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院儿媳天天送饭女儿去旅游,半夜偷听到儿媳打电话,我哭了

我叫张桂芬,今年六十三,住在城东老纺织厂的家属院里。那一片都是七八十年代盖的筒子楼,红砖墙,水泥地,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酸菜缸和旧纸箱子。我在这院里住了三十多年,从年轻时候三班倒的纺织女工,熬到如今退休在家领两千来块钱的养老金,一辈子没享过什么大福,也没遭过什么大罪。老伴走得早,那年王强才十二,王丽刚上小学,我一个人拉扯俩孩子,白天在厂里挡车,晚上回来糊纸盒,一双手糙得跟树皮似的。那时候我就想,等孩子们大了,我就能松口气了。

王强老实,随他爹,嘴笨,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上了技校学开塔吊,后来跟着工程队天南海北地跑,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王丽机灵,从小嘴甜,见人就笑,学习成绩也凑合,念了个大专,在市里商场找了份卖化妆品的活儿,嫁了个本地小伙,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这人有个毛病,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软,尤其是对闺女,从小偏着疼。王丽小时候发烧,我整宿整宿抱着她不敢合眼,她爹走得早,我就觉得这闺女没爹疼,我得多疼她些。王强结婚那年,李秀兰进门,我嘴上叫她“秀兰”,心里总隔着一层,觉得她把我儿子抢走了。

秀兰是郊区农村出来的,爹妈种菜为生,家里还有个弟弟。她人长得一般,黑瘦黑瘦的,话不多,干活倒是利索。当初王强把她领回家,我其实不太乐意,嫌她家里条件差,怕拖累我儿子。可王强那闷葫芦就认准了她,我也没法子。婚后头两年,我跟秀兰不咸不淡地处着,她叫我妈,我叫她秀兰,客客气气的,像隔着一层塑料布。后来她生了孙子小宝,我去伺候月子,因为给孩子穿多穿少、月子里能不能洗头这些事,没少拌嘴。秀兰不跟我吵,我说啥她就听着,该咋做还咋做,我这人吃软不吃硬,她越不顶嘴,我越觉得她心里不服,那股别扭劲儿就一直没散。

这回住院,是因为下楼踩空。那天早上我去早市买豆腐脑,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我摸黑下楼,一脚踩空了最后两级台阶,整个人摔在水泥地上,右腿钻心地疼,站都站不起来。邻居老赵头听见动静出来看,赶紧打了120。到医院一拍片子,大夫说右腿股骨颈骨折,我这岁数保守治不好,得换个人工骨头,手术不大不小,前后得躺个把月。

住院那天,王强从省城赶回来,在病房里守了一宿。他蹲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进来跟我说:“妈,我得回去,工地上催得紧,塔吊没人开,一天罚五百。”我摆摆手说走吧走吧,心里却不是滋味。儿子走了,闺女王丽倒是来了,拎了一兜子水果,有香蕉有苹果,还有一箱特仑苏。她坐了一个钟头,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说单位有事。我当时还跟隔壁床老刘头显摆,说你看我闺女多忙,商场里当主管呢。老刘头笑笑没说话。

手术做完第三天,闺女又来了,这回是来跟我“请假”的。她坐在床边给我剥橘子,剥着剥着说:“妈,我跟朋友报了个团,去云南玩七天,机票都订好了。”我当时正疼得心烦,刀口一抽一抽的,一听这话火就往上顶:“你妈躺医院里,你倒有心出去玩?”闺女凑过来搂我胳膊,说妈你别生气,秀兰嫂子说了她天天给你送饭,我就去七天,回来就伺候你。我哼了一声没搭理她,心里堵得慌。闺女走的时候在门口跟秀兰嘀咕了半天,我耳朵背,没听清说啥。

秀兰是第二天开始送饭的。早上七点不到,她就拎着保温桶来了。那保温桶是红色的,老式那种,上头印着牡丹花,用了好些年,漆都掉了好几块。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鸡蛋羹蒸得嫩嫩的,还配一小碟凉拌黄瓜,黄瓜切得细细的,搁了蒜末和香油。我尝了一口粥,说淡了。她没吭声,第二天粥里多搁了半勺盐。我又说鸡蛋羹老了,她第二天就少蒸两分钟。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她做得不差,我就是想挑刺。闺女在云南发朋友圈,晒大理的洱海、丽江的古城,还有跟团里几个老姐妹穿民族服装照相,笑得跟朵花似的。我躺在病床上看手机,越看越堵得慌。

病友老刘头羡慕我,说你儿媳妇真不错,天天变着花样送。我嘴上说“她闲着也是闲着”,心里却想起闺女小时候发烧,我整宿整宿抱着她不敢合眼。那时候我就想,等我老了,闺女肯定最贴心。哪成想,真躺下了,端屎端尿的是儿媳妇,亲闺女倒跑出去玩了。老刘头的老伴前年走的,他闺女在国外,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他羡慕我有人送饭,我羡慕他啥也不用操心。

秀兰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早晚倒班。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六点半赶到医院,喂我吃完,收拾利索,再赶七点半的早班。中午她托护士站的姑娘帮我热饭,晚上下了班再来一趟,给我擦身子、洗脚、倒尿盆。我有时候故意不给她好脸,说你别来了,我请护工。她低着头搓毛巾,说妈,护工一天二百多,咱家没那闲钱,我能行。我说那你就别嫌累。她说我不嫌累,你养好伤比啥都强。

有一天下午,隔壁床来了个新病号,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做了个阑尾手术,她闺女儿子围了一床,这个喂水那个削苹果,热闹得不行。我扭头看窗外,心里酸溜溜的。秀兰那天上晚班,中午没来,托护士给我热了饭。我扒拉了两口就搁下了,觉得没滋味。晚上秀兰来了,我冲她发了一通无名火,说饭凉了,热得半生不熟的。她没辩解,把饭盒拿回去,第二天换了个保温效果好的,还多套了一层塑料袋。我后来才知道,她那天中午为了给我热饭,自己没顾上吃,在超市啃了个干烧饼。

秀兰家的日子也不好过。王强在省城工地,一个月挣六千,寄回来四千,秀兰自己挣两千八,还得供小宝上初中,交补课费、买校服、订牛奶,一个月下来剩不下几个钱。我住院做手术交了两万押金,王强拿了一万,秀兰凑了一万。她那一万是怎么凑的,我当时不知道。后来听小宝说漏了嘴,说妈跟同事借了三千,又把结婚时候她妈给的一对金耳环卖了。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还是没说什么软话。我这人就是这样,心里越觉得亏欠,嘴上越硬,好像说句软话就丢了当婆婆的架子似的。

秀兰每天来,除了送饭,还帮我干这干那。隔壁床老刘头换药,纱布粘在伤口上撕不下来,护士忙不过来,秀兰主动去帮忙,拿生理盐水一点一点润湿了再慢慢揭,老刘头疼得龇牙咧嘴,她就在旁边说“叔你忍着点,马上就好”。老刘头后来跟我说,你这儿媳妇心眼好,比亲闺女不差。我嘴上说“凑合吧”,心里其实也认。可一想起闺女在云南吃鲜花饼、逛古城,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觉得秀兰再好也是外人,闺女再不好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那天晚上,我因为伤口疼,翻来覆去睡不着。医院的走廊灯昏黄昏黄的,一到晚上十点就关大灯,只留护士站一盏台灯,病房门上的玻璃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隔壁床老刘头呼噜打得震天响,跟拖拉机似的。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正想按铃叫护士要点止疼片,忽然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出是秀兰。

她站在护士站旁边的拐角,背对着我的病房门,手机贴在耳朵上。我以为她跟王强打电话,就没在意,翻了个身准备睡。可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定住了。

“丽丽,你放心玩,别急着回来。爸这边有我呢,你哥那边我也没跟他说实话,就说你单位忙。你失业的事,爸不知道,你也别露馅。钱的事你别操心,我上个月加班攒了三千,先垫着,等你找着工作再说。”

我脑子嗡的一下。丽丽失业了?啥时候的事?我闺女不是在市里那个商场干得好好的吗?

