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盏灯》

第一章 桂花回来了

柳树沟村不大,八十来户人家,鸡犬相闻。谁家今天炖了肉,隔壁院里都闻得见。

三十二岁的沈桂花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拖着一个粉色拉杆箱,穿一件米色风衣,脚上是城里人才穿的那种短靴,踩在村口那条刚修的水泥路上,鞋跟敲得笃笃响。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最先看见她,烟袋锅子都忘了抽,眼睛跟着她从村头挪到村尾。

"那是老沈家那个丫头?"李老头眯着眼问。

"不像啊,"王老汉咂咂嘴,"老沈家丫头走的时候瘦得像根麻杆,这谁啊,腰是腰臀是臀的。"

等她走到沈家那扇掉漆的铁门前,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旁边小卖部的张婶已经拨通了第三个电话。

"喂,桂花回村了!对,就刚才,一个人,拖个箱子,穿得那叫一个——哎我跟你说,跟电视里走出来的似的……"

不到半小时,整个柳树沟都知道:沈桂花回来了。

沈桂花是八年前嫁到县城去的。嫁的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据说家里有两套房,婚礼在县里最好的酒店办的,当时全村人都去了,随了份子,也开了眼。

后来呢?后来就没消息了。偶尔有去县城赶集的人回来说,看见桂花在商场里上班,又说看见她跟一个开宝马的男人吃饭。再后来,话就越传越难听了。

"听说早就离了。"

"离了?那她这几年靠啥过?"

"你猜。"

村里人猜得可起劲了。

桂花回来的第三天,她妈在院里晒被子,张婶挎着篮子来借醋,眼睛往屋里扫了好几遍。

"桂花呢?"

"睡懒觉呢,城里回来的,作息乱了。"桂花妈拍着被子,语气平淡。

张婶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听说你在县城买了房?"

"租的。"

"租的也行啊,一个月得不少钱吧?"

桂花妈没接话,把被子翻了个面。

张婶讪讪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让桂花有空来坐坐啊。"

第二章 闲话这东西

柳树沟的闲话是有季节的。

春天闲话是"谁家地先种的";夏天是"谁家西瓜甜";秋天是"谁家玉米收成好";冬天最长,猫冬的时候人闲得慌,闲话就从地头转到炕头,从炕头转到饭桌,从饭桌转到手机群里。

桂花回来的这个冬天,闲话的主角只有一个。

"穿那衣服,一看就不是正经上班穿的。"

"听说在城里开美甲店来着?"

"美甲店?谁信啊,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你看她那手机,最新款呢。"

"我侄子在县城打工,说见过她从一家洗浴中心出来。"

"真的假的?"

"我侄子还能骗我?"

闲话这东西,第一个人说"听说",第二个人说"好像是",第三个人说"就是",到第十个人嘴里,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桂花不是不知道。她去村头小卖部买酱油的时候,几个女人本来在唠嗑,她一进去,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变成那种刻意大声的、带着表演性质的寒暄。

"桂花回来啦!在哪儿发财呀?"

"县城。"桂花笑着答,拿酱油,扫码,走人。

她不解释,不反驳,不生气。

她妈急了。"你就不能说说清楚?让人家嚼舌根子你不难受?"

桂花在灶台前炒菜,铲子翻了两下,说:"说啥?说我离婚是因为他打我?说我离了婚没要一分钱净身出户?说我在县城端了三年盘子才攒够开小店的钱?"

她妈不说话了。

"说了谁信啊。"桂花把菜盛出来,"他们就愿意那么想。"

第三章 刘春来

刘春来是村里少有的、见到桂花没变脸色的人。

他比桂花小两岁,小时候一起上过学,后来春来考上了市里的技校,学了汽修,毕业后在县城一家4S店干活,前年回村结的婚,媳妇是隔壁村的,生了个闺女。

春来开一辆面包车,每天早出晚归,给人拉货、跑运输。那天桂花在村口等去县城的班车,拖着箱子——她每隔半个月要回县城一趟看店——春来正好开车路过,摇下车窗。

"去县城?上车。"

桂花也没客气,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放着二手市场淘的音响,放的是一首老歌,凤凰传奇的。春来跟着哼了两句,桂花笑了。

"笑啥?"

