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恋一年半,他说想见我,一声不吭飞到了我的城市。
我吓得摔了手机,躲了三天。修好手机后问他走了没,他说早走了。
01
我,花栗,一个把“社恐”刻进DNA的当代隐形人。如果要给我的社交能力打分,满分一百,我大概能拿负五十。打电话要提前做三天心理建设,取快递要等快递员走了才敢开门,就连去楼下便利店买瓶水,都得先趴在猫眼上观察走廊里有没有人。
但就是这样的我,居然网恋了。
对象是游戏里认识的,ID叫“雾隐”,全服排名前五十的大神。我这种菜鸡本来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结果有次打副本我误打误撞救了他一命,他开麦说了句“谢了”,声音低低哑哑的,像冬天里踩碎枯叶。我当场就愣住了,手指在键盘上哆嗦了半天,最后打出一句:“不、不客气。”
后来他加了我好友,带我打本,给我送装备,耐心得不像话。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你打游戏的时候话多,挺有意思。”
我确实话多,但仅限于打字。游戏里我能噼里啪啦说个没完,现实里跟人说话就舌头打结。雾隐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从来不要求语音,更不要求视频。我们就这样打字聊了一年半,从游戏聊到生活,从天气聊到心事。他知道我社恐,知道我吃草莓蛋糕喜欢先挖中间的奶油,知道我半夜三点睡不着会数羊数到四千只。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天。
那天下午,我正窝在床上打游戏,雾隐突然发来一条消息:“我到你楼下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我尖叫一声,手一抖,手机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从五楼窗户飞了出去。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循环: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手机没了,我联系不上他,他也联系不上我。我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连呼吸都放轻了。万一他上来敲门怎么办?万一他在楼下等着怎么办?万一他以为我故意不理他怎么办?
我就在这种极度恐慌中度过了一整个下午。傍晚的时候,我偷偷爬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浑浑噩噩。没有手机,我像与世隔绝了一样。第四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去修手机。修手机的师傅说屏幕摔碎了,换了屏,又帮我充上电。开机的那一刻,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雾隐的消息,99+条。
我手指发颤地点开对话框,从第一条开始看。第一条是“我到了”,第二条是“你在哪”,第三条是“是不是吓到你了”,第四条是“对不起,我应该提前说的”……后面还有无数条,从焦急到担心,从担心到无奈,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我回去了。你看到消息给我回个话,别让我担心。”
我盯着那句“我回去了”,心里五味杂陈。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特别混蛋。犹豫了半天,我打出一行字:“你走了吗?”
对面秒回:“早就回了,怎么,真指望我像望妻石一样蹲着等你来见我啊?”
我鼻子一酸,打字:“对不起……”
“逗你的。”他又发来一条,“我确实回去了,不过你欠我一顿饭,下次见面补上。”
下次见面。这四个字让我心跳又加速了。我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突然跑来了?”
“想见你,就来了。没提前说,是怕你紧张。”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回什么。他又发来一条:“行了,别自责了。去吃饭吧,别饿着。”
我确实饿了,三天没怎么好好吃东西。我戴上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做贼一样溜出家门,去楼下便利店买泡面。
便利店里人不多,只有一个大姨在挑酸奶,还有一个男生背对着我在货架前站着。我尽量降低存在感,贴着墙根走,拿了两桶泡面就往收银台冲。
就在我等着结账的时候,那个大姨突然开口了:“小伙子,你看着很面生啊,刚搬来的吗?”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侧过脸,声音低低哑哑的:“嗯,今天刚搬来。”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
“楼上老李那套空着的房子是你租了呀,听你这口音,不像本地人……”大姨还在絮絮叨叨。
“是,刚调过来工作。”男生笑了笑,声音不急不缓。
我死死盯着他的侧脸,脑子里嗡嗡作响。是他,是雾隐。他根本没走,他租了楼上的房子,他就在我头顶上住着。
便利店的灯白晃晃的,我手里的泡面桶被我捏得咔咔响。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我猛地低下头,抓起泡面就往收银台跑,连找零都没拿全就冲出了便利店。
我一路狂奔上楼,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发疼,耳朵烧得滚烫。
手机震了一下。
雾隐的消息:“刚刚在便利店,是你吧?”
我整个人都麻了。他看见我了。他认出我了。我戴着口罩,裹得像个粽子,他还是认出我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花栗鼠,跑什么跑,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盯着屏幕,手指抖得打不了字。过了好半天,我才憋出一句:“你骗我。”
“我哪骗你了?我说我回去了,是回我租的房子,楼上502,你家楼下402,没错吧?”
我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跺了跺脚。
然后手机又响了:“别摔手机,刚修好的,再摔又得等三天。”
我抓起手机,打了四个字:“你管我。”
楼上又传来一声闷响,这回我听清了,是笑声。
我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完了,我的人生,彻底完了。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楼上很安静,安静得让我怀疑他到底在不在。凌晨两点,我手机亮了。
“睡了吗?”
我没回。
“我猜你没睡。明天早上门口有草莓蛋糕,记得拿。别又躲着不吃。”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然后偷偷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饿醒的。
前一天晚上就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得能听见回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楼上那位,应该出门上班了吧?