秀兰还在说:“你那个前夫又去找你了?你别理他,实在不行就报警。你出去玩这几天,他要是再堵你,你就跟导游待一块儿,别单独行动。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得想开点,工作没了再找,婚离了就离了,人好好的比啥都强。爸这边真不用你惦记,我送饭顺路,不累。”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吸了一下鼻子:“行,你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路呢。挂了。”

我听见她摁掉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往病房这边来。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门轻轻推开,她进来把我被子掖了掖,又摸了摸我额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有点热”,然后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太阳穴往枕头里淌。

原来闺女不是贪玩,是丢了工作,离了婚,心里憋屈得没处说去。原来秀兰早就知道,是她撺掇闺女出去散心,还拿自己的加班费给闺女垫路费。原来我天天挑三拣四的那碗粥,是她五点钟爬起来熬的,她自己的早饭就是路上啃两口凉馒头。我忽然想起前天她给我擦身子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上贴着创可贴,我问她咋了,她说超市理货让纸箱子划的。现在想想,她白天上班站一天,晚上来医院伺候我,夜里回去还得给上初中的儿子做饭洗衣服,她男人——我那个闷葫芦儿子——在省城工地上一个月挣六千,寄回来四千,她自己挣两千八,还得攒钱给我交住院费。

我越想越臊得慌,脸烧得跟巴掌扇了似的。我张桂芬活了大半辈子,自诩精明,到头来连谁亲谁近都没看明白。我偏着闺女,可闺女有难处的时候,是秀兰替她扛着;我挑秀兰的刺,可秀兰把我当亲妈待。我图啥呢?图那点当婆婆的威风?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合眼。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一会儿是王丽小时候扎两个羊角辫趴在我膝盖上喊妈,一会儿是秀兰大冬天骑着电动车来给我送饺子,脸冻得通红还笑呵呵地说妈趁热吃。一会儿又想起王强结婚那天,秀兰给我敬茶,我接过来抿了一口,给了个红包,里头装了六百块钱,我当时还觉得给多了。一会儿又想起小宝出生那年,秀兰奶水不够,我熬鲫鱼汤给她下奶,她喝完了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厨房,我说放那儿吧我洗,她说妈你歇着我来。这些事一件一件涌上来,堵得我胸口发闷。

第二天早上秀兰来送饭,还是小米粥鸡蛋羹。我接过来,没挑毛病,闷头喝了大半碗。她站在床边看我吃,有点意外,说妈,今天合胃口?我嗯了一声,把碗放下,瞅了她一眼,说:“秀兰,你坐下,妈跟你说句话。”

她愣了一下,在床沿上坐了半个屁股。我拉过她的手,那手糙得跟砂纸似的,指关节上还有裂口,指甲剪得秃秃的。我摩挲了两下,说:“丽丽的事,我昨晚听见了。”

秀兰脸唰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解释。我摆摆手:“你别瞒我了。她失业、离婚,你给她垫钱让她出去散心,还天天来伺候我。秀兰,妈以前对你……不地道。”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低着头说:“妈,你别这么说,丽丽她怕你着急上火,才不敢告诉你。她那个前夫不是东西,离婚的时候把家里存款都卷走了,丽丽又赶上商场裁人,心里头憋屈得不行,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寻思让她出去转转,换个环境,兴许能好点。我本来想跟你商量,可丽丽死活不让,说你正病着,不能给你添堵。”

我攥着她的手紧了紧:“那你自己呢?你手头宽裕?你把耳环都卖了,当我不知道?”

秀兰一下子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硬说:“妈你听谁瞎说的,没那回事。”

我说:“小宝都告诉我了。你这孩子,咋这么傻呢?那是你妈给你的陪嫁,你说卖就卖了?”

秀兰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手背上,她赶紧拿袖子擦,说:“妈,耳环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住院急用钱,王强那边工地上压着三个月工资没结,我总不能让你躺医院里等着。丽丽那边我也不能不管,她一个人在市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寻思我年轻,多加点班就挣回来了,耳环以后有钱了再赎呗。”

我听了这话,嗓子眼堵得难受,半天憋出一句:“秀兰,妈以前对你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她使劲摇头:“妈,你对我挺好的。我生小宝那年,你天天给我熬汤,我记着呢。我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有时候惹你生气了,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说:“不是你嘴笨,是我耳朵聋。这些年我老觉得你把我儿子抢走了,其实是你替我撑起了这个家。王强常年不在家,小宝是你一个人拉扯大的,我这当奶奶的没帮上多少忙,还净挑刺。秀兰,妈给你赔个不是。”

秀兰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说妈你快别说了,让人看见笑话。我说笑话啥,我老太太说句实话还不行了?

那天上午,闺女从丽江打来电话,声音支支吾吾的,问我腿还疼不疼,饭吃得惯不惯。我直接说:“丽丽,你的事妈知道了。你好好玩,玩够了回来,工作慢慢找,妈这有退休金,饿不着你。那个混账前夫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告诉妈,妈拄着拐棍去挠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闺女哇的一声哭,哭得跟小时候摔破膝盖一模一样。她边哭边说妈对不起,我不该瞒你。我说行了行了,别哭了,把眼泪擦擦,好好玩,拍点好看的照片给妈看。她说嗯,妈你好好养着,我回去给你带鲜花饼。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秀兰在走廊里跟护士说话,阳光打在她后背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照得亮堂堂的。我忽然觉得,这病房也没那么难熬了。

可是故事到这儿还没完。我这人有个毛病,心里搁不住事,一搁事就爱瞎琢磨。秀兰那番话虽然让我心里热乎,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闺女离婚、失业这么大的事,她为啥不先跟我说,反倒跟嫂子商量?秀兰又是从啥时候知道的?她俩背着我嘀咕了多少事?我这当妈的,在闺女心里到底排第几?

那天下午秀兰上晚班,没来。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不是滋味。老刘头看出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说没啥,腿疼。他说你骗谁呢,你腿疼是龇牙咧嘴,你这是心里有事。我没接话,把脸扭向墙。

傍晚的时候,小宝来了。秀兰让他放学顺路给我送饭,饭盒里是西红柿炒鸡蛋和米饭,还搁了个鸡腿。小宝今年十三,上初一,个头蹿得飞快,瘦得跟竹竿似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他把饭盒搁床头柜上,说奶奶趁热吃。我拉他坐下,问他:“小宝,你妈跟你姑最近是不是老打电话?”

小宝一边抠书包带子一边说:“嗯,我姑老哭,我妈就劝她。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我妈在客厅打电话,说‘丽丽你别怕,嫂子给你想办法’。”

我心里一沉:“那你爸知道不?”

