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子在家宴上当众骂我没教养,我没还嘴,只转头问她丈夫:姐夫,你知道你们领证那天,她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吗?
我端着那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走到桌边时,大姑子正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弟妹,你妈没教过你,长辈没动筷,小辈不能先坐?”
满桌子人都不说话了。我婆婆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我公公咳了一声,我丈夫在桌子底下拽我的衣角。
我没还嘴,把排骨放下,坐回自己那个位置。
那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婆婆家那张老圆桌,坐了我公公婆婆、大姑子两口子、大姑子的儿子、我和我丈夫,还有我婆婆的妹妹,一共八个人。桌上有六个凉菜四个热菜,还有一锅炖了三个钟头的羊肉汤。我早上七点起来发的面,蒸了两屉豆包,骑电动车四十分钟送过来的。
大姑子叫桂芬,比我丈夫大六岁,在区里一个事业单位上班。从我嫁进来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就没软过。我丈夫私下跟我说,姐就是这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我说我看出来了,豆腐心没见着,刀子是真快。
那天她骂我没教养,其实起因特别小。我公公今年八十七了,牙口不好,我把排骨往他跟前挪了挪,顺手先给他夹了一块。就这一下,桂芬觉得我抢了她的孝心。
“我爸想吃哪块自己不会夹?用得着你在这儿显摆?”
她嗓门不大,但足够让一屋子人听见。我婆婆打圆场,说行了行了吃饭。桂芬不依不饶,又补了一句:“当初我就说这门亲事不行,小门小户出来的,规矩都不懂。”
我丈夫脸涨得通红,站起来要说话。我按住他的手,没让他开口。
我转头看向我姐夫。
姐夫姓周,叫周建国,在自来水公司上班,是个老实人,一晚上没说过三句话,就顾着给他儿子剥虾。我看着他,问了一句让整桌人筷子都停住的话。
周建国手里那只虾掉在桌上。
桂芬的脸唰地白了。
我婆婆手里的汤勺这回真掉进了汤盆里,溅出来的汤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片黄印子。我公公耳朵背,没听清,还在问“说啥呢说啥呢”。
桂芬站起来,指着我:“你胡说八道!”
我说:“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姐夫心里也清楚。当年你们是五月二十号领的证,我丈夫那时候还在念大专,你回家哭了一场,说不想嫁,妈劝了你一晚上。”
这些事是我婆婆去年秋天跟我说的。那天我婆婆胆囊炎犯了,我陪她去医院挂水,她躺在观察室的床上,人一虚弱话就多。她说桂芬命苦,年轻时候不懂事,处了个对象家里不同意,散了,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周建国,周建国人老实,不嫌弃她。说到这儿我婆婆停了半天,叹了口气说,就是进门的时候月份大了点,好在后来孩子足月生下来,八斤二两,没人怀疑。
我当时没接话,给婆婆倒了杯热水。有些事听过了就烂在肚子里,我从没想过要拿出来说。
可那天晚上桂芬那句“没教养”扎得我太疼了。
周建国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的虾放在自己碟子里,站起来,说了句“我出去透透气”,拉开门就走了。外面零下九度,他连棉袄都没穿。
桂芬追出去,在楼道里喊:“周建国你给我回来!”
我听见防盗门咣当一声,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又重又急。
饭桌上剩下的人谁也没动筷。我婆婆开始抹眼泪。我公公终于听明白了,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丢人。”
那天晚上回家,我丈夫一路没跟我说话。到了家他坐在沙发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他说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我说妈住院时候跟我说的。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摁了三下才摁住。“那你也不能当着一桌子人说。那是姐的私事。”
“她骂我没教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我的脸面?”
