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军,今年四十五,在保定南二环建材市场开了个瓷砖店,干了十五年,攒下点家底,不多,够吃够喝。我爹今年七十三,退休前在清苑老家种地,种了一辈子,身子骨一直硬朗,七十岁那年还能扛着五十斤麦种上房晒。可从去年入冬开始,他肚子老疼,右肋底下那块儿,疼起来拿手顶着,额头冒汗。我让他去医院查查,他说老毛病了,胃寒,喝点姜糖水就好。我娘死得早,他一个人住老家院子,我每礼拜回去看他,回回见他疼,回回被他糊弄过去。
今年二月,我硬拽着他去了县医院。B超做完,大夫把我叫到走廊,说肝上有个东西,不小了,建议去市里做增强CT。我心里咯噔一下,当天下午就拉着他去了保定市第一医院。CT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单位正给客户算账,手机响了,大夫说你来一趟。我扔下计算器就奔医院,进了诊室,大夫拿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指着一团灰白色的影子说:“肝癌,中晚期,肿瘤七公分多,门静脉有癌栓,手术机会不大。”
我站那儿半天没说出话。大夫拿笔敲了敲桌子:“别愣着,赶紧定方案。要么介入治疗,要么靶向加免疫,看家里经济条件。”我问得多少钱。大夫说介入一次两万左右,得做好几次,靶向药一个月一万多,免疫制剂更贵,全下来第一年准备三十万打底。我说行,我回去凑钱。
出了诊室我蹲在楼梯间抽了半包烟。我爹在候诊区椅子上坐着,见我出来问咋说。我说没事,肝上长了个疙瘩,良性的,得住院治治。他瞅了我一眼,说你别糊弄我,我听见你跟大夫说癌了。我说你听岔了。他说我耳朵背不假,脑子没糊涂,你跟我说实话。我蹲下来攥着他手,说爹,是癌,能治,我有钱。他沉默了半天,拍了拍我手背:“治啥治,七十三了,够本了,别瞎花钱。”
我没听他的。回去把店里周转的十万块钱抽出来,又找我小舅子借了五万,加上自己存折上八万,凑了二十三万。我媳妇说要不把车卖了,那辆开了六年的哈弗能卖四万。我说先不卖,不够再说。三月初我请了长假,关了店门,带着我爹和我媳妇,坐高铁去了上海。为啥去上海?我们县医院大夫说了,这病要治就去大医院,上海东方肝胆外科医院是全国最好的,那边办法多。我寻思着我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临了临了怎么也得给他找最好的大夫。
到上海那天是三月六号,下着小雨,我爹穿着我给他买的羽绒服,站在虹桥站出口看着满街的车,说了句“这地方楼真高”。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们在医院旁边租了个短租公寓,一天一百八,一室一厅,我睡沙发,我爹睡床。第二天挂了专家号,做了全套检查,光检查费就花了八千多。等结果那几天我带着我爹去外滩转了转,他站在黄浦江边瞅着对岸的东方明珠,说“这得费多少电”。我笑他土老帽,他也笑,笑完了说肚子又疼了。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下午,我媳妇在公寓给我爹熬粥,我一个人去医院取报告。挂了号进了诊室,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大夫,姓沈,主任医师,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慢悠悠的。他把我爹的片子和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鼠标在电脑上把影像一层一层地过,过了得有十分钟,一句话没说。我坐那儿手心全是汗。
沈大夫终于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问了我一句:“家里经济条件怎么样?”我说还行,凑了二十多万,不够我再想办法。他又问:“老爷子知道病情吗?”我说知道,他自己非要问的。沈大夫沉默了一下,说:“你跟我来一下。”
他把我领到诊室里头一间小隔间,关上门,拉了两把椅子让我坐下。我当时腿就软了,心想完了,这是要跟我说没救了回家准备后事。我扶着椅子边儿坐稳了,沈大夫搬了把椅子坐我对面,身子往前探了探,低声说:“小伙子,你听我一句,这钱别花了。”
我脑子嗡一下,说大夫您啥意思?他说你别急,听我说完。他把我爹的片子重新摊在桌上,拿手指头点着肿瘤的位置:“你看,七公分多,门静脉主干有癌栓,肝内还有两个小的播散灶。这种情况,手术切不干净,介入做不了根治,靶向加免疫是姑息性的,运气好能延长半年到一年,生活质量还不一定保得住。你带老爷子来上海,路费住宿检查费花了多少了?我瞅你这身打扮也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后面治疗是个无底洞,你把店关了、车卖了、再借一屁股债,最后人可能也就多活几个月,还遭罪。”