小宝摇头:“我爸不知道,我妈不让说。我妈说我爸在工地上累,别让他分心。奶奶,我姑为啥哭啊?我妈不让我问。”

我摸了摸小宝的脑袋,说没事,你姑想家了。小宝哦了一声,扒了两口饭,又说:“奶奶,我妈这两天老说腰疼,晚上回来贴膏药,不让我看。”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秀兰腰疼是老毛病,超市理货一天到晚弯腰搬箱子,能不疼吗?可她还天天往医院跑,给我擦身子洗脚,蹲下起来多少回。我这老太婆还天天挑她粥淡了蛋老了,我算个啥人哪。

晚上秀兰来了,我让她坐下,把鸡腿夹给她吃。她愣了一下,说妈你吃,我不饿。我说你腰疼是不是?她瞪了小宝一眼,小宝缩了缩脖子。我说你别瞪孩子,你要是不说实话,我明天就出院,不治了,省得拖累你。秀兰吓一跳,赶紧说妈你别冲动,我就是站久了有点酸,不碍事。我说那你明天别来了,在家歇一天。她说那谁给你送饭?我说让王丽回来送,她都玩六天了,也该回来了。秀兰说丽丽明天晚上的飞机,后天才到。我说那就后天开始让她送,你歇两天。

秀兰还想争,我瞪眼说这事听我的。她只好点头。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好。我想起很多事。想起王丽结婚那天,秀兰忙前忙后,帮着招呼客人、端茶倒水,脚上穿的一双新鞋都磨破了后跟,晚上回去脚上贴了三个创可贴。想起小宝满月酒,秀兰娘家来了两桌人,我嫌人多闹腾,躲屋里没出来,秀兰进来给我端了碗鸡汤,说妈你喝口汤暖暖胃。想起去年过年,王强没回来,王丽说好回来吃年夜饭,结果临时说要去婆婆家,秀兰一个人做了一桌子菜,陪我看了半宿春晚。这些事我以前都没往心里去,觉得是应该的,儿媳妇嘛,伺候婆婆天经地义。可现在想想,啥叫天经地义?人家秀兰也有爹妈,她妈去年做白内障手术,她都没回去伺候,就打了个电话,寄了五百块钱。为啥?因为那时候我感冒发烧,她得在家照顾我。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我偏着闺女,可闺女有难处瞒着我,倒是秀兰替我闺女扛着。我挑秀兰的刺,可秀兰把我当亲妈待。我这人咋这么糊涂呢?

第二天早上秀兰还是来了,我让她回去歇着,她说没事妈,我顺路。我知道她不放心,就没再撵。她给我喂完饭,坐了一会儿,说妈,丽丽明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就能到。我说好,你让她直接来医院,我有话跟她说。

秀兰犹豫了一下,说妈,丽丽那个前夫前两天又去她租的房子堵她,她吓得没敢回去,在朋友家住了两宿。我说这个兔崽子,他还敢来?秀兰说丽丽把锁换了,又跟物业打了招呼,应该没事。我气得直拍床板:“当初我就说那小子不靠谱,王丽非不听,现在好了,婚离了还缠着不放。秀兰,你回头跟王丽说,让她搬回来住,家里那间小屋空着也是空着,她住回来我还能帮她看两眼。”秀兰说妈,你那小屋堆了多少年破烂了,得收拾好几天。我说那就收拾,你帮我把破烂卖了,腾出来给丽丽住。

秀兰笑了,说行,听你的。

隔天下午,王丽来了。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底下青黑青黑的,拎着个行李箱,一进病房就扑到我床边,喊了声妈,眼泪就下来了。我抬手拍了她后背一巴掌:“哭啥哭,你妈还没死呢。”她哭得更凶了,说妈我错了,我不该瞒你。我说你错哪了?她说我不该失业了不告诉你,不该离婚了不跟你说,不该跑出去躲着。我说还有呢?她愣了半天,说还有啥?我说你不该让你嫂子替你扛着。你嫂子一个人伺候我,还得上班带孩子,还得给你垫钱,你倒好,跑云南吃鲜花饼去了。王丽抽抽搭搭地说嫂子不让说,她说你病着不能着急。

我叹了口气,说丽丽,妈从小偏你,你也知道。你哥老实,你嫂子进门这些年,我对她啥样你也看见了。可这回妈躺医院里,端屎端尿的是你嫂子,半夜打电话劝你的是你嫂子,卖耳环给我凑医药费的还是你嫂子。你这个亲闺女干了啥?你拍拍屁股旅游去了。

王丽低着头不吭声。秀兰在旁边打圆场,说妈你别骂丽丽了,她心里也不好受。我摆摆手说我没骂她,我跟她说实话。丽丽,妈不是怪你出去玩,妈是怪你有事不跟家里说。你离婚、失业,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就跑出去躲,你当妈是外人?

王丽哇的一声又哭了,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你着急,怕你身体受不了。我说你嫂子就不怕?她天天来医院看我,晚上回去还得给你打电话宽心,她就不累?你以后有啥事跟你嫂子商量,也跟妈说,听见没?

王丽使劲点头。秀兰在旁边抹眼睛,说行了行了,都别哭了,让外人看着不像样。我伸手把闺女和儿媳妇的手都攥住,一手一个,说:“妈这回把话撂这儿。往后这个家,秀兰说了算。丽丽你的事,秀兰你多操心,该说说该骂骂。妈老了,脑子不好使,以前净办糊涂事,往后不办了。”

王丽扑哧笑了,说妈你这话说得跟我嫂子是你亲闺女似的。我说秀兰就是我亲闺女,比亲的还亲。秀兰脸红了,说妈你快别这么说,我担不起。我说你担得起。

那天晚上,王丽留下来陪床。秀兰回去歇着了。王丽给我洗脚的时候,看见我脚后跟裂了口子,拿护手霜给我抹了厚厚一层,又用塑料袋把脚包上。我说你干啥?她说这样好得快,我嫂子教我的。我心里一暖,说你这嫂子,啥都懂。王丽说嗯,我嫂子比我强多了。我说你知道就好。

王丽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跟你说实话。我离婚的时候,我前夫把家里八万块钱存款转走了,我打官司打不赢,律师说取证难。我失业以后,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嫂子知道了,二话没说给我转了五千。我说她哪来的钱?她说她跟超市预支了两个月工资,又跟她同事借了三千。妈,嫂子自己家啥情况我知道,我哥工地上工资压着不发,小宝补习班一个月八百,她妈那边还得寄钱。她给我那五千,是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我听了这话,半天没言语。王丽又说:“嫂子还跟我说,让我别告诉你,说你这人爱操心,知道了准睡不着觉。妈,我以前老觉得嫂子抠门,买菜为了省两毛钱能跑三个摊,现在我才知道,她是真没钱。”

我说:“你嫂子不是抠门,是会过日子。她对自己抠,对家里人啥时候抠过?我这回住院,她天天送饭,我挑三拣四,她一句怨言没有。丽丽,你记住,往后你嫂子有啥难处,你得第一个上。你哥不在家,你就是你嫂子的靠山。”

王丽说知道了。

第二天秀兰来送早饭,王丽接过去喂我。秀兰在旁边收拾床头柜,我说秀兰你坐下歇会儿,让丽丽干。秀兰说我不累。我说你腰不疼了?她说贴了膏药好多了。我说那你今天别去上班了,请个假,跟丽丽一块回去把家里那小屋收拾出来。秀兰说今天早班就仨小时,上完了再收拾。我说那你上完班直接回家,别来医院了,有丽丽在呢。秀兰犹豫了一下,看王丽,王丽说嫂子你回去吧,我在这儿行。

秀兰走了以后,王丽一边给我削苹果一边说:“妈,我嫂子这人,就是太要强。有啥事都自己扛,也不跟人说。我哥也是,闷葫芦一个,俩人在一块儿,有事都憋着,谁也不说。我有时候都替他们着急。”

我说:“你哥随你爹,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你嫂子嫁给他,也是倒霉。”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你嫂子不嫌弃他,俩人日子过得紧巴,倒也没红过脸。”

王丽说:“妈,我寻思等我找着工作,每个月给我嫂子点钱,帮她缓缓。她借同事那三千,我先给她还上。”

我说:“你先把你自己顾好。你嫂子那钱,妈这有,回头妈给她。”

王丽说不用,我有。

我俩正说着,老刘头插嘴:“你们家这账算得,比我们厂财务还清楚。”我跟王丽都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腿慢慢能下地了。大夫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回家养着就行。这期间秀兰还是天天来,不过王丽也天天在,俩人轮着班。秀兰明显轻松了些,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有一天她跟我说,丽丽找着工作了,在步行街一家服装店当店长,工资不高但离家近。我说那挺好,让她好好干。秀兰说嗯,丽丽说发了第一个月工资请咱俩吃饭。我说行,我出钱,你俩挑地方。