他不说话了。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的。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煮了粥,还煎了两个鸡蛋放在我这边。我坐下吃的时候,他说姐今天没去上班,跟单位请了假。我说哦。他又说,姐夫昨晚在楼下小卖部坐了两个钟头,后来被小卖部老板劝回去了。
年初二按规矩要回娘家,我没回去。我婆婆打电话来,声音哑着,说桂芬初二没来,就周建国带着孩子来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孩子问妈妈怎么不来,周建国说妈妈不舒服。
我婆婆说着说着又哭了,说这个年过成这样,她心里堵得慌。
我心里也堵。但我没松口道歉。
正月十五那天,周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约我在小区门口的面馆见面,我去了,他给我点了碗牛肉面,自己面前放着一碗没动的小馄饨。
他说:“弟妹,那天的事,我不怪你。”
我说姐夫你别这么说,我那天话说得冲了。
他摆摆手,说不是冲不冲的事。他低着头搅那碗馄饨,搅了半天,说:“其实我早就知道。”
我愣了一下。
“结婚前我就知道。介绍人跟我说了,说桂芬之前处过一个,处了好几年,后来男方家里嫌她没正式工作,黄了。介绍人没说她怀孕的事,但那时候她肚子已经有点显了,我又不是瞎子。”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着,但没掉泪。
“我想着,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点过去。她愿意跟我过,我就好好跟她过。这些年她脾气是冲,可她顾家,孩子带得好,对我爹妈也孝顺。我爹去年住院,她端屎端尿伺候了二十三天,隔壁床都以为她是亲闺女。”
我问他,那初二你回去以后,你们俩怎么说的。
周建国把馄饨碗推开,说:“她说我不该走,把她一个人扔那儿。我说我不是生气,我是臊得慌。几十年的事了,我都没提过,现在让孩子听见了,让孩子怎么想。”
他们的儿子那年二十一,在外地上大学,那天饭桌上也在。小伙子当时没吭声,后来回学校之前跟他爸说了一句:“爸,你跟我妈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就一句话,她是我妈,你是我爸,别的我不管。”
这话是周建国学给我听的,学的时候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我以为这事慢慢就过去了。可三月里出了一件事。
我婆婆摔了一跤。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婆婆在阳台上收衣服,踩着小板凳够晾衣杆,板凳腿一滑,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暖气片上。我公公耳朵背,听见声响过来看,老太太已经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我公公给我打电话,手抖得按不准号码,拨了三遍才拨对。我从单位请了假往医院赶,路上给桂芬打电话,打了两个她没接,第三个接了,说在开会。我说妈摔了,在中心医院急诊。她说知道了,挂了。
我比她先到。老太太CT结果出来,颅内有轻微出血,要住院观察。我跑上跑下办手续,押金交了一万二,我卡里就剩三千多了。我给我丈夫打电话,他说他马上取钱过来。
桂芬是晚上七点多到的。进病房先看了看她妈,然后问我:“怎么摔的?”
我说收衣服踩凳子滑了。
她冷笑一声:“你离得那么近,怎么不早点过去看看?老太太一个人在家踩凳子,你们当儿子媳妇的放心?”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那天是周三,我上班,我丈夫也上班,我公公虽然在家,但他耳朵背,根本听不见阳台上的动静。这些我都跟她解释了,她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事儿都出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她留下来陪床,让我回去。我出了病房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她在里面跟她妈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我丈夫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了二十分钟。他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万块钱现金,问我怎么不上去。我说你姐在呢,我先回去歇着,明天早上来换她。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到医院,桂芬在陪护椅上歪着睡着了,身上搭着我婆婆的棉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盒没吃完的包子,还有半包湿巾。我婆婆醒着,看见我就招手让我过去,小声说:“你姐一宿没怎么睡,起来三四回给我倒水。”
我嗯了一声。
桂芬醒了,揉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昨天我话说重了。老太太这一摔,我心里急。”
说完就走了,没等我接话。
我婆婆住院住了十一天。这十一天里,桂芬来了八个晚上,我值了八个白天,我丈夫下了班就来替我的班,让我回去睡一会儿。周建国来过三回,每回都拎着东西,一回是水果,一回是两箱牛奶,一回是一兜子自己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婆婆爱吃。他放下东西,跟我婆婆说几句话,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手机,不往病房里凑。
有一回我去走廊打开水,看见他坐在那儿,膝盖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故事会》,眼镜滑到鼻尖上,人已经睡着了。我给他把外套往上拉了拉,他醒了,冲我笑笑,说:“你姐让我来的,说老太太爱吃我包的饺子。”
我心想桂芬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数。
我婆婆出院那天,是三月十九号,天气暖和了,柳树都绿了。周建国开着他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捷达来接,把后座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了个小棉垫子。我婆婆坐进去,说了一句:“建国啊,这些年辛苦你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说妈你说啥呢。
