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廿九,婆婆不让我和女儿上桌,我默默带女儿去了饭店,初7丈夫来电:我妈马上要手术,你准备20万。
大年廿九那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我端着最后一盘糖醋排骨从厨房出来,看见八仙桌上已经坐满了人。
公公坐在主位,大伯哥一家三口占了东边,小叔子两口子在西边,我丈夫建国挨着他妈坐在南边。桌上有十二个菜,我做了整整两天。女儿小雨站在桌角,手里攥着一双筷子,眼睛盯着那盘她最爱吃的排骨。
婆婆伸手把小雨往旁边拨了一下:“丫头片子,跟你妈去厨房吃。”
小雨那年九岁,个子刚够着桌沿。她被拨得往后退了两步,筷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满屋子人都听见了。大伯哥低头点烟,嫂子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小叔子媳妇拿筷子敲碗边,当当当。
建国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把头转回去,跟他爸说:“今年的酒不错。”
我弯腰把小雨的筷子捡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厨房走。厨房里那口大铁锅还泡着水,灶台上溅的油点子没擦。我给小雨盛了碗米饭,夹了两块排骨,她不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鼻尖红红的。
“妈,奶奶为什么说我是丫头片子?”
我没回答。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然后我进卧室拿了羽绒服,给小雨穿上,又把她那双旧棉鞋从暖气片上拿下来。我的包在衣柜顶上,里头有昨天取的三千二百块钱,本来是准备过年给两边老人的。
从大门出去的时候,客厅里正碰杯。建国他爸说今年收成不错,大伯哥说开春想包个鱼塘。没人回头。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拉着小雨摸黑下了四楼。外面飘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小区门口的红灯笼刚挂上,还没亮。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市里。找家饭店。”
那顿年夜饭,我和小雨在市中心一家叫“福满楼”的饭店吃的。大厅里就我们俩,服务员站在旁边打哈欠。我点了四个菜,一盘饺子,花了一百八十六块。小雨把排骨吃了,把饺子吃了,还喝了一碗酸辣汤。她问我:“妈,咱们今晚不回去了?”
我说:“不回了。”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快捷酒店,一百三十八一晚。小雨洗完澡躺在床上看动画片,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坐在窗边,外面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窗户跟着震。手机响过几次,是建国。我没接。
第二天是年三十。我又续了一晚。下午带小雨去商场,给她买了件红色的羽绒服,打完折二百九十九。她穿着新衣服在镜子前转圈,笑了。那是这两天她第一次笑。
建国的电话一直打。到初一下午,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未接来电四十七个,微信消息九十二条。最后一条写着:“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回。带小雨去看了场电影,票根到现在还夹在我那个旧钱包里。初五那天,我带着小雨回了趟娘家。我妈问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我说建国值班。我妈没多问,给小雨煮了醪糟汤圆。我爸坐在门口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掉在棉鞋上也不管。
初七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建国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我接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几天没睡好。第一句话是:“我妈住院了。”
我没说话。
“胆总管结石,堵了,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胆已经萎缩了,再拖怕穿孔。”他停了一下,“你准备二十万。”
窗外的雪刚停,屋檐上挂着冰凌,滴答滴答往下滴水。我握着手机站在娘家院子里,脚底下踩着一块松动的青砖。
“二十万?”我问。
“手术加后续治疗,医生说先准备这么多。报销完大概能退一部分,但押金得先交。”他的语气很急,像在交代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那张卡里不是有八万吗,先取出来,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那张卡里有八万三千多,是我在服装厂踩了三年缝纫机攒的。这事他记得很清楚。
我说:“小雨的学费下个月要交。”
“学费才多少钱?我妈命都要没了。”
命都要没了。这句话扎在耳朵里,我一下子想起年廿九那天小雨掉在地上的筷子。
我说:“年廿九那天,你妈不让小雨上桌。”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翻旧账?”他的声音变了调,“那是我妈,她七十岁的人了,你就不能让着点?她思想是老,可她一辈子就这样了,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说:“我没计较。我带小雨出来吃顿饭而已。”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怎么过的?我妈天天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回娘家了。我爸血压高到一百八,家里乱成一锅粥。你倒好,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把这个家当什么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护士喊“32床家属”,听见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听见有人在哭。
“二十万,你给句痛快话。”他说。
我蹲下来,把那块松动的青砖抠了出来。砖底下有一只潮虫,缩成团。我把砖又盖回去。
“建国,”我说,“年廿九那天,你看见小雨的筷子掉在地上了吗?”