出院那天,王强从省城赶回来了,黑了不少,瘦了一圈。他把我背上楼,搁在炕上,吭哧了半天说了句:“妈,辛苦你了。”我说我不辛苦,你媳妇辛苦。王强挠挠头,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个屁,你媳妇卖耳环给我凑医药费,你知道不?王强愣了,说啥耳环?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喊:“王强你少听妈瞎说,没那回事!”我瞪了秀兰一眼,说你别打岔。王强脸涨得通红,说秀兰你咋不跟我说呢?秀兰说跟你说啥,你在外头挣点钱不容易,家里这点事我能扛。王强闷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厨房了,我听见他小声跟秀兰说:“以后有事跟我说,别自己扛。”秀兰没吭声,但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估摸着是哭了。

我躺在炕上,看着窗台上秀兰摆的那盆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爬了半面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烘烘的。小宝放学回来,趴我炕沿上问:“奶奶你腿还疼不?”我说不疼了,奶奶好了。小宝说那你能给我包饺子不?我说能,明天就包,让你妈歇着。小宝乐得蹦高,说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

我忽然觉得,这人哪,活一辈子,图个啥?图钱?图房?图儿女有出息?到头来,图的不就是炕头热乎、锅里冒气、身边有人知冷知热吗?我张桂芬前半辈子糊涂,后半辈子得活明白点。秀兰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我往后得拿她当亲闺女待,不,比亲闺女还亲。

可这话我还没跟秀兰说。我想等腿好了,给她做顿好吃的,把她爹妈也请来,当面把话说开。她那对金耳环,我寻思着,等年底王强工地结了账,我添点钱,给她赎回来。她要是不要,我就说是我这个当婆婆的赔她的。她要还不要,我就哭给她看。我这老太太别的本事没有,掉眼泪的功夫还是有的。

想到这儿,我自己乐了。窗外楼下,秀兰正跟邻居老赵头说话,手里拎着一兜子菜,有芹菜有排骨。她抬头看见我在窗户边,冲我喊:“妈,晚上炖排骨!”我冲她摆手:“多搁点土豆!”她应了一声,进了楼道。

我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日子,有奔头。

出院那天是腊月十六,天冷得邪乎,窗户上结了一层冰花。王强把我背上楼,搁在炕头上,又跑下去搬东西,一趟一趟的,棉袄后脊梁都湿透了。秀兰在厨房里忙活,烧了一壶热水灌暖瓶里,又给我灌了个热水袋塞被窝,说妈你腿别冻着。王丽把行李箱往小屋里一搁,挽起袖子开始擦灰,那间小屋堆了十来年的破烂,纸箱子、旧衣服、我老伴留下的工具、王强小时候的课本,塞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王丽一边收拾一边往外扔,说妈你这都啥年代的东西了还留着,我说你别扔,那铁盒子别扔,里头有你爸的照片。她扒拉出来打开看了看,眼圈红了,说妈我给我爸照片搁我屋桌上行不。我说行。

小宝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奶奶,书包都没摘就趴我炕沿上,问我腿还疼不疼。我说不疼了,奶奶好了。他说那你能给我包饺子不?我说能,明天就包,让你妈歇着。小宝乐得蹦高,书包甩到沙发上,被他妈骂了一顿。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小宝你作业写完了?小宝说不还有好几天才开学呢嘛。秀兰说那你也不能光玩,去把寒假作业拿出来写两页。小宝磨磨蹭蹭去了,没写两分钟又跑出来问奶奶吃不吃苹果,我给你削。我说你写作业去,奶奶不吃。他吐了吐舌头又回去了。

晚上吃饭,秀兰炖了排骨,搁了土豆和粉条,盛了一大盆端上来。王强闷头扒饭,吃了三碗,把碗一推,打了个嗝,说秀兰你这排骨炖得真烂糊。秀兰说那是妈教我的,搁山楂干。我听了心里舒坦,嘴上说哪有,你自己琢磨的。王丽在旁边笑,说妈你就别谦虚了,我嫂子炖的排骨就是你的方子。我说那可不,我这方子传女不传男,传媳妇不传闺女。王丽假装生气,说妈你偏心。我说我偏心你二十多年了,也该换换人了。一家人哈哈大笑,连小宝都跟着乐。

那天晚上王强没走,在家住了一宿。他跟秀兰在屋里嘀嘀咕咕说了半宿话,我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半天也没听清,就听见秀兰说了一句“你别瞎琢磨了”,王强说“我寻思寻思”。第二天早上王强走的时候,眼圈底下青黑青黑的,一看就没睡好。他蹲在我炕头前,说妈,我寻思着过完年不出去干了。我说咋了?他说我跟老板说了,干到年底就辞,过了年在家找个活,开出租也行,跑物流也行,哪怕少挣点,不能啥事都撂给秀兰。我心里头一热,嘴上说你想好了?开塔吊一个月六千,在家开出租能挣多少?他说三四千吧,省着点花够了。我说那秀兰知道不?他说昨晚商量了,秀兰说听我的。我说那行,你自个儿拿主意,妈不拦你。王强站起来,吭哧了一下,说妈,秀兰那耳环的事,我回头给她买对新的。我说你拉倒吧,你先把你媳妇借同事那三千还上再说。他挠挠头,说嗯。

王强走了以后,秀兰收拾碗筷,我跟她说:“王强跟我说他不走了。”秀兰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说妈你知道了?我说嗯,他跟我说的。秀兰把碗搁下,坐在我跟前,说妈,其实我劝他别回来。他开塔吊手艺好,在省城干了七八年了,回来干别的可惜了。我说那你不嫌累?她说累是累点,可这些年也习惯了。我说秀兰,你听妈一句,人这辈子不能光图挣钱,你们两口子老这么两地分着,不是个长久法。小宝眼看上高中,王强再不回来管管,孩子都跟他不亲了。秀兰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半天说,我就是怕他回来挣得少,家里日子紧。我说日子紧有日子紧的过法,钱多有钱多的花头,钱少有钱少的活法。你看妈,一个月两千退休金,不也把俩孩子拉扯大了?秀兰说那倒是。

过了两天王丽正式搬回来了。她把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了墙纸,地上铺了泡沫垫,从二手市场淘了个小书架搁窗台下头,摆了几本书和一个小花瓶,花瓶里插了两根干芦苇。我说你这整得跟小姑娘闺房似的。她说不花钱,墙纸是网上买的处理货,二十块钱一卷。我说你倒是会过日子。她说跟嫂子学的。

王丽找工作的事,比我想的顺利。步行街那家服装店她以前就认识老板,去了一说,人家让她初八上班,底薪两千二加提成,卖得好能拿三千多。她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眉飞色舞的,说妈你看我运气多好。我说你运气好个屁,是你嫂子背地里给你跑了三趟。王丽愣了,说嫂子跑的?我说你以为呢,你嫂子初五那天去人家店里买衣服,跟老板聊了半个钟头,说了你一堆好话,人家才松口的。王丽眼圈又红了,说嫂子咋不跟我说呢。我说你嫂子就这德行,干了好事不吱声,你心里有数就行。

王丽上班头一天,秀兰五点钟起来给她做早饭,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还给她兜里塞了块巧克力,说站一天柜台容易低血糖,揣着备用。王丽出门的时候搂着秀兰脖子亲了一口,说嫂子你比我亲姐还亲。秀兰推开她说去去去,别把我粉底蹭花了。我躺炕上听着,心里头暖和,觉得这个家总算是有点热乎气了。

日子进了正月,我的腿也一天比一天利索。一开始拄着拐棍在屋里挪,后来能扶着墙走到厨房,再后来能下楼在院子里溜达一圈。院里老邻居们见了我都问,张婶子腿好了?我说好了好了,能走了。人家说你这恢复得快,你儿媳妇伺候得好吧?我说可不是嘛,我这儿媳妇,比闺女不差。秀兰在旁边听见了,脸红得跟门口的春联似的,拽我袖子说妈你快别说了。我说咋了,我还不能夸你了?