我婆婆说:“桂芬那脾气,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
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婆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说:“妈,不委屈。桂芬就是嗓门大,心眼不坏。”
我婆婆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事情到这儿,按说该翻篇了。可四月底又出了一件事。
桂芬儿子放五一假回来,在家住了三天。这孩子叫周麒麟,随他爸姓,二十一了,在省城念大三。他回来的第二天,单独来找了我。
他约我在小区门口的蜜雪冰城坐的,给我点了一杯柠檬水,自己什么也没要。坐下来第一句话是:“舅妈,过年那事儿,我妈做得不对。”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他说:“我不是掺和。我就是想问问你,那天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的脸,那脸上有一半桂芬的影子,有一半周建国的影子。我想了想,说:“真的假的都不重要。你妈是你妈,你爸是你爸,你回去该叫什么叫什么。”
他低头抠了一会儿桌子上的贴纸,说:“其实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我翻过家里相册,爸妈的结婚照是秋天照的,可我奶奶说我妈是五月结的婚。我问过我妈一回,我妈骂了我一顿,我就再没问过。”
我说麒麟,有些事大人瞒你是有原因的。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我妈不该那么说你。你在我们家这些年,奶奶住院你陪床,爷爷过生日你从头忙到尾,我都看在眼里。我妈就是嘴不好。”
这孩子说完就站起来走了,柠檬水也没喝,吸管纸都没撕。
我坐在那儿把两杯柠檬水都喝了,甜得齁嗓子。
第二天桂芬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麒麟回来跟我闹了一通,说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
我说姐,孩子小,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你少来这套。我儿子向着你说话,我有什么办法。”
又停了一会儿,她声音低下去:“那天在饭桌上我说你没教养,是我不对。这话我跟你认了。可你当着那么多人问建国那事儿,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我说姐,我认我认的那一份。你骂我的,我那天就还回去了,咱俩扯平。
她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说:“扯平?你说得轻巧。建国这半个月跟我分房睡的,你不知道吧?”
这事我真不知道。周建国看着蔫,脾气还挺大。
我说那你去跟姐夫好好说说。
桂芬说:“说什么说,几十年夫妻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他还想怎么着。他要是真过不去这个坎,我也没办法。”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五月里我婆婆过生日,八十七岁生日。我早上过去帮忙,进门看见桂芬已经在厨房里了,围着围裙炸丸子。她看见我,朝灶台努了努嘴:“油条在盆里扣着,你切点葱丝拌个凉菜。”
我洗了手过去切葱。她站在油锅前,拿筷子翻着丸子,突然说了一句:“麒麟他爸搬回屋睡了。”
我说哦。
她又说:“你姐夫那人,得给他台阶。我给他做了三天的炸酱面,他才开口跟我说话。”
我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那天的生日饭吃得挺太平。桂芬没挑我毛病,我也没多说话。我公公耳朵虽然背,但那天情绪好,多喝了半杯酒,脸红扑扑的,拉着我婆婆的手说“老伴儿你辛苦了”。我婆婆臊得直拍他胳膊。
周建国坐在桂芬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鱼。桂芬嫌鱼刺多,又夹回他碗里。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跟小孩似的。
我丈夫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我的手。我瞪了他一眼,把手抽回来了。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桂芬端着一摞碗往厨房走,走到我身边停了一下,小声说:“你那个豆包,下回少放点糖。妈血糖高。”
我说行,下回我记着。
这就是我和桂芬的相处方式。撕破过脸,也互相搭过手,谁也没跟谁正式道过歉,但有些话说到那个份上,也就够了。
真正让我心里一直搁着的,是我婆婆。
那天晚上收拾完,我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没在看,眼睛瞅着窗外。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她旁边。她拉着我的手说:“小敏啊,妈跟你说句实话。”
我说您说。
“桂芬那事儿,当年是我跟她爸没处理好。她那个对象,家里是农村的,人挺好,就是条件差了点。我跟她爸死活不同意,把人家小伙子撵走了。桂芬那时候年轻,赌气,随便找了个人嫁了。建国是个好人,可桂芬心里头那些疙瘩,一直没解开。”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后来怀了麒麟,月份对不上,我跟她爸提心吊胆的,生怕建国看出来。建国那孩子实诚,什么也没说。这些年我看着他俩过日子,心里头有愧。”
我说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姐夫现在跟姐过得挺好的。
我婆婆摇摇头:“好不好的,我这当妈的看不全。我就盼着一件事,等我跟你爸走了,你们姐俩能互相照应着。桂芬嘴不好,可心不坏。你比她明白事理,你多担待。”
我没接话,给她把水杯往跟前推了推。
我婆婆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说:“那天你问建国那句话,我知道你是被桂芬逼急了。我不怪你。可往后啊,这种话烂在肚子里,别往外掏了。有些事一掏出来,收不回去。”
老太太这话,我记到现在。
上个月,桂芬儿子麒麟毕业了,在省城找了工作。桂芬请客,在她家楼下的小饭馆摆了一桌,还是那些人,多了麒麟的女朋友。桂芬那天高兴,喝了两杯啤酒,脸泛红,拉着我的手说:“小敏,麒麟工作的事,你帮着参谋参谋,你见识比我多。”
我说姐你这话说的,我哪有什么见识。
她说:“你有。你比我稳当。妈说得对,我这张嘴啊,一辈子得罪人。”
周建国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桂芬拿筷子敲他手背:“你少说一句能憋死?”
