呢?
我们做的任何一个项目,本质上都是一场变革。我们做的所有事情,都需要企业自己发生改变。如果企业不改变,这事就干不成。可问题是,人家是给我们钱的客户,我们得先“打动”他。
我以前服务过一个煤老板,做煤生意的人,早期干的大多不是特别正当的生意,那人长得很凶狠——板寸头,手厚得握一下都得反应半天,说话基本靠骂。像我们这种人,见了他就发怵。怎么做到既打动他,又让他改变?
我最近看了一个视频,是张首晟(杨振宁评价他是离诺贝尔物理学奖最近的中国科学家)在斯坦福的一堂公开课。他讲了一个场景:世界末日来了,只有一艘诺亚方舟能带走走向未来的人类,而你没机会上船,但你可以写几句话放在船里,传递给未来的人类,把人类走过的弯路告诉他们,让他们少走弯路。你写什么?
他给的答案是:第一性原理。他认为人类的第一性原理,第一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任何时候都不能挑战它;第二是“人人生而平等”;第三是欧几里得几何学。
我后来专门去看了欧几里得几何学,看数学家是怎么说服人类相信数学的。欧几里得一开始讲的都是公理——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两点之间总能画出一条直线。后面所有的数学都是在公理基础上推导出来的:三角形内角和180度,然后三角函数、微积分……庞大的数学体系,都是一步步从这些基本公理推出来的。
听完这个逻辑,我们会发现,物理学、化学也一样,都是从非常质朴的道理出发。
我想说的是,我们想说服企业家,一定要从共同遵循的前提出发——找一个他特别相信的、站得住的起点。
我们很多顾问做久了会察言观色。察言观色察的是什么?就是那些老板心里铁定无疑的事实和公理。这是我们作为管理顾问的出发点,然后用逻辑的方式推导出结论。这就是我们做分析的方式:打动他,保持同理心,理解他现在的困境,理解他的起点。
随着年龄增长,我这些年慢慢觉得,积攒下来的最重要的东西,是对企业家的同理心。我把自己定义为站在中国企业家旁边的人——理解企业家群体的不易,理解他们从创业一路走来的艰苦,理解他们的追求。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找到和他们共同的起点。
二、应该不断训练自己的假设能力
我总结推理有两种思考方式:网格式思维与假设型思维。
我们做战略常用的那些工具,都是网格式的——把内外部所有变量找出来,然后看看能得出什么战略。那是人类理想的方式,包括现在的人工智能,都是靠庞大的信息量做推演。但这种思考方式对信息和算力的要求太高,大多数企业根本做不到。
现实中企业用的是另一种——假设性思维。什么是假设性思维?先找到真问题,然后假设一个解决方案,再去调研论证,整个过程从公理和事实出发,不断叠加公理和事实,用逻辑推导出结论,来证明那个假设。如果成立,问题解决了,那就是好方案。但我们的问题是,假设能力不足。
第一个问题:我们在行业里没有长时间的积淀,就没有足够的假设能力。
我跟很多同事去见客户,发现咨询师有个特点:人家不说话你也不说话,人家一开口讲半天,你听完后知道他的底牌和痛点了,然后接着人家的话往下说。这是咨询师的“后发制人”。但如果遇到一个很内向的人,他也“后发制人”,你就搞不定了。为什么?因为假设能力不行。实际上,我们作为咨询师,第一次见一个客户,脑子里就应该有一个假设系统,人家没说话之前,我们心里就应该有大致的判断,遇到人家不说话的,我们就应该按照假设提供话题。咨询顾问应该不断训练自己的假设能力。我们进企业,就是不断验证假设、不断丰富假设的过程。
第二个问题:我们对行业的公理和常识积累不足。
我看过一个电视剧,讲一个数学家的运算能力——比如326乘以327等于多少,别人得算半天,他直接出结果。因为他记住了大量的常识和结论,所以推演的时候,从第一步就能直接出结论。别人推演不出来,是因为无法调用足够的常识和公理。我们作为咨询师,就要不断积累行业公理和常识。怎么提高假设能力和行业常识,是我们最重要的功课。
我做完每个案例,记得的不是框架,而是这个企业当时遇到了什么问题,我用什么方式给他解决了,还有哪些没解决,是什么原因。所以,我做了二十年的企业咨询案例,在我脑子里还是鲜活的。我们要在一个领域里持续累加案例,要记住的是问题和解决方法。而咨询师如果仅仅记住自己做过的案例的框架,那就等于白做了,并没有积累行业公理。
三、提高假设能力和行业公理(常识)积累的三条建议
要提高假设能力和积累行业公理,我认为主要来自三个方面——
第一,案例积累。
了解一个行业,架不住研究十个案例。比如我们想切入任何一个行业,如果能把这个行业里上市公司中市值最高、规模最大的前十家彻底搞透,这个行业里就没人干得过你了——因为大多数人没耐心去研究十个案例。所以,想突破一个行业,一定要找到最牛的研究案例,先研究制高点。不在制高点积累,在那个行业里始终启动不了。