秀兰那对金耳环的事,我一直搁在心里。她卖耳环凑医药费,是听小宝说的,具体卖给谁了、卖了多少钱,她死活不跟我说。我让王丽去打听,王丽回来说,嫂子把耳环卖给了她同事的姐姐,在城西开小金店的,卖了四千八。我说四千八?那耳环她妈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王丽说听小宝说,当初买的时候大概三千多,嫂子卖了四千八,肯定没按实价卖。我心里堵得慌,三千多的东西卖了四千八,那金店肯定压价了。

我寻思着得把耳环赎回来。我手头存了一万二的养老钱,偷偷塞给王丽,说你去找那个金店,问人家肯不肯原价赎回来。王丽去了两趟,回来说人家不干,说卖都卖了,再加五百。我说加五百就加五百,你给她五千三,把东西拿回来。王丽说妈你攒那点钱不容易,要不我跟我哥凑凑?我说不用,妈这钱留着也是留着,你嫂子那耳环是陪嫁,她妈给她打的,不能没了。

王丽把钱送过去,把耳环拿回来了。一对小小的金耳环,圈圈样式,上头刻着缠枝花纹,搁在红绒布盒子里,看着普普通通。我拿在手里掂了掂,心里头却沉甸甸的。我把盒子藏在我枕头底下,等了好几天才找着机会。

那天秀兰歇班,在家给我洗被单。她蹲在卫生间搓衣板上吭哧吭哧搓,手冻得通红,我拄着拐棍过去说秀兰你过来一下。她甩了甩手上的沫子,跟我进屋,说咋了妈,哪儿不得劲?我把枕头掀开,掏出红绒布盒子,往她跟前一推。她愣了一下,打开一看,整个人定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说你啥也别问,妈给你赎回来了。秀兰捧着那个盒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妈你哪来的钱?我说你甭管我哪来的钱,你就说你要不要吧。她说妈我不能要,这是你养老的钱。我说我养老有你跟王强呢,我怕啥?你赶紧收起来,别让我闺女看见,她眼馋。秀兰扑哧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抱着那个盒子搁在膝盖上,低头抹眼睛。

我说秀兰你听妈说,以前妈对你不好,妈知道。你生小宝那年,妈嫌你奶水不足,给你甩脸子,你记恨妈不?秀兰摇头,说不记恨,妈那时候也是着急小宝。我说你甭替妈打马虎眼,妈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妈以前老觉得你是外人,把王强抢走了,其实这些年是你把王强跟小宝都替我照顾了。妈这回住院,你卖耳环、借钱、天天送饭,妈嘴上不说,心里头都记着呢。往后这个家,你是当家媳妇,妈听你的。

秀兰抱着我哭了一场,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肩膀。我拍着她后背说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让小宝看见笑话你。她说妈你别说,小宝看见我哭好几回了。我说那以后别哭了,日子好过了。她使劲点头。

王丽下班回来看见秀兰眼睛红红的,问咋了。秀兰把耳环给她看,说妈给我赎回来了。王丽一拍大腿,说妈你还说我眼馋,你就偏着我嫂子。我说我偏她咋了?她是你嫂子,也是我半个闺女。王丽搂着秀兰肩膀说嫂子你看看,咱俩现在一个待遇了。秀兰推她说你拉倒吧,妈还是偏你,我这是沾你的光。俩人笑成一团,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日子比吃蜜还甜。

转眼到了二月底,王强把省城的活儿结了,真回来了。他带回来三万多块钱,一进门就搁在桌上,说妈,秀兰,这钱你们收着,把欠的账还还。秀兰数了数,说先把同事那三千还了,再把预支的工资补上,剩下的搁着给小宝交学费。我说行,你安排。王强说妈你那医药费报销下来没?我说报了,报了一万六,我添了四千把王丽垫的那一万还她了。王强说那秀兰那五千呢?我说你媳妇说她不要。王强瞪秀兰,秀兰说那五千是给丽丽的,你甭管了。王强吭哧了半天,说那不行,丽丽是丽丽,你是你。秀兰说行了行了,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啥,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下个月发了工资给我买件新衣裳。王强咧嘴笑了,说行,买两件。

王强在家附近找了个跑物流的活,给人家开厢式货车,往周边县市送建材,早出晚归,一个月四千二。头一天上班回来,他往沙发上一瘫,说累死了,开大货跟开塔吊不是一回事,路上车多,得眼观六路。秀兰端了洗脚水搁他跟前,说累就泡泡脚,我搁了艾草。王强把脚伸盆里,舒服得直哼哼。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才叫过日子,男人在外头挣多挣少不打紧,晚上能回来吃口热饭,比啥都强。

王丽那边也稳当了。她在服装店干了一个月,拿了三千六,回来给家里一人买了件东西,给我买了条羊毛围巾,给秀兰买了支口红,给王强买了双工装鞋,给小宝买了个新书包。我说你挣点钱不容易,别乱花。她说妈我乐意,头一回挣钱给家里人买东西,心里舒坦。秀兰把口红拧开看了看色号,说丽丽你这颜色太艳了,我都多大岁数了抹这个。王丽说嫂子你才三十出头,正当年呢,抹上试试。秀兰对着镜子抹了一层,我们几个都说好看,她红着脸擦了,说上班不能抹,休息天再抹。

三月初八是我六十四岁生日。我自己都忘了,早上起来秀兰给我煮了碗长寿面,卧了俩荷包蛋,我才想起来。我说你咋记着呢?她说小宝说的,奶奶生日快到了。我吃了面,说行了,中午随便弄俩菜就行,别折腾。秀兰说那不行,妈今年遭了这么大罪,得好好过个生日。

中午秀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小鸡炖蘑菇、四喜丸子,还蒸了个大枣糕,上头插了根红蜡烛。王强买了瓶红酒,给我倒了一小盅。王丽下班赶回来,拎了个生日蛋糕,上头的奶油写着“妈生日快乐”。小宝给我画了张画,画的是我坐在炕头上包饺子,旁边站着秀兰、王强、王丽和他自己,五个人都咧着嘴笑。我瞅着那画,鼻子酸得不行。

正吃着饭,门铃响了。王丽去开门,进来的是秀兰她妈和她弟。秀兰她妈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了,背有点驼,拎着一篮子土鸡蛋和一兜子自己种的菠菜。她弟开着一辆旧面包车来的,车斗里搁了半扇排骨和一袋子土豆。我赶紧让座,说亲家母你咋来了?秀兰她妈搓着手说,秀兰说你过生日,我来看看你,腿好利索了?我说好了好了,能走能撂了。她妈说那就好,秀兰这丫头不会说话,有啥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担待。我说亲家母你说反了,是我这个老太婆不会说话,秀兰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秀兰在旁边说妈你俩别互相客气了,快坐下吃饭。

那顿饭吃得热闹。秀兰她妈跟我说了不少话,说秀兰打小就懂事,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帮着种了两年菜,后来进城打工,每个月往家寄钱。说秀兰嫁给王强那年,家里连嫁妆都置办不起,就给打了这对耳环。说到这儿她叹了口气,说耳环听说秀兰给卖了?我赶紧说赎回来了,搁秀兰手里呢。秀兰她妈说赎回来就好,那是她姥姥传下来的金子,化了重打的,不值啥大钱,就是个念想。秀兰在旁边说妈你别说了,吃菜。她妈笑了笑,说行行行,不说了。

