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谢长安,今年四十五,江苏徐州下面一个县城的人,在县里一家做工程机械配件的公司跑销售,一个月挣七八千,跑省内那几个地级市。我老婆在超市做收银,我们有个儿子在念高二。

我哥叫谢长贵,比我大六岁,今年五十一。

我今天要把我哥这十年说一说。不是为了埋汰他,他是我哥,我从小跟着他长大,他背过我,给我买过第一辆自行车。我今天说这些,是因为我这两年天天看着他,我心里堵得慌,我不说出来,我睡不着。

我哥这个人,脑子活,胆子大。他念书不行,初中毕业就没念了,先是在县城跟人学修摩托车,后来去徐州,再后来去了山东,最后跑到了河南郑州,做建材。他做的是什么呢?是给工地供加气块、供保温材料、供那种外墙的板材。二〇一三年到二〇二二年,那十年,是郑州到处盖楼的时候,他赶上了。

他那十年挣了多少钱?他自己后来喝多了说过一回,我也听他媳妇说过,两个人说的数对得上:粗粗算下来,十年,净落了七百多万。不是流水,是落下的。

七百多万。在我们那个县城,这是个天文数字。

我给你说清楚,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二〇一三年他刚起步那两年,是真苦。他一个人跑郑州,租了个城中村的房子,一个月四百块,屋里就一张床。他天天早上五点起来,骑个电动车去建材市场蹲活儿,晚上回来对账。他给我打过电话,说:长安,我这两年不回去了,我回去一趟,路费加耽误的时间,够我半个月房租。

他那两年,人瘦了一圈,脸晒得黑红。过年回来,给我儿子塞了两百块钱压岁钱,给我爸妈一人买了一件棉袄,一共花了不到一千块。他媳妇那几年在县城带孩子,日子过得紧,一分钱掰两半花。

他真正的转折,是二〇一五年。那年他接了一个大单,给一个开发商供外墙保温,一趟挣了一百二十万。那一笔钱,把他这个人,一下给抬起来了。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我一件一件说。

第一件,是他回村的那副做派。

二〇一六年春节,他开了一辆车回来,一辆宝马X5,那时候落地八十多万。他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车头朝外,我们那个村,一年到头见不着几辆好车。他从车上下来,穿一件皮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他说那表六万多。他给村里长辈散烟,散的是软中华,一根一根递过去,一根一根点着。

那天他在村委会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跟人聊的是:郑州那个项目多大,他那个仓库多少平,他手下多少工人。

我爸那天也在。我爸抽着他的软中华,抽完一根,跟我说了句话:长安,你哥这个人,飘了。

我说:爸,他挣了钱,高兴。

我爸说:高兴和飘,是两回事。

第二件,是他跟他媳妇的事。

我嫂子叫王素梅,跟我哥同岁,是个老实女人。他最难的那两年,是她一个人在县城带着两个孩子,公婆身体不好也是她伺候。我哥起步的钱,有八万是她从娘家借的。

二〇一七年,我哥在郑州有了外头的人。这事是素梅后来哭着跟我老婆说的。我哥不避人了,那年春节回来,他手机响个不停,他接电话的时候,走到院子里,压着嗓子,可那语气藏不住。素梅问他,他说:你别管我的事。

素梅说:那我算什么?

他说:你在家给我把两个孩子带好,这就行了。

二〇一九年,他们离了。两个孩子,一人一个,大的跟了他,小的跟了素梅。房子给了素梅,他在郑州那边另买了一套。他给素梅的钱,说起来也不算少,一百来万。可素梅跟我老婆哭的时候,说的不是钱。她说:长安家的,我们俩最难的时候,一天吃两顿咸菜,他那时候跟我说,等我挣了钱,我给你买金镯子。他挣了钱,他给我买了,可他买完就再也不看我一眼了。

第三件,是他跟我们这些家里人。

我爸妈是老实农民,一辈子种地。我哥挣了钱以后,给我爸妈在县城买了套房子,一百二十平,全款。这一条,我到今天都认他,他是孝的。

可他那个孝,是"给钱"的孝。他一年回来两回,一回待三天。三天里,头一天睡觉,第二天出去会朋友、喝酒、唱歌,第三天走。他跟我爸妈说话,不超过十句。我爸有高血压,他给买进口药,一买一年的量,快递寄回来。他不知道我爸那个药吃了头晕,换了三种才换对——那三种是我陪着我爸去医院换的。

我妈走的那年,是二〇二一年,脑梗,走得急。他回来了,办丧事花了二十多万,办得风光,我们那个县城,好些年没见过那种排场。丧事办完第三天,他就走了,说郑州那边有个验收。

他走那天,我站在门口,我跟他吵了一架。

我说:哥,妈才走三天。

他说:长安,你不懂,我那边一天不停,一天就是几万。

我说:那你这十年挣的七百多万,够你停几天?

他看着我,脸一下就沉了。他说: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跟我讲这个?

