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素芬,今年五十八,眉山东坡区人,在城里开了十一年婚介所。

登记过的男男女女,四千三百多个。撮合成的,六百二十七对。

今天说的这个人,姓陈,四十七,做建材生意,存款一千三百多万,眉山两套房,成都还有一套小公寓。

没结过婚。

我给他介绍过七个,一个没成。

上个月他来店里,坐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说要退登记费。三百块。

我说,你差这三百块?

他说,李嬢嬢,钱我不差。我是想把资料撤了。我这辈子,用不上了。

我没退。我说这钱给你留着,哪天想通了再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说,不用了。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坐了很久,心里堵得慌。

九年前,是他妈带他来的。

他妈六十九,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进门先给我递烟。是给男人的烟,她自己不抽。她说,李老师,我儿子人老实,你帮他看看。

那年他三十八,一米七二,一百五十斤,头发有点稀。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

我问他做啥子的。他说,跑工地,卖水泥河沙。

我问他有啥要求。他说,莫得要求。

他妈在旁边急了,你咋个莫得要求,你说两句嘛。

他还是不说。

临走,他妈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

李老师,我不图他找个多好的。我就怕我走了,他一个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后来我才晓得,他爸走得早。他妈在彭山一个供销社干了半辈子,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他十九岁下工地,扛水泥,一袋一百斤,一天三百多袋。肩膀上的皮,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再磨破。

二十四岁,他攒了两万三,买了一辆二手嘉陵摩托,开始自己跑货。

三十一岁,在城郊租了个铺面,卖水泥河沙。

三十八岁那年,他手里有两百多万。

这些数字,都是他一回一回坐在我店里,一句一句说出来的。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一次相亲,是那年冬天。

女方三十八,超市收银,离过一次婚,没得娃娃。

两个人坐了一个钟头。我倒了两回茶,他喝了三口,她一口没动。

女方先走的。到门口回头跟我说,李嬢嬢,这个人,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像我在审他。

我说,他人老实。

她说,老实我晓得。可我要跟他过三十年,不是跟他坐一个钟头。

第二年又见了一个,三十九,在仁寿教书。回来他跟我说,人家是读书人,我是扛水泥的,说不到一块去。

我说你咋晓得说不到一块去。

他说,她说的那些,我听不懂。我总不能一直点头。

第三个,我印象最深。

女方四十二,眉山一中的老师,也是头一回结婚。人很和气,说话慢慢的。两个人从下午三点坐到五点,聊得挺好,还加了微信。

我心里想,这回有戏了。

送到门口,女方问了一句:陈哥,你妈以后跟不跟你们一起住?

他说,我妈七十了,一个人在彭山。早晚要接来。她要是病了,我得伺候。

女方愣了一下,说,哦。

后来就没消息了。

我打电话过去问。她说,李嬢嬢,我不是嫌他妈。我是想到,以后家里有个老人,我的日子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我没劝。挂了电话,坐了半下午。

第二天他来了,还是那张塑料凳,还是两只手放膝盖上。他先开的口:

李嬢嬢,人家没错。

我说,你不怨?

他说,怨啥子。换我是她,我也要想想。

那之后有三年,他没再来过。

后来我才晓得,他妈在菜市场门口踩空了一脚,髋骨裂了,从此没下过床。

他不会伺候。头一个月,他妈背上烂了两块,铜钱那么大。医生骂他,说你这个当儿的,两个小时要翻一次身,你晓得伐。

从那以后,他手机闹钟设成每两小时响一次。

白天跑工地,中午骑摩托回来一趟。翻身,擦洗,喂饭,再走。

夜里两点一次,四点一次。

我算过,一天六次,三年零两个月,六千九百三十次。

他跟我说这个数的时候,我问他,你咋个记这么清。

他说,闹钟每响一次,我划一次。手机里存着,划了六千多次。

屋里没得味道。这是他最得意的一件事。

他说,李嬢嬢,你去看嘛,躺了三年的屋,好多人家里一进门就是那个味。我妈屋里没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点笑。

那是我认识他九年,唯一一次看见他笑。

去年腊月十九,凌晨三点四十,他妈走了。

他一个人打的电话,一个人给殡仪馆报的地址,一个人守的夜。

灵堂设在楼下,摆了三天。来的人不少,工地上那些兄弟来了十几个,他妈厂里的老同事来了几个。

可是家属席上,只有他一个。

我们这边规矩,来人吊唁,孝子要磕头,旁边要有人扶。

他没有。

他自己跪下去,自己站起来。跪下去,站起来。

第三天出殡,他捧着骨灰盒走最前面。按照规矩,捧盒的人后头要紧跟一个儿子或者孙子,叫接盒。

没有。

他就跟在自己的影子后面,走了两里地。

回来那天,他把那张护理床拆了。

螺丝一个一个拧下来,用报纸包好,放进一个化肥袋子。床板一个人从二楼拖到院坝里。

然后他坐在床板上,点了一根烟。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抽了半包。烟头一个挨一个,摆在床板上,排成一条线。

他看见我,说,李嬢嬢,这个床,睡了三年,我舍不得劈。

我说,那就留着。

他说,留着也没人睡了。

那天风大。他把烟头一个一个收进烟盒,装兜里,说,莫乱丢,要遭说。

妈走了以后,他反倒自己来找过我两回。

我又给他介绍了四个。

一个四十,在东坡区开服装店,人要强,说话快。见完面她跟我说,这个男人太闷,跟他过日子要憋死。

一个四十五,离异带个儿子。条件谈得差不多了,房子、彩礼、娃儿上学,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最后是那个儿子,十四岁,坐在旁边玩手机,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妈,他有那么多钱,以后是不是都归我们?

