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厚,今年四十二,在县水利局办公室当主任。说是主任,其实手底下就一个刚考进来的小年轻,叫小周,管着收发文件、接电话、给领导办公室打扫卫生。局里八个副局长一个局长,加上借调的、聘用的,拢共五六十号人,大事小情全从我这儿过。我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六年,伺候了三任局长,倒茶倒得最久的是现在这位,姓钱,叫钱满仓,干了三年半了。
我给钱局长倒茶这事,说起来也简单。他刚调来那会儿,办公室配了个饮水机,就在他屋门口,他自己拿杯子接。有一回我进去送文件,瞅见他杯子里飘着两片干茶叶,水都凉透了,他正对着电脑皱眉头,压根没注意喝水。我顺手给他换了杯热的,搁他右手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吭声,端起来喝了。
从那以后我就留了心,每天上午九点半、下午三点半,准时给他换一杯热茶。他爱喝毛峰,我就托人从黄山那边买散装的,一百二一斤,搁我柜子里锁着。他杯子是那种老式搪瓷缸,白底蓝边,磕掉了几块瓷,我拿牙膏给他蹭干净了搁他桌上。他啥也没说,但我发现他喝水的次数明显多了。
这事儿一干就是三年半。局里人都知道,钱局长的茶只有孙主任能倒,别人倒的他一口不喝。有一回钱局长去市里开了三天会,回来那天我请假没在,小周给他泡了杯茶端进去,他端起来闻了闻搁下了,一下午没动。小周回来跟我说这事儿,我心想坏了,赶紧跑出去买了盒软中华塞给司机老李,让老李跟局长解释一下我那天是真有事儿。
上礼拜四下午,我正在库房清点防汛物资,小周跑过来说钱局长叫我。我问啥事儿,小周摇头说不知道,就说了句“让孙德厚来一趟”。我心里咯噔一下,把手里台账往桌上一扔,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往楼上跑。一边跑一边寻思,最近没出啥岔子啊?上周局里开防汛会,我安排得井井有条;前天市里来检查,材料都是我亲自审的;昨天钱局长让我把他老母亲去医院的车安排好,我也办妥了。那叫我干啥?
到了局长办公室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里头说了声“进来”,我推门进去,瞅见钱局长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个笔记本,旁边搁着那搪瓷缸子,里头茶还满着,一口没动。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腰板挺得笔直。钱局长也不说话,翻了两页本子,抬头瞅我一眼,又低头看本子。我后脊梁开始冒汗了,心说这架势不对啊,这是要谈话的节奏。我脑瓜子飞速转,想最近哪儿得罪他了。是上回他小姨子来局里办事我没给安排车?还是上周他让我把三楼会议室重新刷一遍漆我给拖了两天?还是前阵子他让我订的那批A4纸我买贵了?
钱局长终于开口了:“德厚啊,你在我这儿干了几年了?”
我心里一紧,这话问得跟审犯人似的。我老老实实答:“三年半了,钱局。”
他又翻了一页本子:“这三年半,你给我倒了多少杯茶?”
我愣了。这啥意思?嫌我倒多了?还是嫌我倒少了?我算了算,一天两杯,一年二百五十个工作日,三年半就是一千七百多杯。我说:“记不太清了,大概一千七八百杯吧。”
钱局长把本子往前一推:“你自己看看。”
我接过来一瞅,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后面写着“茶温刚好”“茶凉了”“茶叶放多了”“今儿没换茶叶”。翻到最近一页,昨天写着“杯子没洗干净,有茶垢”。我脑门子汗就下来了,心说这老爷子天天记我小黑账呢?
钱局长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拧开盖子让我看里头:“你瞅瞅,今儿这茶啥毛病?”