第二,经典阅读。
把经典著作里的研究结论当成常识去记,当成原理去记。
刚才提到那本出版于1912年的《效率的12项原则》,里面讲了一个东西叫“文档系统”——做任何事情都要及时、准确、完整地记录。我早期看的时候没在意这一点,后来发现IBM和华为这类企业最牛的地方就是“文档系统”。华为内部做完项目,形成案例,形成流程标准,背后都是“文档系统”在支撑。
比如一个老板,他在公司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老板说干一件事,让大家表态,职业经理人通常想法都是“老板咋想的我就咋说”,毫无主见,高管形同虚设。老板怒了,说谁再不发表意见就别当高管了,大家才象征性地敷衍两句。这是现实,怎么解决?文档系统能解决这个问题。像华为,所有会议都有完整记录。我最近做一个企业的独立董事,压力很大——他们所有会议都记录,并且让你签字确认。如果将来公司出问题,证监会回溯记录,责任人就要负连带责任。这就是“记录”的力量。
西方的信息化为什么能做起来?西方早期做记录就配文秘,后来有了录音机,再后来搞信息化,都是为了满足管理的要求,后来发现记录的信息能产生大量价值,才有了人工智能、大数据、算法。这些就是常识。我们看经典,要把这些常识记下来。
第三,数据积累。
我看过罗兰贝格训练战略顾问的方法:记行业数据——一个行业的企业做多大规模开始盈利、做到多大规模成本开始下降、做到多大市场份额时营销开始形成品牌效应,等等,就把那些优秀企业达到这些节点的时间和曲线,把经验数据刻在脑子里。什么叫研究战略?如果一个人能把一个行业各种曲线变化的数据记清楚了,他就能在那个行业做战略。这就是提高假设能力的根本方法。
我这些年的主要工作就是研究大量案例,而不是研究框架。我跟施炜老师合写《企业成长导航》,他负责框架,我负责研究了两个案例:华为、美的。
我研究华为,几乎穷尽所有资料。从华为成立那天起,我把所有内外部事件放到一条逻辑流里,再把任正非的讲话放在这条线上去理解——他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讲这个话,然后给华为做断代。经过这些资料整理,我对华为如数家珍。
我用同样的方法研究了美的、小米,也是穷尽所有能找到的美的信息,然后进行结构化,再看里面的不同。我的研究方法很简单——穷尽信息、结构化、再找差异。
前几年商业模式最热的时候,我把一百年来那些行业里已有巨头、却仍有新企业冒出来的节点一个一个找出来。结合这些新冒出来的企业的相关传记,研究这些企业为什么能够在那个节点冒出来。我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定制模式产生在马车时代,产品模式产生在汽车时代,平台模式产生在电脑时代,生态模式产生在互联网时代。后面出现的模式,一定是把前面所有模式的优势吸纳之后,又做了结构性创新。虽然这套研究没卖多少钱,但对我自己意义重大。
比如,研究上面大量案例的过程,我总结出企业成长的四条基本商业原理。
原理一:复制能力决定了企业能做多大。从“0”到“1”,所有企业都一样难——大企业和小企业都要无中生有。而从“1”到“100”阶段,则看复制能力——大企业复制能力强,小企业复制能力弱。当我们看到一家企业往上增长的时候,首先看商业模式成不成熟,如果商业模式成熟,就看复制能力。
原理二:改善能力决定企业能做多强。比如丰田,在规则相同的情况下,就是靠一点一滴的改善,把其他公司挤出去。
原理三:开放能力决定企业能做多快。很多企业什么都做,结果被自己的短板所限制,速度上不来。一个企业要想获得快速的发展,一定要把价值链里那些难啃、不容易复制、不容易产生规模效益的环节开放出去。
原理四:变革能力决定企业能做多久。企业经历风雨,谁能变革,谁就活得久。
这些原理会让思维变得简练,看到企业问题的时候,不假思索地调用出来,理解企业就会快很多。
04
何为真方案
什么是真方案?一个方案,做到什么程度,才能帮人解决问题?
所有的好方案一定是围着“真问题”,即要从系统着眼,分层、分类、分步拆开,找到一个点,以点带面。我们很多咨询报告,列一大堆问题、一大堆解决方案,天天跟人讲聚焦、讲主线,但却没有主线。
说到底,咨询还是个普通职业,跟别的行业没有太多差异。我们的体验取决于我们自己怎么做——如果是真的研究问题、帮人解决问题,就别追求别的,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断累加自己。累加到一定高度,体验自然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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