我像只蜗牛一样慢吞吞地爬起来,趴在猫眼上往外看了足足五分钟。走廊里安安静静,连个鬼影都没有。我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一条缝,门口果然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块草莓蛋糕,还有一张便利贴:“奶油挖给你了,我吃的边角料。”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半天,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怎么知道我吃草莓蛋糕喜欢先挖中间的奶油?哦对,我游戏里跟他说过。那都是半年前的事了,他居然还记得。
我把蛋糕拿进屋,三两口就吃完了。奶油甜丝丝的,蛋糕胚软绵绵的,吃得我心情指数直线上升。但吃完之后我又开始发愁——我总不能白吃人家的东西吧?要不要回礼?回什么?怎么回?直接敲门送过去?那岂不是要面对面说话?
我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要窒息了。
最后我决定采取最怂的方式:写纸条。我翻箱倒柜找出一张还算干净的便签纸,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了一句“谢谢蛋糕”,然后趁走廊没人的时候,像特工一样飞快地把纸条塞进502的门缝里。
塞完我就后悔了。这也太幼稚了吧?现在谁还传纸条啊?我蹲在自己家门口,恨不得把门缝抠开把纸条拿回来。但为时已晚,我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停在门口。
我屏住呼吸。
然后我听见一声轻笑。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那种。我整个人都烧起来了,连滚带爬地钻回自己家,把门反锁,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手机响了。
“字挺好看。”
我假装没看见。
“就是内容太短了,下次多写点。”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但嘴角又开始不听话地往上翘。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拉锯战。每天早上出门,门口都会有东西。有时候是早餐,有时候是一杯奶茶,有时候是我游戏里随口提过一嘴的零食。我每次都写纸条回礼,从最初的“谢谢”慢慢变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再变成“你上班不累吗还有空搞这些”。
他的回复也很有意思。有时候是“猜的”,有时候是“顺路买的”,有时候干脆写“你猜”。
我猜你个头。
但我不得不承认,这种被投喂的感觉,还挺好的。
周三那天,我下班回来,发现信箱里塞着一个包裹。我拆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是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那套绝版漫画,全册,品相完好。
这套漫画我只在游戏里跟雾隐提过一次。那都是快一年前的事了,我说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这套漫画,可惜后来搬家弄丢了,现在想收齐但网上炒得太贵。当时他就是“嗯”了一声,我以为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抱着那套漫画站在信箱前,鼻子酸酸的。
手机响了:“收到了?”
我打了一个字:“你……”
“网上淘的,不贵。别哭。”
“谁哭了!”我愤愤地打字,“我就是觉得……你太厉害了,这都能找到。”
“花栗鼠想要的东西,我当然得想办法。”
我把漫画抱回家,一本一本地翻。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张书签,上面写着一行字:“第一百零七次想你。”
我算了一下,我们认识一年半,五百多天。一百零七次,平均五天想我一次。好像也不是很多嘛。
但我把那张书签小心翼翼地夹回书里,放在了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不过,疑点也越来越多。
比如,他给我的东西都太“精准”了。草莓蛋糕挖掉奶油,是因为我在游戏里说过我讨厌吃奶油。奶茶总是三分糖去冰,是因为我有次随口说太甜的喝了会腻。那套漫画就更不用说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细节,他记得一清二楚。
这种了解程度,只有雾隐做得到。
但我又不敢确认。万一他只是个热心的邻居呢?万一他只是凑巧跟我口味一样呢?万一我自作多情搞错了,那得多尴尬啊。
我决定试探一下。
周五晚上,我故意在游戏里给雾隐发消息:“我楼上搬来个邻居,特别奇怪,总给我送东西。”
他回得很快:“哦?帅吗?”
“不知道,没看清。”
“那你还收人家东西。”
“他放门口的,我不收不是浪费吗?”我继续打字,“而且他声音跟你挺像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我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速。
然后他回:“是吗,那挺巧的。”
就这?就这?
我气得把手机扔到一边。这人怎么这么沉得住气?我都把线索递到嘴边了,他居然不接?
但仔细想想,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游戏里也是,不管我怎么闹怎么作,他都不急不躁,等我自己消气了再慢悠悠地哄我。用他的话说就是:“你炸毛的样子挺可爱的,多看一会儿不亏。”
可爱个鬼。
周六早上,我出门扔垃圾,正好碰见他从楼上下来。这是我们第二次面对面——虽然我依然戴着口罩。
他穿着件简单的灰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看见我,他停下脚步,嘴角弯了弯:“早。”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垃圾袋差点掉地上。
“那个……早。”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恨不得把地砖盯出个洞来。
他也没多说什么,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头顶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对我来说像十个小时。
最后是他先开的口:“垃圾我帮你扔吧,正好我要下楼。”
“不、不用了……”
“给我吧。”他伸出手,语气很自然。
我犹豫了一下,把垃圾袋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凉凉的,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他笑了一声,没说什么,拎着垃圾下楼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
雾隐的消息:“刚刚那是你吧?戴着口罩我也认得出来。”
我愤愤地打字:“你既然认出来了为什么还要装不认识!”