我凑过去一瞅,茶汤发黄,叶子泡得烂糟糟的,早上倒的到现在没换过。我赶紧说:“我这就给您换去。”
“别换了。”钱局长把缸子往桌上一墩,从抽屉里摸出个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小撮茶叶,绿莹莹的,闻着有股清香味儿。“这是我在市里开农业产业化会,人家送的,太湖翠竹,特级。”他指了指茶叶,“你拿去尝尝,甭给我倒,自个儿泡。”
我双手接过纸包,脑子还没转过来。钱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瞅外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半天说了句:“德厚,下个月局里要动一动,办公室那边我打算提你当副科级党组成员,分管后勤财务。这摊子事儿杂,得找个细致人。你那茶倒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我噌一下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包茶叶,嘴里结结巴巴:“钱局,我……我就倒个茶……”
“倒茶是小事?”钱局长回过头瞪我一眼,“你倒三年半茶,我换过杯子没有?我杯子搁哪儿你摸得门清,我爱喝浓的淡的你心里有数,我啥时候上火要加点菊花你也知道。这要是换个人,我搁桌上杯子第二天就找不着了。”他顿了一下,语气软下来,“后勤那摊子更麻烦,修修补补、迎来送往、食堂采购、车辆调度,比倒茶复杂一百倍。我找了三个人谈话,没一个比你合适。为啥?就因为你连个茶缸子上的茶垢都给我蹭干净了,这人交给你办事,我放心。”
我站那儿,手里攥着那包茶叶,嗓子眼儿有点堵。干了六年办公室主任,迎来送往伺候了好几任领导,从来没哪个领导跟我说过这种话。以前那几位,茶杯递慢了甩脸子,安排饭局不合口味拍桌子,我以为天下领导都一个德行。钱局长端起搪瓷缸子把里头剩茶泼了,拿热水涮了涮,递给我:“去,把杯子洗了,回来坐这儿,咱俩商量商量后勤这块儿怎么弄。”
我接过缸子,拿抹布擦干净了,泡上他给的那包太湖翠竹,搁他右手边。这回他没让我出去,指了指对面椅子让我坐下。我坐下来,他跟我说了半个钟头,从食堂买菜怎么砍价,到局里那辆老爷车保养找哪家修理厂划算,事无巨细。我一边听一边记,记了满满三页纸。末了他问我:“有难处没有?”
我说:“有。小周太嫩,办公室得再进个人。”
钱局长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回头打报告。”
我出了局长办公室,下楼拐进自己那间屋,把门关上,坐椅子上发了半天呆。手里那包太湖翠竹搁桌上,包装纸上印着个茶农采茶的照片,笑得满脸褶子。我心想,我孙德厚倒了一千七八百杯茶,没白倒。这年头谁比谁傻多少?你干的每件小事,领导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账呢。就看你倒的是茶,还是倒的良心。
晚上回家我跟媳妇说了这事儿,媳妇正炒菜呢,铲子“哐当”一声掉锅里了:“真的假的?副科级?涨多少钱?”
我说:“涨四百多。”
媳妇把火一关,扭头瞅我:“四百多就给你乐这样?人家隔壁老刘提了副科,见天儿有人请吃饭,你倒好,倒茶倒出个副科来,往后是不是还得给人倒洗脚水?”
我说:“你懂啥,钱局长那缸子搪瓷的,用了十几年没换过,磕掉好几块瓷还舍不得扔。这种人,你给他把茶倒明白了,他记你一辈子好。升官发财我不敢说,起码往后局里没人敢拿我当勤杂工使唤。”
媳妇把火打开接着炒菜,嘴里嘟囔:“行吧行吧,四百也是钱,明儿多买二斤排骨。”
今儿早上我到单位,照旧九点半端着茶缸子往楼上走。路过小周办公桌,小周抬头问我:“孙主任,钱局昨天找你啥事儿?瞅你回来那表情,跟捡了钱似的。”
我把茶缸子往他跟前一搁:“学着点儿,倒茶这事儿,看着简单,里头学问大了。你先从给这缸子蹭茶垢开始练。”
小周瞅着搪瓷缸子上那几块磕掉的瓷,一脸懵。我拍拍他肩膀,端着缸子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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