他没回答。
“你看见你妈把她往旁边拨了吗?”
他还是没回答。
“你什么都没说。”我说,“你就坐在那,跟你爸说今年的酒不错。”
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一根烟。护士又喊了一声32床。
“行,”他说,“你不拿钱也行。咱俩的事,等我妈手术做完再说。”
他挂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四十三岁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手指头上全是茧,是踩缝纫机踩出来的。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问谁的电话。我说建国的,他妈住院了。我妈哦了一声,站了一会儿,问:“那你要回去?”
我没说话。
我爸在屋里咳嗽了两声,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排烟头,整整齐齐。
那天下午我坐公交车去了市里。没去医院,去了趟银行。把那张卡插进ATM机,查了余额。八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七毛。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后面排队的人催我,说大姐你快点。我把卡退出来,装回羽绒服内兜,拉链拉好。
出了银行,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对面就是市医院,住院部的大楼白花花的,窗户密密麻麻。我想象婆婆躺在某一张病床上,插着管子,脸色发黄。她本来就有黄疸,眼睛珠子都是黄的,皮肤像旧报纸。年廿九那天,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主位上给每个人夹菜。夹到小雨的时候,筷子拐了个弯,把排骨放进了大伯哥儿子的碗里。
小雨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当没看见。
我掏出手机,给建国转了五千块。备注写了四个字:给妈买饭。
然后我坐上了回娘家的公交车。车上人很少,售票员靠在椅子上打瞌睡。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年还没过完。
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下车,看见小雨站在村口等我,穿着那件新买的红羽绒服,远远地朝我招手。
她跑过来拉住我的手,问:“妈,爸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我低头看她。她的鼻尖又红了,跟年廿九那天一样。
我说:“先回家,姥姥做了红烧肉。”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又响了。是建国的微信语音,只有五秒。我点开,里头是他的声音,很吵,像在走廊里。
“医生说手术排在后天上午,你……你不用来了。”
语音结束。
我翻了翻朋友圈。嫂子发了一张照片,是医院的走廊,配文“婆婆加油”。下面一堆人点赞,有人说“孝顺媳妇”,有人说“吉人自有天相”。没人问我。
我关掉手机,听着小雨在隔壁床上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她脚上。她的脚又长大了一点,去年的棉鞋已经顶脚了。
年廿九到今天,一共九天。
这九天里,我没回过那个家。建国没问过一句小雨好不好。婆婆没让人捎过一句话。大伯哥、小叔子、嫂子弟媳,没一个人给我打过电话。
他们只在需要二十万的时候想起了我。
我想起我妈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她小时候,村里有个媳妇,男人死了,婆家不让她上桌吃饭,她就在灶台边站着吃,吃了一辈子。后来她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儿媳妇第一次上桌,她伸手把儿媳妇拽下来,说“咱家的规矩,女人不上桌”。
我妈说,那个媳妇后来疯了。
我问我妈,那个儿媳妇呢。我妈说,跑了。
我又想起厂里的李姐。她婆婆瘫痪在床八年,她端屎端尿伺候了八年。老太太临终那天,拉着她的手说:“这些年苦了你了。”李姐哭得死去活来。办完丧事第二天,她老公提了离婚,说在外面有人了,孩子都三岁了。
李姐现在还在厂里踩缝纫机,手指头比我弯得更厉害。
还有我表妹。她婆婆也是过年不让上桌,她掀了桌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老公来接了三趟,她没回去。现在离婚六年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在超市当理货员。去年过年我去看她,她娘俩包了饺子,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笑得挺开心。她跟我说:“姐,桌子掀不掀不重要,重要的是掀了之后你站不站得住。”
我不知道我站不站得住。
我只知道年廿九那天,小雨的筷子掉在地上的时候,满屋子没有一个人弯腰。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雨去村口的小卖部买本子。路过诊所,看见张大夫在贴春联。他跟我打招呼,问我啥时候回来的。我说初五。他哦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你婆婆那个病,胆总管结石,我听说堵得挺厉害,皮肤都黄透了。这种病拖不得,再拖就是化脓性胆管炎,死亡率挺高的。”
我点了点头。
张大夫又说:“不过现在医学发达,做个ERCP取石,微创,恢复快。就是贵,一次得两三万,要是放支架更贵。”
我问:“那用不了二十万吧?”