“因为你在装不认识啊。我配合你。”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决定今天再也不理他了。
但回到家之后,我趴在猫眼上往外看,看见他把垃圾扔完又上来了,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上楼。脚步声不重,但一步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尖上。
我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个人,真的太讨厌了。
但我好像,越来越没办法装作不在意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打开游戏。雾隐在线。我犹豫了一下,点了邀请组队。
他进来了,开麦说了句:“睡不着?”
低低哑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和白天在楼道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打字:“你为什么要搬来?”
沉默了几秒。
“因为想见你,但是知道你怕,所以就先住着。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说。”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他又说:“不急,我等你。”
我关了游戏,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烧得厉害,心跳得乱七八糟。
楼上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我就是知道,他在。
就在我头顶上。
社恐最怕什么?答案:一切需要和陌生人进行非必要交流的场景。
对我而言,取外卖绝对排得上前三名。我点外卖的备注永远都是:“放门口,别敲门,别打电话,谢谢。”但总有那么几个外卖小哥,仿佛看不见备注一样,非要亲手把外卖交到你手上才肯罢休。
周日中午,我饿得不行,点了一份麻辣烫。备注写了三遍“不要敲门”,然后我就窝在沙发上等着。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没动。假装家里没人。
门铃又响了。紧接着是敲门声:“您好,外卖!”
我把头埋进抱枕里,默念:放门口放门口放门口……
敲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您好!在吗?您的外卖到了!”
我整个人缩成一团,心跳加速,手心冒汗。我知道这很离谱,我知道我应该去开门,但我就是做不到。每次和陌生人面对面说话,我都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敲门声持续了将近十分钟。那个外卖小哥显然非常有敬业精神,铁了心要亲手把外卖交给我。我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板,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放门口就行,她不方便开门。”
是雾隐。
外卖小哥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我听见脚步声远去。接着,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像是怕吓到我。
“外卖放门口了,等人走了你再拿。”
我蹲在原地,鼻子一酸。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走了。开门吧。”
我打开门,麻辣烫果然放在门口,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别点太辣的,你嗓子受不了。”
我端着麻辣烫回到屋里,手机又响了。
“门铃坏了吧?一直响个不停。”
我看了眼门铃,确实,指示灯不亮了。可能是电池没电了。我打字:“好像坏了。”
“我帮你看看。”
“不用了……”
“开门。”
我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一条缝。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工具箱,见我开门也没往里闯,就站在门槛外面问:“门铃在哪?”
我指了指墙上的门铃。他凑过去看了看,拧开外壳,捣鼓了两下:“电池没电了,换个电池就行。”
他从工具箱里掏出一节电池换上,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好了。”他拍了拍手,冲我笑了笑。
我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他拎起工具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你袖口……”
我低头一看,我穿的是一件居家服,袖口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块酱料,大概是早上吃面包蹭的。
他伸出手,在我袖口上轻轻捻了一下,把那块干掉的酱料捻掉了。指尖擦过我的手腕,凉凉的,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感。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说:“行了,进去吧。麻辣烫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后他转身上楼了。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两步,三步。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腕上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烫,烫得我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雾隐以前发给我的照片。有一张是他拍的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袖口露出一截纹身,是一串抽象的几何线条。
刚才他帮我换电池的时候,卷起的袖口下面,露出了同样的纹身。
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是他。真的是他。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逗我玩?装作陌生邻居,每天投喂我,帮我修门铃,还假装不知道我是谁?
我气不打一处来,打开游戏给雾隐发消息:“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是谁,知道你住在我楼上,还装得跟偶遇似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我没装偶遇。我确实刚搬来。我只是……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那现在想好了吗?”
“还没。”
我气得把手机摔到沙发上。手机弹了一下,掉在地毯上,完好无损。自从上次摔手机之后,我换了个防摔壳,再也不敢随便摔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花栗鼠。”
“干嘛。”
“你袖口沾了酱料的样子,挺可爱的。”
我盯着那行字,脸又烧起来了。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这种。”
“哪种?”
我咬牙切齿地打字:“你再这样我就拉黑你。”
“你舍不得。”
我确实舍不得。这才是最让我生气的。
那天下午,我窝在沙发上把麻辣烫吃完了,一边吃一边生闷气。气他太狡猾,气我自己太怂,气来气去,最后气着气着居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手机屏幕亮着。雾隐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我没回。
他又发:“不吃饭胃会疼。”
我还是没回。
过了十分钟,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爬起来,趴在猫眼上看。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他穿着拖鞋,头发有点乱,好像也是刚睡醒的样子。
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门打开了。
他把碗递过来:“煮多了,吃不完,帮个忙。”
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汤红面白,上面还撒了葱花。热气扑在脸上,又暖又香。
我接过来,小声说:“我吃不完怎么办。”
“吃不完就剩着,别硬撑。”
“那你呢?”