吃完饭,秀兰她弟帮着收拾桌子,王强拉着他在阳台抽烟说话。秀兰她妈跟我坐在沙发上唠家常,说她老伴身体也不好,种不动菜了,今年把大棚转给别人种了,老两口就留了三分地种点自己吃的。我说那秀兰每月还给你们寄钱不?她妈说寄,我说不要她非寄,每个月五百,我说你留着给小宝花,她不听。我说这孩子实诚,随你。她妈笑了,说随她爹,闷。

送走秀兰她妈和她弟,天都擦黑了。秀兰在厨房刷碗,我拄着拐棍过去,说秀兰,你妈那人挺好。秀兰嗯了一声,说就是太老实,在村里老被人欺负。我说你弟呢?秀兰说她弟也老实,跟他姐夫一个德性。我说那咱家这老实人扎堆了。秀兰乐了,说妈你现在说话咋这么逗呢。我说我高兴,高兴了就爱说笑话。

那晚上我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老伴走的那年,王强十二,王丽八岁,家里穷得连肉都吃不上,过年的时候我拿白菜帮子剁馅包饺子,骗他俩说是肉馅的,俩孩子吃得香,我坐旁边掉眼泪。那时候我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后来王强上技校,王丽上大专,俩人先后参加工作,我觉着熬出头了。再后来王强娶了秀兰,王丽嫁了人,我以为能松口气了,结果又赶上这么一出。可如今再看看,儿子回来了,闺女振作了,儿媳妇跟我亲了,连亲家母都走动起来了。这日子,还真就有奔头了。

四月里天暖和了,我腿彻底好了,能去早市买菜,能上公园遛弯。秀兰不让我拎重东西,说妈你腿刚长好,别使劲。我说我拎十斤土豆没事。她说那也不行,你拎菜我拎你。我说你拉倒吧,我还没老到那份上。话是这么说,每回我去早市,她还是跟在后头,抢着把菜篮子接过去拎着。

有一天我在公园碰见老刘头,他出院以后也天天来遛弯。他见了我老远就喊,张婶子,腿好了?我说好了,你那个阑尾咋样了?他说早没事了,吃嘛嘛香。俩人坐长椅上唠了半天,老刘头说他闺女从国外回来了,待半个月又走了,临走给他搁了两千美金,他说他不要,闺女非给。我说那不是挺好,闺女心里有你。老刘头叹气,说好啥好,一年见一回,跟走亲戚似的。他说还是你好,儿子媳妇都在跟前,热热闹闹的。我说那倒是,我这儿媳妇比闺女不差。老刘头说你知道不,你住院那会儿,你儿媳妇天天来送饭,我们病房的人都羡慕你,说这媳妇比亲闺女还上心。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说凑合吧。

回家我跟秀兰学了这话,秀兰正在和面蒸馒头,手上全是面粉,说妈你别听人家瞎夸,我就是做了该做的。我说啥叫该做的?你同事里有没有天天给婆婆送饭的?她想了想说,好像没有。我说那不就得了。她嘿嘿笑,说那也是妈你人好,换了那不讲理的婆婆,我送两天就不送了。我说你这话说得对,妈以前不讲理,现在改了。她笑得面粉都抖搂下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平平淡淡的,没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我这心里踏实。早上起来有热粥喝,中午秀兰上班我自己热点剩饭,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小宝说学校的事,王强说路上的事,秀兰说超市的事,王丽说她店里来了啥新款衣裳。我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有时候说岔了,几个人一块儿纠正我,我就假装生气,说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嫌我老婆子糊涂了?他们就笑,说妈你不糊涂,你精着呢。

五月底王丽发工资那天,非拉着我和秀兰去逛街。我说我走不动,她说打车去,我付钱。仨人去了步行街,王丽在她店里给我挑了件碎花衬衫,给秀兰挑了条牛仔裤。秀兰说我都多大岁数了还穿牛仔裤,王丽说嫂子你试试,不好看不要钱。秀兰试了出来,我一看,嘿,还挺精神。王丽说你看我说啥来着。秀兰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说这裤子是舒服,就是太年轻了。我说年轻还不好?你才三十三,穿啥都行。秀兰扭扭捏捏地买了,回去穿给王强看,王强说好看,跟换了个人似的。秀兰给了他一巴掌,说你的意思是以前不好看?王强赶紧说以前也好看,现在更好看。

六月份小宝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十五名,比上学期进步了八名。秀兰高兴得不行,说要奖励他。小宝说妈你能不能给我买个篮球?秀兰说买。王强说我带你去挑。爷俩去了体育用品店,买回来一个斯伯丁的,二百多。我说一个球咋这么贵?王强说妈你不懂,这球好,耐磨。小宝抱着球不撒手,天天下午在院子里拍,拍得咚咚响,楼下老赵头上来找了两回,说张婶子你管管你孙子。我说小宝你下楼拍去,别在屋里闹腾。小宝抱着球噔噔噔跑下去了。

王丽那边也有好事。她在店里干得好,老板给她涨了三百底薪,还让她管进货。她回来跟我们说的时候,得意得不行,说妈你看我厉害吧。我说厉害厉害,比你哥强。王强在旁边说妈你踩乎我干啥。我说我夸你妹呢,你急啥。秀兰在旁边和稀泥,说都厉害都厉害。王丽说嫂子你这话说得跟我哄小宝似的。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秀兰突然说妈,我寻思着,咱家攒点钱,把你这房子重新拾掇拾掇。我说咋了,住得好好的拾掇啥?她说你看这墙皮都掉了,厨房的瓷砖也裂了好几块,卫生间下水也不利索,趁现在王强在家,小宝放暑假,咱们简单弄弄。我说那得花多少钱?她说我算了算,刷个墙、换换瓷砖、修修水管,有五六千够了。王强说钱我出,这几个月跑车攒了点。王丽说我也出点,算我一份。我说你们仨凑凑,妈也添点,把那旧窗户换了,冬天透风。秀兰说行,那就换。

说干就干,七月初找人来刷墙,一家子搬东西的搬东西,归置的归置。小宝可高兴了,跟他爸俩人抬柜子,嘴里还喊着号子。王丽负责买材料,秀兰监工,我负责做饭。干了十来天,房子焕然一新,白墙亮堂堂的,厨房灶台换成了不锈钢的,卫生间下水也通了。窗户换了双层玻璃的推拉窗,关上以后外头的知了叫都听不见了。王强说这回冬天不冷了。我说那可不,你媳妇想得周到。

搬回去那天,秀兰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我炕头墙上贴了张年画,画的是个大胖娃娃抱鲤鱼。我说这画挺喜庆。她说在早市买的,十块钱三张。我说你倒是会买。

七月中旬,王丽跟我说她交了个男朋友。我一听就坐直了,说啥样的?她说在店里认识的,来买衣服的顾客,在银行上班,离过婚没孩子,比她大两岁。我说人咋样?她说挺稳当的,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喝酒不抽烟。我说那你带回来妈看看。她说行,等哪天他休息。

过了几天王丽真把人领回来了。小伙子姓陈,叫陈建国,长得白白净净的,戴个眼镜,拎了一兜子水果,进门喊阿姨好。我打量了他两眼,看着倒是老实。秀兰在厨房做菜,他进去说要帮忙,秀兰说不用不用你坐着。他就在旁边帮着剥蒜择葱,跟秀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王强下班回来看见他,俩人坐沙发上聊了半天,聊的都是车的事,陈建国说他开一辆二手捷达,王强说捷达皮实,我那货车也是大众的。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你前头那个为啥离的?他说性格不合,老吵架,就散了。我说没孩子?他说没孩子。我说那你一个月挣多少?他说七八千吧,年终有点奖金。我说那还行,够花不?他说够花,我不咋花钱。我看他夹菜只夹跟前的,也不翻来翻去,吃完了把自己碗筷搁厨房水池里,还顺手把桌子擦了。我心里就有数了。