我说大夫,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不治啊。他说我没让你不治,我是让你换个治法。他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我:“你回保定,去市第一医院肿瘤科,找他们王主任,就说我让你找他的。老爷子这个情况,在上海和在保定,治疗方案是一样的,靶向药哪里都能开,国产的进了医保,一个月自付两千多。介入在保定做,一次自付几千块。你回去还能走医保报销,在上海全自费。你把这二十多万省下来,给老爷子买点好吃的,带他出去转转,比扔在医院强。”
我攥着那张纸条,嗓子眼堵得慌。沈大夫又说了一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干了三十年肝胆外科,见过太多家属砸锅卖铁来上海,最后人财两空,回去连丧葬费都得借。癌症治疗得讲科学,不能光凭孝心。你爹七十三了,让他少遭点罪、多陪你们几天,比多活那两个月强。这钱留着,将来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
我从诊室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在走廊上坐了十来分钟,把沈大夫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说实话我一开始有点恼,大老远来了,花了好几千检查费,你跟我说别治了?可坐那儿抽了根烟,越想越觉得人家说得在理。我爹那身子骨,化疗放疗一折腾,头发掉光吃不下饭,躺床上动不了,那还是我爹吗?我娘走的时候就是癌症,治了两年,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最后人还是没留住。我那时候就发誓,等我爹老了有病,我一定不让他遭那个罪。可真到了这一步,我差点又走了我娘的老路。
当天晚上回公寓,我爹问我大夫咋说。我说大夫说了,你这病不用在上海治,回保定就能治,方案都一样,还能报销。他瞅着我乐了:“你糊弄我吧?是不是没救了大夫让你拉回去?”我说真不是,人家大夫亲口说的,说你这病上海和保定治法一样,搁上海多花钱没意义。我爹将信将疑,又问那你这二十多万咋整。我说留着给你买好吃的,你不是爱吃驴肉火烧吗,回去天天给你买。
第二天我去结了账,退了公寓,带着我爹坐高铁回了保定。路上我爹靠着车窗看外头的庄稼地,跟我说:“其实我自个儿知道,肝上的癌不好治,你二大爷就是这病走的。我不怕死,就怕你瞎花钱,回头你日子过不下去,我死了都不安心。”我说爹你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回保定以后我按沈大夫的嘱咐找了市一院肿瘤科王主任,人家看了上海的检查结果,方案定得跟沈大夫说的一模一样。国产靶向药走医保,一个月自付两千出头,介入在当地做,一次自付四千多。我爹头一回介入做完,住了五天院,报销完花了一万二。他出院那天精神头还行,说比在家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强多了。
我把省下来的钱存了个折子,专门给我爹用。每礼拜带他去吃两回驴肉火烧,有时候开车拉他去白洋淀边上转一圈。他坐在副驾驶上老念叨:“这钱花得值,比扔上海强。”上个月他过生日,我闺女拿自己攒的零花钱给爷爷买了条围巾,我爹围上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跟邻居显摆:“我孙女买的,暖和。”
现在离沈大夫跟我说“这钱别花了”那天正好过去半年。我爹情况还算稳,肿瘤没怎么长,疼得也轻了,每天能自己在院子里溜达两圈,喂喂鸡,听听梆子戏。我店也重新开了门,生意慢慢往回做。有时候夜里躺床上琢磨这事儿,觉得那趟上海没白去,虽说花了钱没治病,可人家大夫那几句话,救的不光是我爹,是我们一家子。
上个月我给沈大夫写了封感谢信,托人带到上海去了。信里头就写了几句话:沈主任,我爸回保定治了,挺好,没遭大罪,钱也省下了。您那天说的话我记着呢,人活着不光要治,还得好好活。信寄出去没指望人家能回,人家大专家忙得很。可前儿个我手机响了,一个上海号码,接起来是沈大夫的助手,说沈主任收到信了,让他转告我一句话:小伙子,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祝你父亲安好。
我挂了电话,在店门口站了半天。我爹在店里头坐着帮我擦瓷砖样品,嘴里哼着《借东风》,哼得跑调。我冲里头喊了一声:“爹,晚上吃啥?”他头也不抬:“驴肉火烧,加焖子!”我笑着说行,心里头踏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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