“我吃过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在楼上吃的。”
我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笑意:“行了,进去吧。外面冷。”
我端着碗退回屋里,关上门。透过猫眼,我看见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才转身上楼。
我端着那碗面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我给他发了条消息:“碗怎么还你?”
“放门口就行,我下来拿。”
“你下来拿的时候万一我刚好开门怎么办?”
“那就打个照面呗,你又不亏。”
我盯着屏幕,嘴角抽了抽。最后我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放在门口,还贴了张便利贴:“碗洗好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门口放着一袋小笼包和一张便利贴:“碗收到了,明天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在便利贴上写了三个字:“随便。”
塞到他门缝里。
然后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声。我赶紧溜回家,趴在猫眼上看。他弯腰捡起那张便利贴,看了两秒,笑了。
那个笑很浅,但是特别好看。
我关掉猫眼,心跳快得发慌。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随便可不好做。那我看着办了。”
我回了一个句号。
他又发:“你明天几点出门?”
我犹豫了一下:“七点半。”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份热腾腾的鸡丝粥和两个奶黄包。便利贴上写着:“今天降温,多穿点。”
我拎着保温袋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502的门关着,但我总觉得,门后面有个人在笑。
我加快脚步溜了。
到了公司,同事问我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我说没有啊。她说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摸了摸脸。好像是有点酸。
中午的时候,雾隐发来一张截图,是我那天在便利店跑的监控画面。画质模糊,但我裹成粽子的样子清晰可辨。
“我让物业调监控的。你跑得可真快。”
我差点把手机扔进汤里。
“你变态啊还调监控!”
“开个玩笑。是物业群里有人发的,说小区里出现了一个蒙面大侠。”
我:“……”
“不过你跑步的姿势挺好看的。”
我把手机关了。
三秒后又打开,发了三个字:“闭嘴吧。”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花栗,二十多年来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给楼上502的门缝塞了一张匿名纸条。
纸条上写着:“你是不是雾隐?”
我用了三种不同的笔迹写废了十几张纸,最后选了一张看起来最不像我写的。塞完之后我蹲在楼梯间里等了十分钟,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安慰自己:他可能不在家,可能没看见,可能看见了懒得理。
然后我回家,趴在猫眼上继续等。
大概过了半小时,我听见楼上开门的声音。脚步声下来,停在我家门口。我屏住呼吸,心跳快得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流。
一张纸条从门缝下面塞了进来。
等脚步声重新上楼,我才爬过去捡起来。纸条上只有两个字:“你猜。”
我盯着那两个字,气得把纸条揉成一团。猜猜猜,猜你个头!
但气归气,我心里其实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就是他。声音、纹身、对我的了解程度,全世界除了雾隐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问题在于,他为什么不承认?
他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就是雾隐”,然后我们正式见面、正式谈恋爱,像正常人一样。但他偏不。他偏要住在楼上,每天送东西,写便利贴,跟我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我想不通,于是在游戏里质问他。
“你是不是觉得逗我很好玩?”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对面沉默了很久。长到我以为他下线了。
然后他发来一段话:“因为你还没准备好。如果我直接敲门说我是雾隐,你大概会把门反锁然后从窗户逃走。我不想吓到你。”
我盯着屏幕,愣住了。
“我搬来就是想离你近一点,但没想逼你。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了,什么时候开门就行。在那之前,我就当你的邻居。”
我鼻子一酸。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准备好?”
“你准备好的时候,自然就不会戴口罩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脸上的口罩。在家里我也戴着口罩,习惯了,不戴总觉得脸上少了点什么。这个习惯他从游戏里就知道了,有次我无意中提到“我在家也戴着口罩”,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慢慢来”。
我关掉游戏,在床上滚了两圈。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逆袭。
第二天早上,我破天荒地没有戴口罩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我仰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我挺直腰板,大步流星地往小区门口走。一路上碰见两个遛狗的大爷、一个扫地的大妈,我都忍住了把口罩掏出来的冲动。到了小区门口,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像打了一场胜仗。
手机响了。
“今天没戴口罩。”
我猛地回头,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前,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冲我晃了晃。
他看见了。他居然看见了。
我涨红了脸,扭头就走。他在后面喊:“豆浆不喝了?”
“不喝!”我头也不回。
“那我放你门口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步子慢了。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他和早餐摊老板说话的声音:“再来两个茶叶蛋。”
我加快脚步跑了。
到了公司,我趴在工位上,脸埋在胳膊里,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同事小周凑过来:“花栗,你今天是不是没戴口罩?”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哇!进步了啊!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没有!你瞎说什么!”
小周嘿嘿笑着走了。我打开手机,雾隐发来一张照片——是我家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配文:“今天开的,帮你看了。”
我回了一个白眼。
“你摘一朵放我门口呗。”
“不摘,长在那儿好看。”
“那你拍给我看干嘛。”
“让你看看你今天没戴口罩的样子,和这花一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朵尖发烫。这人怎么这样,情话张口就来,偏偏还说得这么自然。我怀疑他是不是背了一本情话大全。
中午午休的时候,我做了一件更逆天的事。我主动给他发了消息:“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对面秒回:“有。”
“那……你煮的面还有剩吗?”