张大夫愣了一下,说:“看怎么治吧。要是开刀,住院时间长,加上杂七杂八的,十万也有可能。二十万……那得是出了并发症,进ICU。”
我谢过张大夫,拉着小雨往回走。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看见树杈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我想起年廿九晚上在快捷酒店,小雨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火车一趟一趟地过。那时候我想,如果建国打个电话来说“我接你们回家”,我就回去。
他没打。
他打来的时候,是要二十万。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年廿九那天我做了十二个菜,其中那道糖醋排骨,是小雨最爱吃的。我特意多放了糖,炸得外酥里嫩。端上桌的时候,婆婆拿筷子扒拉了一下,说“太甜了,腻”。然后她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小雨从头到尾没吃到一块排骨。
在饭店里,我给她点了一盘,她吃了三块,说“妈,这个比家里的好吃”。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没人说我”。
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因为没人说我”。
那天下午,建国又发了一条微信。这次是文字,很长。
他说他妈已经做了术前检查,医生说明天上午第一台。他说他哥出了三万,他弟出了两万,他自己凑了四万,还差五万押金。他说他知道年廿九那天他妈做得不对,但老人一辈子就这样了,改不了。他说他知道我委屈,但现在是救命的时候,能不能先把钱拿出来,别的以后再说。他说如果我不拿,他只能去借高利贷。
最后一句是:“算我求你了。”
我盯着“算我求你了”四个字看了很久。
结婚十四年,他从来没求过我。买房子的时候没求过,我生小雨难产的时候没求过,我爹住院的时候没求过。现在为了他妈,他求我了。
我把手机递给小雨,让她看那条微信。她认字不多,我念给她听。念到“算我求你了”的时候,她问我:“妈,求是什么意思?”
我说:“求就是低头。”
她想了想,说:“那爸爸低头了,咱们回去吗?”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绳子晃了晃,麻雀扑棱飞走了。晾衣绳上挂着小雨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
我说:“小雨,你想回去吗?”
她低下头,用脚尖踢地上的石子。踢了一会儿,说:“奶奶不让我上桌。”
我说:“嗯。”
她又说:“但是奶奶生病了。”
我说:“嗯。”
她说:“那她生病了,能让我上桌吗?”
我没回答。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建国没再发消息。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八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七毛。这笔钱是我一块一块攒下来的。小雨的学费,我爹的医药费,家里的柴米油盐,都是从这里面出。建国跑货运,挣的钱刚够他自己花,有时候还要我倒贴。
十四年了,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小雨的羽绒服是去年双十一抢的,打完折一百九十九。我妈过生日我给了五百,婆婆过生日我给了两千。建国说“我妈养大我不容易”,我说“我妈养大我就容易了”?他说“那不一样,你是嫁出来的”。
嫁出来的。
年廿九那天,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嫁出来的。
第二天是初九。建国说的手术日。
早上六点我就醒了。天还没亮透,窗外有公鸡打鸣。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响。我坐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脸发烫。
手机一直没响。
七点半,我给我妈盛了碗粥,她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慢慢想,不急。”
九点,我给小雨扎了辫子,扎了两个小揪揪。她说今天想去找隔壁的丫丫玩。我说去吧,别跑远。
十点,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冬天叶子掉光了,枝桠光秃秃的。树杈上挂着一个旧竹篮,是我爹编的,用了十几年,发黑了。
十一点,手机响了。
是建国。
我接了。
他声音很平,平得有点怪。他说:“手术做完了。”
我没说话。
“医生说结石取出来了,但是胆管有点损伤,还要观察。”他顿了一下,“人已经回病房了,麻药还没过,睡着呢。”
我说:“哦。”
“那二十万……”他停住了。
“押金交了多少?”我问。
“三万。大哥拿了一万,小弟拿了八千,我拿了一万二。”他说,“剩下的医院说可以慢慢补,出院前结清就行。”
也就是说,根本不需要二十万。
从头到尾都不需要。
他报的数是最大最坏的情况,是进了ICU之后的数。他把最坏的情况当成定数告诉我,让我去凑。或者说,他根本没算过,只是觉得应该问我要这么多。
“你那张卡里有多少?”他又问。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建国,”我说,“年廿九那天,我做了十二个菜。”
他沉默了。
“小雨从早上起来就帮我择菜,小手冻得通红。她问我妈妈我能上桌吗,我说能。她高兴得在屋里转圈。”我说,“后来她筷子掉了,你看见了吧。”
电话那头有护士在说话,还有心电监护仪嘀嘀嘀的声音。
“我看见了。”他说。声音很小。
“你什么都没说。”我说。
“那是我妈……”他的声音又急了,“她刚做完手术,你能不能别提这个了?”