送走陈建国,我问王丽,你看上他啥了?王丽说踏实,不花言巧语。我说你前头那个就是花言巧语,你可算长记性了。王丽说妈你能不能别老提那茬。我说行不提了,这个小陈我看行,处着吧。秀兰在旁边说我也觉得行,看着本分。王丽说嫂子你也这么说?秀兰说嗯,比上一个强。王丽搂着秀兰胳膊说嫂子你俩现在一个鼻孔出气。我说那可不,我俩是一条战线上的。

八月份天热,我懒得动弹,天天下午在客厅吹电扇看电视。秀兰歇班那天,坐我跟前说妈,我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她说王强跑车一个月四千二,我超市两千八,加起来七千,还了房贷、交了小宝的补习费、给两边老人寄点,剩不下啥。我寻思着要不我也换个工作,多挣点。我说你换啥工作?她说她有个姐妹在商场卖家电,底薪加提成能拿四千多,就是得倒班,有时候晚上九点才下班。我说那家里咋办?她说小宝大了,自己能热饭,王强跑车回来早能做饭,我要是上晚班,就让王强管。我说那你试试呗,不行再换回来。

秀兰就去商场应聘了,人家看她有超市理货的经验,让她卖小家电。头一个月她拿了三千八,回来高兴得不行,说妈我头一回挣这么多。我说那挺好,就是别太累着。她说累倒不累,就是站着,站一天腿肿。我说晚上回来拿热水泡泡。她说嗯,王强天天给我烧洗脚水。我说这还差不多。

王强跑车跑得也顺当,老板看他干活踏实,让他多跑一趟短途,一个月多给八百。王强回来跟秀兰说,秀兰说那你别太拼了,安全第一。王强说我知道,我开得慢。

九月份小宝开学上初二,换了新班主任,作业比初一多了不少。秀兰天天晚上陪他写作业,不会的题就让他问王丽。王丽高中数学就不咋地,初中的还能对付,姑侄俩趴桌上算题,算着算着就吵起来,一个说你这算法不对,一个说姑你算错了。我在旁边听着乐,说你们俩别吵了,问百度。小宝说奶奶你还会百度呢?我说你奶奶啥不会。

中秋节那天,王丽把陈建国领回来吃饭,秀兰做了一桌子菜。陈建国这回熟了,帮着端菜摆碗,还给我倒了杯红酒,说阿姨你少喝点,对身体好。我说小陈你坐下吃,别忙活了。吃饭的时候陈建国说他爸妈想请王丽去家里坐坐,我说那去呗。王丽说妈你跟我一块儿去?我说我去干啥,你头一回上门,我跟着掺和啥。秀兰说让王强陪着去。王强说我去行,我装哑巴。秀兰踹他一脚,说你少说话就行。

节后王丽真去了陈建国家,回来跟我说他爸妈挺和气,他妈做了一桌子菜,他爸问了她工作的事,还问她以后有啥打算。我说你咋说的?她说我说先干着,攒点钱,以后想自己开个小店。他爸说那挺好,有想法。我说行,人家没挑你就行。王丽说妈你就不能说我点好?我说你本来就挺好。

十月份秀兰那个商场搞促销,她连着加了几天班,嗓子都喊哑了。我让她请假歇一天,她说不行,促销就这几天,能多挣好几百呢。我拗不过她,就天天晚上给她熬梨水,搁点冰糖和川贝粉,端到她跟前看着她喝。她喝完了说妈你这梨水比药店卖的管用。我说那是,你妈伺候你月子都没这么上心。她嘿嘿笑。

有天晚上秀兰回来得晚,快十点了才进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妈我今天卖了八台洗衣机。我说那提成不少吧?她说算下来能拿五百多。我说那你这嗓子哑得值。她乐了,说妈你这人说话咋这么实在呢。我说我一直实在,你才知道?

十月底我腿有点不得劲,可能是天凉了,刀口那块隐隐地疼。秀兰非拉着我去医院复查,大夫说没事,就是天冷血液循环不好,让我注意保暖,每天用热水泡泡脚。秀兰回来就给我买了个电动泡脚桶,能调温度还能按摩。我说这玩意儿多少钱?她说二百多,不贵。我说又乱花钱。她说妈这钱该花,你腿养好了比啥都强。

十一月初王强过生日,秀兰给他买了件羽绒服,四百多。王强说太贵了退了吧,秀兰说不退,你跑车路上冷,穿好点。王强穿着新羽绒服去上班,晚上回来说,同事都问他谁买的,他说我媳妇买的。同事说好看。王强美得不行,回来说秀兰你给我长脸了。秀兰说那是,也不看看谁挑的。

王丽和陈建国处了快半年,俩人商量着明年开春结婚。陈建国来家里提这事,说他爸妈的意思,彩礼给六万六,房子他家出首付,写俩人名字,婚后一起还贷。王丽说妈你觉得行不?我说彩礼多少无所谓,关键是人好。陈建国说阿姨你放心,我肯定对丽丽好。我说你这话我记下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这老太婆拄着拐棍找你算账。他嘿嘿笑,说不能不能。

送走陈建国,王丽问我,妈你真觉得他行?我说行不行的你自己拿主意,妈看人看了六十多年,这小陈实诚,不藏着掖着,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王丽说我也这么觉得。秀兰在旁边说,丽丽你结婚的时候,嫂子给你置办嫁妆。王丽说嫂子你拉倒吧,你攒点钱留着给小宝上学。秀兰说那不行,我就你这一个妹妹,嫁妆必须置。俩人又争了半天,最后我说你们俩别争了,到时候再说。

进了腊月,天冷了,王强的货车活少,隔三差五在家歇着。他歇着也不闲着,把家里水龙头修了修,又把楼道里的声控灯换了,说这灯坏了半年没人管,我换一个,省得妈晚上下楼看不清。我说你换灯是好事,别让物业找上门说你抢他们活儿。王强说不能,我贴了个条说是热心居民换的。秀兰在屋里听见了,说王强你啥时候学会干好事不留名了?王强说我一直不留名,你忘了上回帮楼下老赵头搬煤气罐,人家要给我钱我没要。秀兰说那倒是。

腊月二十三小年,秀兰她妈和她弟又来了,这回带了一扇猪排骨、一兜子冻豆腐、一袋子粉条。秀兰她妈说今年菜地里收成好,给你们拿点。我让秀兰炖了一大锅排骨炖粉条,又蒸了锅米饭,两家人在一块儿过了个小年。秀兰她弟跟王强喝了两杯,话也多起来,说姐,姐夫,我在县里找了个活,给人家开车送货,一个月三千五。秀兰说那挺好,你好好干,攒点钱娶媳妇。她弟挠头笑,说嗯。

吃完饭秀兰她妈拉着我说体己话,说秀兰嫁到你家这些年,我看她过得挺好,我就放心了。我说你放心,秀兰现在是我家顶梁柱,我指着她养老呢。她妈说你可别这么说,该使唤使唤,别惯着她。我说我惯她干啥,她惯我还差不多。俩老太太笑了一场。

除夕那天,王强把春联贴了,秀兰和王丽在厨房忙活年夜饭,小宝在客厅摆碗筷,我在旁边指挥。做了八个菜,有鸡有鱼有肉有菜,还包了白菜猪肉馅饺子。吃饭前王强放了一挂鞭炮,小宝捂着耳朵躲屋里不敢出来。秀兰说王强你小心点别崩着。王强说没事,我搁远了。鞭炮噼里啪啦响完,一家人围桌坐下,王强举杯说妈,秀兰,丽丽,小宝,过年好。我说过年好,新的一年都好好的。王丽说妈你腿再别摔了。我说你少咒我。秀兰说妈今年平安顺遂。小宝说奶奶给我包饺子。