“你想吃随时都有。”
我打了半天字,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那今晚七点,我上去吃。”
发出去之后我立刻把手机塞进抽屉里,不敢看回复。过了五分钟,我偷偷打开抽屉看了一眼。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好”?我这么鼓足勇气发出的邀约,他就回一个“好”?
我又气又好笑,把手机扔回抽屉。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都在坐立不安中度过。三点的时候我开始想找什么借口取消,四点的时候我想装病,五点半的时候我已经把取消的消息打好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最后我闭着眼睛按了退出键,把消息删了。
六点半,我站在镜子前,换了三套衣服。太正式的不行,像面试;太随便的不行,像敷衍;最后穿了一件浅黄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口罩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十几次。
最后我没戴口罩。
我深吸一口气,出门,上楼。从四楼到五楼,十六级台阶,我走了整整三分钟。
站在502门口,我举起手,犹豫了大概一个世纪。然后敲了两下。
门几乎是立刻打开的。他站在门口,穿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好像刚洗过。看见我没戴口罩,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进来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餐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草莓。
我盯着那盘草莓,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说:“楼下水果店今天到的,挺新鲜。”
我坐下,他递给我一双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吃面,谁都没说话。只有吸面的声音和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我偷偷瞄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吃面,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刷子。
“好吃吗?”他突然问。
我点头,嘴里塞着面说不出话。
“那就行。”他笑了一下,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西红柿夹给我,“你多吃点,太瘦了。”
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西红柿,闷头吃了。
吃完面,我主动去洗碗。他没拦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不重,但烫人。
“你老看我干嘛。”我背对着他说。
“好看。”
我手一滑,差点把碗摔了。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我很正常。”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搬来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你没戴口罩的样子,多看两眼怎么了。”
我洗好碗,擦干手,转过身。他站在那儿,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比我高一个头,我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像深潭,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什么都行。谢谢你的面,谢谢你的蛋糕,谢谢你的漫画,谢谢你来我的城市住在我楼上。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看着我,也不催,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最后我憋出一句:“你碗洗得挺干净的。”
他笑出了声。
“花栗鼠。”
“嗯?”
“你比照片里好看。”
我低下头,耳朵尖烧得发烫。他伸手,在我头顶轻轻揉了一下,掌心温热,动作很轻。
“行了,下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在后面说:“下次别写纸条了,直接敲门。”
我手放在门把手上,背对着他,小声说:“知道了。”
“还有。”
“什么?”
“你今天很棒。”
我拉开门,几乎是逃出去的。一路跑下楼,关上门,扑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嗯。”
“早点睡。”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楼上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我就是知道,他在。
他一直在。
社恐的人生就是充满了意外。比如,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公司抓去直播带货。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是做小家电的,最近老板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决定进军直播领域,要求每个部门轮流派人上播。轮到我所在的市场部时,部门经理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花栗,你打游戏不是挺厉害的嘛,直播应该没问题吧?”
我在心里咆哮:打游戏和直播带货是一回事吗!我打游戏从来不开麦!我连语音都不敢开!
但我这个人有个致命弱点——不会拒绝。尤其是面对领导的时候,我的社恐会转化成一种诡异的“社恐式顺从”,就是心里疯狂拒绝,嘴上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嗯……”。
于是我就被赶鸭子上架了。
直播定在周四晚上八点。周三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翻车”的画面。凌晨两点,我打开游戏,雾隐在线。
“睡不着?”
我打字:“明天要直播带货,我好慌。”
“公司那个?”
“嗯。我连镜头都不敢看。”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没事,到时候我来看。”
“你别看!”
“那我偷偷看。”
我气得关掉游戏。但关掉之后又觉得,他说“我来看”的时候,我好像没那么慌了。
周四晚上七点半,我站在直播间的角落里,手脚冰凉。同事小周帮我把设备调好,拍拍我的肩:“别紧张,就当是打游戏。”
我心想,打游戏我不用露脸啊。
八点整,直播开始。我坐在镜头前,笑得比哭还难看。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几条,有人问产品参数,有人问价格。我按照事先背好的稿子念,念到第三句就卡壳了。
“这款……这款破壁机采用了……采用了……”
我盯着提词器,脑子一片空白。
弹幕开始刷屏:“主播是新人吧?”“好紧张的样子”“哈哈哈哈她脸红了”。
我脸红了吗?我摸了摸脸,烫得吓人。完了,全完了。我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就在这个时候,直播间突然炸了。
屏幕上飘过一艘火箭。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金色的特效铺满了整个画面,弹幕瞬间被引爆:“卧槽!”“土豪!”“什么情况!”
我定睛一看,送礼物的ID是:花栗鼠的雾隐。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弹幕疯狂滚动:“花栗鼠是谁?”“主播叫花栗吗?”“榜一大哥的名字好甜啊!”“这是表白吗?!”
我盯着那个ID,嘴唇发抖。他怎么在看?他怎么还送礼物?他送这么多我得还到什么时候?