“我没提。”我说,“我就说说那天的事。”
“那天的事重要还是我妈的命重要?”他的嗓门一下子大了,“你到底有没有心?我妈躺在病床上,你跟我扯这些鸡毛蒜皮?”
鸡毛蒜皮。
我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反而笑了。没出声的笑,嘴角扯了一下。
“建国,小雨的筷子掉在地上的时候,你妈看了她一眼,然后跟我说,丫头片子去厨房吃。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你爸也听见了,你哥你嫂子你弟你弟媳都听见了。一屋子人,没一个吭声。”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的声音突然带了哭腔,“那是我妈!我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她吗?她七十岁的人了,我要是说她,她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你就不能让一让?让一让怎么了?”
让一让。
我让了十四年。
结婚第一年,婆婆说我做饭咸了,我把菜倒掉重做。第二年,她说我挣得少,我加班到夜里十二点。第三年,她说我生的是丫头,我月子里哭了一个星期。第四年,她说我回娘家太勤,我改成一个月回一次。第五年,她说我不该给小雨买那么贵的奶粉,我换成便宜的,小雨拉肚子拉了半个月。
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一直让到第十四年的年廿九。
“建国,”我说,“我不让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说:“我妈刚做完手术,医生说不能生气。你要是不回来就算了,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嗯。”
“小雨还好吗?”
这是他九天来第一次问小雨。
“挺好的。”我说。
“那……就这样吧。”
他挂了。
我站在柿子树下,手机握在手里发烫。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拉得老长。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说:“粥都凉了,我给你热热。”
我说不用,接过来喝了。粥是温的,小米煮得烂烂的,放了红枣,甜丝丝的。我喝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荡开一圈波纹。
我妈没问,转身进屋了。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碟咸菜,放在窗台上,说:“就着吃。”
下午,小雨回来了。她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是田埂上摘的,紫的白的,蔫蔫的。她找了个玻璃瓶,装上水,把花插进去,摆在窗台上。
她问我:“妈,爸爸打电话了吗?”
我说打了。
她又问:“奶奶好了吗?”
我说好了。
她点点头,趴在窗台上看那瓶花。过了一会儿,她说:“妈,那个花晚上会合起来,白天又开。”
我说:“嗯。”
她说:“像人一样,睡一觉就好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细软,扎的揪揪有点歪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银行卡从羽绒服内兜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八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七毛,一分没动。
我想起张大夫说的话。我想起李姐。我想起表妹。我想起我妈说的那个疯了的媳妇和跑了的儿媳妇。
我想起年廿九那天,福满楼饭店里只有我和小雨两个人。服务员把菜端上来的时候,小雨问我:“妈,就咱们俩吗?”我说就咱们俩。她笑了,说:“那我能吃几块排骨?”我说你想吃几块就吃几块。她吃了三块,留了一块给我。
那块排骨我吃了很久。凉了,有点硬,但我觉得比什么都好吃。
外面又下雪了。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我翻了个身,听见小雨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也许她在问,奶奶好了吗。
也许她在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没有答案。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年廿九那天要是有人弯腰把小雨的筷子捡起来,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也说不清那二十万到底该不该拿。更说不清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和她当年说的那句“丫头片子”之间,到底该怎么算这笔账。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哪句话,到现在还卡在心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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