那句话,我记到今天。

第四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是他那钱怎么没的。

我哥这个人,挣钱的胆子有多大,花钱的胆子就有多大。

他挣了钱以后,做这几件事:

一是投资。二〇一八年,他跟人合伙在郑州开了一个建材的厂,投了三百万。他不懂生产,他只会跑业务,厂子交给合伙人管,两年下来,亏了个精光。

二是担保。他这个人面子大,朋友多。他给一个做生意的朋友担保了两百万,那个人跑了,钱得他还。他给了两年,把郑州那套房子卖了还的。

三是吃喝。他那几年,在郑州那边的圈子,讲究。白酒喝的是年份的,吃饭一桌几千是常事,唱歌、洗脚、打牌。他后来跟我算过一笔账,说那些年,光是吃喝玩,一年三十万打不住。

四是赌。他到底赌了多少,他不说,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二〇二一年有一回,他给我打电话,问我借五万,说周转。我给了。他第二个月还了。我心里明白,那五万不是周转,是补窟窿。

五是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他这个人,有钱的时候,谁开口他都给。他跟我算过,他这些年被借走的、没还的,加起来有一百多万。他给我看过一个本子,记着谁欠他多少,一个一个名字,一个一个数。他说:长安,你看,这些人,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说:哥,你忘不了的这些,一分也要不回来了。

二〇二二年,郑州那个行情下来了。他手上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停。开发商的账,结不出来了。他那个仓库,压了一堆货,卖不出去。

二〇二三年,他回来了。

他回来那天,开的是一辆旧的越野,车身上有划痕。他胖了,脸也虚,头发白了一半。他住进了县城那套给爸妈买的房子里,我爸妈那时候,我爸还在,我妈走了。

他现在这个日子,我给你说清楚。

第一,他现在没有收入。他跑了一辈子业务,除了建材这一行,别的不会。他今年五十一,去人才市场,人家嫌他大;去跑业务,人家嫌他没本钱垫。他这半年,给别人开车,一个月四千五,跑郑州到徐州的线,三天一趟。

第二,他欠债。具体欠多少,他不说。我听人说,一百多万是有的。他那个郑州的房子卖了,车也卖了,现在名下就剩下县城这套爸妈住的老房子。

第三,他跟孩子的关系。大的那个跟他,今年二十三,在郑州送外卖,一个月挣五千多,不怎么理他。小的那个跟素梅,在念大学,一年学费两万多,是素梅一个人扛的。我哥现在没钱给,他跟我说过一回:长安,我这两个孩子,我没脸见。

第四,他的身体。他糖尿病,一天两针,药一个月几百块。他那个腿,去年查出来静脉有问题,站久了疼。他给别人开车,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腿肿。

第五,他的朋友。他那些年在郑州的"兄弟",一个都没了。他去年过年,一个人坐在家里,手机翻了一晚上,翻不出一个能打电话的人。他后来跟我说了句实话:长安,我那些年请人吃饭,一顿几千,我落下的不是朋友,是酒肉。

我这两年,每个月去看他两回。我给他带点菜,带点药,有时候塞给他五百块钱。他不要,我硬给,他收了,收完低着头。

上个月我去看他,他坐在阳台上抽烟。他现在抽的是十块钱一包的烟。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他说:长安,我这十年,挣了七百多万,我算过,我花掉的和亏掉的,加起来,差不多也是七百多万。你说我这是挣了,还是没挣?

我说:哥,你挣过。

他说:我挣过,可我没剩下。我这十年,就跟没挣一样。不一样的是,我把我这十年的命搭进去了。我今年五十一,我这身子,跟六十的人一样。我两个孩子不认我,我媳妇跟我离了,我那些朋友一个都不来。我妈走的时候,我在郑州喝酒。

他说:长安,我那天在郑州喝酒,我妈走的。

我没接话。

他说:我这十年,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天,不是我挣一百二十万那天,是二〇一三年冬天,我在郑州那个城中村,我媳妇从县城给我寄了一床被子,我抱着那床被子,睡也没睡过那么好的觉。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他那个阳台,朝南,下午有太阳,太阳照在他脚上,他那双鞋,是三年前买的,鞋边开胶了。

我跟我哥认识了五十一年。我小时候,他背着我去看电影,走了八里地。他十七岁那年,去县城打工,第一个月工资三百二,给我买了一双球鞋,四十五块。我那双球鞋,我穿了两年,穿到脚趾头顶出来。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笑话他。

我是想把这个事说清楚:人挣钱,挣的是本事;守钱,守的是心。我哥这个人,挣钱的胆子是一等的,守钱的本事是没有的。他挣了钱以后,第一件事是让人知道他有钱,第二件事是让人知道他大方,第三件事是让人知道他敢赌。他一辈子没弄明白,钱这个东西,最怕的不是花,是"飘"。

飘了以后,你就看不见账了。你不知道你一年花多少,你不知道你欠多少,你不知道你身边谁是真的,你不知道你两个孩子已经不叫你爸了。

我今年四十五,一个月挣七八千。我老婆一个月三千五。我们俩加起来,一年十三万。我儿子念高二,明年高考。

我有时候也羡慕我哥那十年。他开过八十万的车,戴过六万的表,一顿饭几千块。这些东西,我这辈子可能都摸不着。

可我每天晚上回家,我老婆给我热饭,我儿子在屋里写作业,我喊一声"吃饭了",他"哎"一声出来。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桌子边上,吃一顿二十块钱的饭。

我哥今年五十一,一个人在县城那套房子里,一个人吃,一个人睡,一个月给别人开车挣四千五,打两针胰岛素。

他这十年挣的七百多万,一分没剩。

他这十年丢的那些东西,一样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