然后弹幕里又飘过一条评论,是“花栗鼠的雾隐”发的:“主播别紧张,慢慢来。”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谢谢……谢谢这位朋友的礼物。我们继续介绍产品。”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奇迹般地找回了状态。虽然偶尔还是会嘴瓢,但至少没有卡壳到说不出话。弹幕越来越热闹,有人问我和“花栗鼠的雾隐”什么关系,我假装没看见。但每次飘过他的评论,我都会下意识地念出来。
“榜一大哥问这个破壁机能不能打豆浆……可以的,干湿两用……”
弹幕笑疯了:“主播你念榜一的评论声音都变温柔了!”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直播结束的那一刻,我几乎是瘫在椅子上。小周冲过来抱着我尖叫:“花栗!你火了!你上热门了!”
我打开手机,公司直播间上了平台的热门推荐,观看人数是平时的二十倍。评论区一半在问产品,一半在嗑CP。
我绝望地闭上眼。
手机震了。雾隐发来一张截图,是我直播时的画面,正好是我嘴瓢卡壳的那一秒,表情扭曲得像抽象画。配文:“这张表情包我存了。”
我回了一个字:“删。”
“不删。你直播的时候特别好看。”
“我卡壳了。”
“卡壳也可爱。”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决定今天再也不理他。但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路灯下,举着一块灯牌。灯牌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大字:花栗鼠饲养员。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看见我,晃了晃灯牌,笑得眼睛弯起来。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还拿出手机拍照。我恨不得当场消失,但我的脚好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他走过来,把灯牌往身后一藏,低头看着我:“直播辛苦了。”
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班。”
“你怎么知道我几点下班。”
“你公司直播间写了直播时长两小时。”
我无话可说。这个人为了蹲我,连直播时长都算好了。
他把灯牌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从包里掏出一杯温热的奶茶递给我:“三分糖,去冰。路上买的,不凉。”
我接过奶茶,指尖碰到他的手。这回我没有缩回去。
“走吧,送你回家。”他迈开步子,自然地走在我旁边。
两个人沿着路灯一路走回去。谁都没说话,但脚步声渐渐同步了。他的步子大,我的步子小,他时不时慢下来等我。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小声说:“灯牌什么时候做的。”
“今天中午。”
“你不上班?”
“午休时间做的。被同事看见了,全办公室都知道我有个网恋对象叫花栗鼠。”
我差点被奶茶呛到。
“你同事说什么?”
“他们说挺可爱的。”他顿了顿,“我也觉得。”
我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他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声音里带着笑:“走这么快干嘛,又没人追你。”
“有蚊子。”
“那走我旁边,蚊子咬我。”
我放慢了半步,和他并排走。两个人胳膊偶尔碰到,像触电一样,碰一下就分开,过一会儿又碰到。
到了楼下,我站在单元门口,犹豫了一下:“你上去吧。”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动。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气氛安静得有点尴尬。我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在疯狂纠结——要不要说点什么?要不要谢谢他?要不要问他那个灯牌为什么写得那么丑?
最后他先开口了:“花栗鼠。”
“嗯。”
“今天的直播,我是认真的。”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很认真,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以后你直播,我每次都来。”
我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你得少刷点火箭,我还不起了。”
他笑出了声,伸手在我头顶揉了一下,和上次一样的温度,一样的轻。
“不用你还。上去吧,早点睡。”
我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手机,过了几秒才转身走进单元门。
手机亮了。
“我看到你在窗户边上。”
我猛地缩回头。
“明天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你煮的面。”
“好。明天七点,上来吃。”
如果说社恐有天敌,那一定是广场舞大姨。
我们小区楼下有个小广场,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响起震天响的音乐,一群大姨排成方阵,跳得热火朝天。我每次路过都贴着墙根走,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墙缝里。
但那天我没能溜掉。
下班回来,我刚走到单元门口,一只粗壮的手臂就横在了我面前。是住三楼的王姨,小区广场舞团的团长,烫着一头小卷毛,嗓门大得能穿透三栋楼。
“哎哟,这不是四楼的小花嘛!”王姨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钳子,“天天看你一个人进进出出的,也不见你下来玩。今天晚上跟姨去跳舞!”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半天憋出一句:“王姨……我、我不会……”
“不会怕啥!姨教你!走走走!”
我被她连拖带拽地拉向小广场。一路上我拼命想挣脱,但我这常年窝在家里打游戏的小身板,根本不是王姨的对手。我回头看了一眼单元门,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就在我被拖进广场舞方阵的前一秒,一个人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
是雾隐。
他大概是刚下班,手里还拎着公文包,看见我被王姨拽着,愣了一下。我拼命冲他使眼色,意思很明确:救我。
他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弯起来。
然后他走过来了。
“王姨。”他叫了一声,声音不急不缓。
王姨回头一看,眼睛亮了:“哎哟,五楼的小伙子!你也来跳舞?”
“嗯,下来活动活动。”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笑意,“花栗也在啊。”
我瞪他。你装什么装,你明明看见我被绑架了!