满桌子人都笑了。
那天散场的时候,桂芬在饭馆门口送客,我走在最后。她拽了我一下袖子,说:“小敏,上次妈住院你垫的那一万二,我转你微信了,你收一下。”
我说姐不用,那钱本来也该我出。
她瞪了我一眼:“让你收你就收,哪那么多废话。”
我掏出手机一看,她转了一万五。
我说姐你转多了。
她摆摆手:“多的算利息。存了快半年呢。”
说完扭头就进去了,围裙还系在身上。
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冬天那场家宴上的事,好像已经很远了。可有些东西留下来了。比如说从那以后,每次家庭聚会,桂芬再没挑过我的毛病。比如说周建国现在逢年过节会主动给我发个微信,问一句家里都好。比如说我婆婆再没提过那些陈年旧事,只是每次我走的时候,都往我包里塞东西,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兜子她自己晒的萝卜干。
我跟我丈夫的日子还是那样,吵吵好好。有天晚上躺床上,他突然问我:“你那天问姐夫那句话,是早就想好的,还是话赶话赶上的?”
我想了想,说:“话赶话。你姐那句没教养把我逼急了。”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也是真敢问。”
过了半天,他又说:“不过姐后来跟我说,她那天晚上回去哭了一宿。她说她不是气你,她是臊得慌。有些事她自己都不敢想,被你当众捅破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姐还说,你这个人,看着软,骨头硬。”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灯关了以后,我在黑地里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桂芬说我骨头硬,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那天我敢问那句话,一半是被逼的,一半是当姑娘时候的脾气没死透。嫁进他们家这些年,我学会了忍,学会了让,学会了一桌子菜先紧着老人孩子吃,学会了一大家子人面前不给丈夫难堪。
可有些话憋久了,总得有个出口。
那天的糖醋排骨最后还是被吃完了。桂芬的儿子麒麟一个人吃了小半盘,吃完了还问我:“舅妈,这排骨怎么做的,比我妈做的好吃。”
桂芬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那顿饭散场的时候,我公公站在门口送人,拉着我的手说:“小敏啊,今天的豆包好吃,下回多蒸点,我带几个给你王叔尝尝。”
我公公耳朵背,声音特别大,整栋楼都听得见。
桂芬在屋里喊:“爸,你小点声!”
我公公回头看了她一眼,乐呵呵地说:“我闺女嗓门比我还大呢。”
那天晚上回家,我丈夫骑着电动车带我,我坐在后头,风从围巾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搂着他的腰,突然想,这个家乱七八糟的事真多,可日子还是往前走的。
前几天我收拾柜子,翻出来一双手套。深灰色的,织得不太匀,手指头长短还不太一样。是前年冬天桂芬给我织的,她说单位组织织毛衣献爱心,她多织了一双,顺手给我了。我一直没戴,嫌丑。
今年冬天我打算戴了。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那天我要是不问那句话,桂芬是不是永远都那么横?可我问了,姐夫心里那根刺是不是反倒被拔出来了?还是说,有些刺扎在那儿几十年了,你不动它,它也就那么待着,你一拔,连血带肉的,更疼。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嘴上一句不让、可真遇上事了又往前冲的亲戚?最后都是怎么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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