我端着杯子,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头满满当当的。我想起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医院躺着,秀兰天天送饭我挑三拣四,闺女躲在外头不敢回来。这才一年工夫,啥都变了。儿子回来了,闺女找着好人家了,儿媳妇跟我亲得跟闺女似的。我张桂芬这辈子没干过啥惊天动地的事,就养大了俩孩子,娶了个好媳妇,如今又添了个好女婿。我这心里头,知足了。

过完年王丽和陈建国领了证,五一办的酒席,摆了二十桌,秀兰帮着张罗的,从订饭店到买喜糖到排座位,忙得脚不沾地。王丽出门子那天,秀兰给她梳的头,边梳边掉眼泪,说丽丽你到了人家家里要懂事,别使小性子。王丽说嫂子你咋跟我妈似的。秀兰说我可不就是你半个妈。我在旁边听着,又好笑又好哭。

酒席上王丽和陈建国给我敬酒,陈建国喊了声妈,我掏了个红包给他,里头装了六千六。陈建国说妈这太多了。我说不多,我就这一个闺女,你好好待她就行。陈建国说妈你放心。王丽在旁边说妈你咋没给我红包?我说你嫂子给你置办嫁妆花了八千,你找你嫂子要去。秀兰说丽丽你别听妈的,她那钱留着养老呢。一桌人都笑。

送走王丽那天晚上,家里少了个人,我还有点不习惯。秀兰说妈你想丽丽了?我说想啥想,她就在市里,骑电动车二十分钟的事。秀兰说那倒是。王强说丽丽走了,她那屋空着,要不收拾出来给小宝当书房?秀兰说行,小宝你以后上那屋写作业去。小宝说那屋有墙纸好看,我去。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秀兰在商场干得稳当,王强跑车挣得不多但够花,小宝学习慢慢往上走,王丽隔三差五回来看我,带点水果点心的。我腿彻底好了,天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跟一帮老太太唠嗑,下午回来睡一觉,晚上看会儿电视。秀兰说我日子过得滋润,我说那可不,托你的福。

有天晚上我在院里乘凉,老赵头搬个马扎坐过来,说张婶子,我跟你说个事。我说啥事?他说我闺女要接我去省城住,我不想去,省城楼高,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说那你就别去,在院里住着多好。他说我也是这么想,可闺女非让我去。我说你闺女孝顺你还不乐意?他说孝顺是孝顺,就是太远了,一年见一回。我忽然想起老刘头也说过这话。我说老赵,你看我,儿子媳妇都在跟前,闺女嫁得也不远,我这日子是不是挺好?老赵点头,说你好,你好得让人眼馋。我笑了,说以前我也眼馋别人,现在不眼馋了。

回到家,秀兰正在客厅叠衣服,我坐过去帮她叠。她说妈你歇着,我弄就行。我说我帮你叠两件又不累。叠着叠着,我说秀兰,妈问你个事。她说你说。我说你嫁到我们家这些年,后悔不?她愣了一下,说妈你咋问这个?我说我就问问。她想了想,说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就行,妈以前对你不好,你还能说不后悔,妈心里踏实了。她说妈你现在对我挺好,比亲妈不差。我说那你妈不吃醋?她笑了,说我妈说了,你对我好她高兴,省得她操心。

我把叠好的衣服搁柜子里,又想起一件事,说秀兰,王丽那屋空着也是空着,要不你跟王强搬那屋去?那屋大点,你俩住着宽敞。秀兰说那妈你呢?我说我住这屋就行,我一个人占不了多大地方。她说那不行,那屋有阳台,你住着能晒太阳。我说那咱们换?她说换就换,反正就隔一堵墙。后来真换了,我搬到王丽那屋,窗户大,太阳足,秀兰把墙纸重新贴了,又给我买了个摇椅搁窗根底下。我天天下午坐摇椅上晒太阳,美得不行。

王强有天回来说,妈,我寻思着明年把车换了,买个二手的SUV,跑长途稳当。我说你那车还能开不?他说能开,就是旧了点。我说那你自己拿主意,别问我要钱就行。他嘿嘿笑,说不要钱,我自己攒。秀兰说你可别瞎花,攒点钱留着小宝上高中。王强说知道知道。

转眼又到年底,王丽怀孕了,陈建国天天接送她上下班。秀兰说等丽丽生了,我去伺候月子。王丽说嫂子你上班呢咋伺候?秀兰说我请假,我那活也不是离了我就没人干。我说到时候我也去,我跟秀兰倒班。王丽说妈你都多大岁数了还熬夜?我说我白天去,秀兰晚上去。秀兰说行,就这么定了。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院里白茫茫一片。小宝在楼下堆了个雪人,胡萝卜当鼻子,煤球当眼睛,还把自己的红领巾给雪人围上了。秀兰在楼上喊他上来吃饭,他磨蹭了半天才回来,脸冻得通红,进门就喊奶奶你看我堆的雪人好看不?我趴窗户上看了看,说好看,比你爸堆得好看。王强说妈你咋知道是我堆的?我说你小时候堆的雪人跟这差不多,歪瓜裂枣的。一家人都笑。

除夕又到了,这回王丽和陈建国也来家里过年,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我打下手。吃饭的时候王丽说妈,明年这时候你就有外孙了。我说那敢情好,到时候我一手抱外孙一手包饺子。秀兰说妈你可别逞能,到时候你负责看孩子就行,包饺子我来。我说那也行,我哄孩子有一手,你仨小时候都是我哄的。王强说妈你哄孩子就会一招,拍炕沿。我说拍炕沿咋了,你们不都睡得呼呼的?

吃完饭看春晚,小宝搁沙发上睡着了,秀兰给他盖了个毯子。王强跟陈建国在阳台抽烟,俩人聊得挺热乎。王丽靠着秀兰肩膀看小品,笑得前仰后合的。我坐摇椅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想,这就是过日子啊。有吵有闹有哭有笑,可到头来一家子在一块儿,比啥都强。

秀兰扭头看见我愣神,说妈你想啥呢?我说我想你刚进门那年,过年的时候给我敬茶,我给了你六百块钱红包,你记着不?秀兰说记着,妈你当时还嫌给多了。我说我那不是嫌多,我是抠。她乐了,说妈你现在不抠了。我说那可不,现在我挣的钱都给你花。她说你可拉倒吧,你那退休金自己留着买零嘴。我说我零嘴都是你买,我留着干啥?

窗外鞭炮响起来了,电视里主持人喊着过年好。小宝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说奶奶新年好。我说新年好,奶奶给你拿红包去。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几个红信封,一个给小宝,一个给王丽,一个给秀兰。王强说妈我的呢?我说你多大了还要红包?他说那陈建国咋有?我说人家头一回在家过年,你凑啥热闹。王强假装生气,说妈你偏心。我说我偏心秀兰,你找秀兰要去。秀兰说别闹了,我给你包一个。王强立马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我坐回摇椅上,把腿搭在脚凳上,听着外头的鞭炮声和屋里的笑声,眯了一会儿。梦见我老伴了,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个蓝布褂子,蹲在门口抽烟。我过去说他,你倒好,甩手走了,把一摊子事撂给我。他嘿嘿笑,说你这不都办得挺好嘛。我说那是,比你办得好。他点点头,说那我就放心了。我说你放心吧,秀兰对我好着呢。他笑着走了,越走越远。

睁开眼,秀兰正给我掖毯子,说妈你睡着了?我说眯了一会儿,梦见你爸了。秀兰说爸说啥了?我说他说我办得好。秀兰眼圈红了红,说嗯,妈你办得就是好。

我看着窗外的红灯笼,心里头踏踏实实的。这日子,往后都是好日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