声音不大。他在旁边听见了。

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跟我说,李嬢嬢,我走了。

送他出门,我问,咋个了。

他说,李嬢嬢,我不怕她要钱。我怕她儿子现在就晓得要钱。

还有一个,三十七,在药店上班。见了一面,人家嫌他四十七,年纪大。这个我连劝都没劝。

最后一个,是今年春天。女方四十三,在银行上班,也单着。

这一回是他自己先说的:李嬢嬢,你帮我约嘛。

我高兴了一晚上。

见完,两个人还一起吃了饭。我以为成了。

过了三天他来找我,说,算了。

我问为啥。

他说,她问我,你妈走了,那套房子写哪个的名字。

我说,人家也是想问清楚。

他说,我晓得。她问得没错。我就是那一哈,心里凉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相亲的事。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不光是眉山。成都的,乐山的,简阳的,坐在我这张桌子对面的,啥子人都有。

前年有个姓魏的,五十二,在成都做工程,家底比老陈厚得多,三千万不止。

离过两次婚。头一个老婆跟了他十二年,走的时候一句话没留。第二个过了三年,分了他一笔钱,去了重庆。

他请我吃过一回饭,在宽窄巷子那边。一桌子菜,他一口没动。

他说,李嬢嬢,我跟你讲个事。

前一年他心梗,半夜送的医院。进手术室之前要签同意书,医生问,家属呢。

他说,没得家属。

最后是司机签的字。

他说,我那个司机,跟了我六年,叫小杨。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签完了蹲在墙角哭。

他说,李嬢嬢,我躺在推车上,看着他把字签歪了,我心里想的是,我这辈子挣这么多钱,最后是我司机给我签的字。

出院以后,他把公司交给一个经理,自己天天去菜市场。

他不会做。买回来放冰箱,烂了再扔。

他说,我就是想去人多的地方站一哈。

也有反过来的。

我楼下修车的老张,今年五十。

一个门面,两台举升机,一天到晚手上全是机油。他老婆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

存款?我估计五万都拿不出来。前年他给女儿交学费,还跟我借过两千。

去年他胆结石,在区医院住了八天。

我去看他,一进病房就看见他老婆。一个小板凳,坐在床边,趴着睡。床头柜上一个保温杯,掉了漆,露出底下的白铁。

他醒着,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李嬢嬢,你莫笑我,我这个婆娘,一天到黑守到我,店都关了。

他老婆抬头,说,关了再开嘛。

就这一句。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陈。

老陈的房子里有三台空调,两个冰箱,一张两米的大床。

可半夜三点,那个屋里没得一个人,会给他递一杯水。

有人说,现在这个世道,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有钱一个人过得更巴适。

我不跟人犟。

我干了十一年婚介,见过太多烂账。有的为了彩礼打起来,有的结了三年就散,有的男人在外头养人,老婆在我店里哭一下午。

我不是说结婚就一定好。

我是说,钱这个东西,它能解决很多事,就是解决不了人这件事。

老陈不是没钱。他是把钱挣成了墙。

一层一层砌上去,砌到一千三百万,砌到他自己都翻不出去。

表面上看,他是不肯将就。

实际上,他是怕。怕人家图他的钱,怕人家嫌他的妈,怕自己这张嘴说不出热乎话,怕过到一半人家走了,他还得一个人收拾。

表面上看,是钱的问题。

实际上是人的问题。

表面上看,一个人也能过。

实际上是,一个人过,是有人在替你扛着。扛到你扛不动的那天。

他到底是想结,还是不想结,我到现在也答不上来。

我干了十一年,撮合了六百二十七对,可我答不上来。

我今年五十八。

我女儿三十四,在成都上班,也单着。

前几年我催得凶,一年给她安排七八个。有一回她在电话里说,妈,你再逼我,我过年就不回来了。

那年过年她真没回来。

我一个人包了三百个饺子,冻在冰箱里,吃到正月十五。

从那以后我不催了。

我老伴说我,你自己开婚介所的,女儿的媒都做不成。

我说,做不成就算了。她要是遇得到,就遇;遇不到,我跟她爸多活几年,多陪她几年。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她嫁不出去。

我怕的是有一天我和她爸都走了,她半夜发烧,屋里连个倒水的人都没得。

这跟有钱没钱,真的没关系。

昨天下午,他又来了。

还是那张塑料凳。他自己带的茶叶,用报纸包着,包得方方正正。

手机屏幕还是碎的,裂了三年,没换。微信头像是他妈,一张在院坝里晒太阳的照片,拍得有点歪。

他坐了十分钟,喝了半杯茶,说,李嬢嬢,我把成都那套房子挂了。

我问,为啥子。

他说,空着也是空着,我一年去两回,物业费倒是一分不少。

我说,你差那点物业费?

他没接话。把茶杯盖揭起来,又盖下去,转了三圈。

过了一会儿他说,李嬢嬢,我最近在学煮面。

我说,你学那个干啥。

他说,一个人吃饭,馆子里吃久了,腻。我自己煮,面下锅,两分钟就捞,放点猪油,放点葱花。

他说,我煮了三回,头两回都糊了。第三回,还行。

我说,那就好。

他站起来,说,李嬢嬢,我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那个登记费,你莫退给我了。就搁你那儿。万一,万一哪天我还想再试一哈。

门帘一掀,人出去了。

我坐在店里,听见他在外头发动那辆老捷达。打了三次火,第三次才着。

钱能买一张两米的床,买不到半夜给你掖被子的人。

人这一辈子,前半场比哪个挣得多,后半场比哪个身边有人。

一千三百万,不会喊你一声。

我说完了。

我得去关店门了,我老伴在楼下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