王姨高兴坏了,一手拉一个,把我们俩都塞进了方阵里。音乐响起,是那种节奏感极强的广场舞神曲,大姨们动作整齐划一,我和雾隐站在队伍最后面,像两根插在稻田里的木桩。
“跟着我学啊!”王姨在前面喊,“左一步,右一步,转个圈——”
我笨手笨脚地跟着比划,同手同脚,差点把自己绊倒。雾隐站在我旁边,动作居然还挺协调,不紧不慢地跟着节奏。我瞥了他一眼,小声说:“你怎么会跳。”
“大学社团学过。”
“你大学还参加舞蹈社团?”
“被室友拉去的。”
我还想再问,王姨突然转过身来,盯着我俩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眼睛一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年轻谈恋爱就要大大方方的!”她一拍手,音量陡然拔高,“躲什么躲!你看看你们俩,站一块多般配!”
周围的大姨们纷纷看过来,有人开始起哄:“哦——”“小伙子小姑娘处对象呢?”“长得真俊!”
我恨不得原地蒸发。
我想跑。真的想跑。脚已经朝外挪了半步。但下一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准确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是雾隐。
他拉住我,力道不大,但很稳。我转头看他,他没看我,视线落在前方,耳朵尖却红得厉害。
“这次别跑了。”他说,声音很轻,被广场舞的音乐盖了大半,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张了张嘴。跑不跑?跑吧。不跑吧。跑吧。不——
王姨又喊了:“来来来,下一首!这首是双人舞,小伙子小姑娘一组!”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雾隐已经牵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了旁边。大姨们自动散开,给我们腾出了一小片空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头皮发麻,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舞台中央。
音乐响起,是一首慢三拍的曲子。雾隐低下头看着我,声音很稳:“跟着我就行。”
他一只手牵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搭在我腰侧,虚虚地扶着,没有真的碰到。我整个人僵得像块铁板,脚步完全不知道该往哪放。
“左脚。”他低声说。
我迈左脚。
“右脚。”
我迈右脚。
“转。”
我被他带着转了一圈,晕头转向地撞回他怀里。他扶住我的肩,低声笑了一下:“你踩了我三次了。”
“那你别让我跳啊。”我咬牙切齿。
“不行。王姨看着呢。”
我偷偷瞄了一眼,王姨果然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一脸欣慰地看着我们,时不时还跟旁边的大姨交头接耳。我绝望地闭上眼。
“花栗鼠。”雾隐叫我。
我睁开眼。
“看我就行,别管别人。”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盛着一潭碎光。我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周围的音乐声好像远了,大姨们的目光也模糊了。世界缩小到他一个人,只有他牵着我的手,扶着我的肩,带着我一步一步走。
我不记得自己跳了多久。好像很长,又好像只有几分钟。等音乐停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完整地跳完了一整支舞,没有逃跑,没有躲。
王姨带头鼓起了掌。
“好好好!小两口跳得好!”
“王姨,我们不是——”
“别害羞!姨都看出来了!小伙子天天往楼上跑,给谁送东西呢?以为姨不知道?”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雾隐站在我旁边,也没反驳,只是低头笑了一下,耳朵红得能滴血。
广场舞散场之后,大姨们三三两两地走了,走之前每个人都拍了拍我的肩膀或者捏了捏我的胳膊,嘴里念叨着“小姑娘真瘦”“多吃点”“下次再来跳”。我被拍得七荤八素,整个人晕乎乎的。
等人走光了,广场上只剩下我和雾隐。音乐停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为什么不反驳。”我低着头问。
“反驳什么?”
“王姨说的那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因为她说得对。”
我抬起头,他正看着我。没有笑,表情很认真。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花栗鼠。”他叫我,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搬来这么久,你还不明白吗?”
我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打了个哆嗦。
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他身上的温度。
“不用还,明天我上去拿。”他说。
我裹着他的外套,小声说了句:“谢谢。”
“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慢慢地走回单元楼。上了楼梯,到了四楼,我停下来。他站在比我高一级的台阶上,转过身看着我。
“到了。”
“嗯。”
两个人又面对面站着。楼梯间的声控灯亮着,白晃晃的。我攥着他的外套衣角,犹豫了很久,最后鼓起勇气:“雾隐。”
他愣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当面叫他游戏里的名字。
“怎么了?”
“我好像……”我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小,“也有一点喜欢你。”
说完之后我整个人都烧起来了。我不敢看他,低着头等他的反应。等了三秒,五秒,十秒。他一点声音都没有。
完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是不是太突然了?是不是——
一双胳膊把我拉了过去。
我撞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快而有力。他的手环在我背后,收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
“一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才一点?”
我闷在他胸口,闷声说:“很多点。”
他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他低头,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我等这句话,等了一年半。”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周围暗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我。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上去吧。”他说,“明天七点,上来吃面。”
“嗯。”
我转身上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楼梯拐角,手插在口袋里,对我笑了一下。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他的外套。我把脸埋进外套里,闻着他留下的味道,心脏还在砰砰砰地跳。
手机亮了。
“外套明天还我。”
我打字:“不还。”
“那我明天穿什么。”
“穿别的。”
“也行。那件外套你留着吧,反正我穿着有点小。”
我盯着屏幕,嘴角翘得老高。楼上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我站起来,透过窗户往上看,五楼的灯亮了。
我把他的外套叠好,放在床头。旁边是那套漫画,那张书签,还有一沓他写给我的便利贴。草莓蛋糕的包装纸我也没扔,夹在书里。
和雾隐正式在一起之后,我的社恐并没有奇迹般地痊愈。
我还是不敢接电话,还是会躲快递员,还是在人多的地方下意识想跑。但有一点不一样了,每次我想跑的时候,都有人拉着我的手。
那天早上,我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我拿起口罩,犹豫了三秒,放回了桌上。
我下楼,敲了502的门。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我说“不还”的外套,头发还是乱的。看见我没戴口罩,他笑了,侧身让我进去。
“今天的面加了荷包蛋。”
“我不爱吃荷包蛋。”
“知道,所以我给你煎的溏心的。”
我坐在餐桌前,他把面端过来,溏心蛋卧在面汤上,金灿灿的。我拿筷子戳破蛋黄,看着它流出来,心情好得不行。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我楼上那间房子租约快到期了。”
我筷子一顿:“然后呢?”
“房东问我要不要续。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低头吃面,假装没听懂:“你租房子问我干嘛。”
“因为我在想,要不要把楼上楼下打通。”他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样你就不用每天跑上跑下了,怪累的。”
我差点被面呛到。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我盯着碗里的面,脑子嗡嗡响。同居?我们才正式在一起不到一个月。但转念一想,我们认识一年半了,他住我楼上也快三个月了。他了解我的一切,知道我所有的习惯和恐惧,我好像也习惯了他在楼上的脚步声。
“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他说。
“我还没说好!”
“那你现在说。”
我抬起头瞪他,他一脸坦然地看着我,嘴角带着笑。我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你要负责做饭。”
“行。”
“洗碗也归你。”
“没问题。”
“不能嫌我打游戏骂人。”
“你骂人挺有意思的。”
我把脸埋进碗里,不让他看见我在笑。
搬家那天,王姨看见了,站在楼下仰着头喊:“哟!小两口住一块啦!”
我恨不得从五楼跳下去。雾隐站在阳台上,冲王姨挥了挥手:“王姨,以后跳舞我们俩还去。”
王姨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姨给你们留位置!”
我把他拽回屋里:“谁要去跳舞了!”
“你上次跳得挺好。”
“那是因为你拉着我。”
“那以后我都拉着你。”
我无话可说。
楼上的房子和楼下打通了,多了一道楼梯。他在楼梯口放了一盆绿萝,我每天经过都要揪一片叶子。他看见了也不说,只是第二天又多了一盆。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爬上楼,看见餐桌上放着保温盒,里面是热好的饭菜。旁边有一张便利贴:“先吃饭,吃完再睡。”
便利贴旁边还放着一小块草莓蛋糕。奶油被挖掉了,只剩下蛋糕胚和草莓。
我站在餐桌前,鼻子发酸。
我打开手机,他的聊天框停在下午六点:“今天降温,穿厚点。”我没回。往上翻,是昨天的“中午记得吃饭”,再往上,是前天的“你昨天说的那本书我给你买了”。
每一条都是碎碎念,每一条我都没回。
但每一条他都发了。
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把饭吃完,蛋糕也吃了。然后我上楼,轻轻推开卧室的门。他侧躺着,呼吸均匀,被子滑到腰际。我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帮他把被子拉好。
他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回来了?”
“嗯。”
“饭吃了?”
“吃了。”
他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伸出手,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攥住。手心是热的,指腹上有薄茧。
“睡吧。”他含含糊糊地说。
我没抽回手,就蹲在床边,让他攥着。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又均匀了。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纹身从袖口露出来一角。就是这双手,在游戏里带我打本,在现实里给我做饭、修门铃、写便利贴。就是这双手,牵着我跳完了那支我本来会逃跑的舞。
我凑近他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我抽回手,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他好像感觉到了,翻了个身,胳膊自然地搭在我腰上,下巴搁在我头顶。
“花栗鼠。”他闭着眼叫我。
“嗯。”
“别走了。”
“没走。”
他收紧了手臂,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我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了。我趴在床上,透过敞开的门看他的背影。他系着围裙在煎蛋,动作很熟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勾出一圈金边。
手机震了一下,是游戏里的好友发来的组队邀请。我回了一句:“不打了,陪我男朋友。”
发完之后我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男朋友。
这个词好像也没那么难说出口。
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他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鞋呢?”
“懒得穿。”
“地上凉。”他把煎蛋装盘,走过来,蹲下身把拖鞋套在我脚上。抬头的时候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我低头,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扣住我的后脑勺,把我拉回去,认认真真地亲了一下。
“早安,花栗鼠。”
我红着脸推开他,坐到餐桌前。早餐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两个煎蛋,一碟小菜。我咬了一口煎蛋,溏心的,刚刚好。
他坐在对面,一边喝粥一边看我。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拿筷子敲了敲碗:“别看。”
“我女朋友,我看两眼怎么了。”
我低头喝粥,嘴角压都压不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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