"没啥,觉得你还挺乐呵。"

"不乐呵咋的?"春来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路,"人活着不就图个乐呵。"

桂花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没说话。

后来这成了惯例。桂花回县城、从县城回来,春来顺路就捎上她。春来媳妇知道,也没说什么。村里人可说了。

"刘春来跟桂花走得近。"

"人家就是顺路捎一程,你想哪儿去了。"

"顺路?那咋不捎别人?"

"别人不坐班车啊?"

闲话又起了。

春来媳妇头一回听见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摔了。晚上春来回来,她问:"你天天捎桂花,村里都传开了。"

春来正在脱鞋,头都没抬:"传啥?"

"说你俩……"

"说我俩啥?"春来抬头看她,"你信?"

媳妇不说话。

春来走过去,把闺女从她怀里接过来颠了颠:"我捎她是因为她一个人拖箱子走二里地等班车,你心疼你替她走。再说了,人家桂花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回村,谁搭理她?我顺路拉一程怎么了?"

媳妇低头扒饭,闷声说:"我没说不让。"

"没说不让就别搁心里。"

第四章 桂花的手艺

桂花在县城开的是一家小小的美容店,主要做美甲和简单的面部护理。店面不大,三十平米,在一条不算繁华的街上,但胜在干净、手艺好,回头客多。

她回村之后,有人发现她指甲上总是画着花——真的像花,一层一层叠上去的,阳光下能看见渐变和亮片。

张婶的闺女要出嫁,来桂花家串门的时候看见了,眼睛都直了。

"桂花姐,你这指甲哪做的?"

"我自己做的。"

"你教教我行不?"

桂花看了她一眼:"你学这个干啥?"

"我好看啊!结婚那天手得好看。"

桂花笑了,从抽屉里翻出一套工具,"来,我给你试试。"

那天下午,张婶闺女坐在桂花家炕上,桂花蹲在旁边给她画指甲。一笔一笔,像绣花。画完一只手,姑娘翻来覆去地看,欢喜得不行。

"桂花姐,你这手艺,在村里也能干啊!"

桂花愣了一下。

"真的!现在谁不出个门办个事不得捯饬捯饬?你开个店,我第一个去。"

桂花没当回事。

但第二天,第三个姑娘来了。第三天,第五个。都是附近村里的,听说桂花手巧,专门来找她做指甲。

桂花妈在旁边看着,嘴上不说,心里松了口气。

第五章 腊月里的事

腊月二十三,小年。

柳树沟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房顶上、树枝上积了一层白,远看像撒了层糖霜。

桂花去县城进货,回来晚了。班车在镇上就停了——雪天路滑,司机不敢往前开了。她站在镇上的路口,风刮得脸疼,粉色箱子立在脚边,轮子卡在雪泥里。

春来正好从市里拉货回来,看见她,把车停了。

"咋在这儿站着?"

"班车不走了。"

春来下车,把她的箱子拎起来扔进后备箱,动作利索得像搬一袋面。

"上车,送你回去。"

车里暖和,暖风口对着挡风玻璃吹,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桂花搓着手,指尖冻得发红。

春来瞥了一眼,从旁边扯了条毛巾递给她。"擦擦。"

桂花接过来,没擦手,先擦了擦车窗上的雾,看着外面白茫茫的田野。

"春来。"

"嗯?"

"谢谢你。"

"谢啥,顺路。"

"每次都是顺路。"

春来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桂花忽然说:"我想在村里开个店。"

"啥店?"

"就干我那个,美甲、美容,小的那种。村里没这个,但附近几个村的人有需求。"

春来想了想:"行啊,你手艺好,肯定有人来。"

"就是……"

"就是啥?"

桂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怕人家说闲话。"

春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桂花,你记着一句话——村里人嘴碎,但兜里掏钱的时候,他们认手艺不认闲话。"

桂花没说话,看着窗外。

车停在她家门口。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春来一眼。

"那我试试。"

第六章 开店

正月初八,桂花在村头租了间门面。

门面原来是卖农资的,老板不干了,空了一年多,里面堆着化肥袋子和旧货架。桂花花了半个月收拾,自己刷墙、铺地板、装镜子,又从县城拉来一台二手美容床。

门面不大,二十平米,但桂花收拾得亮堂。墙上贴了浅粉色的壁纸,镜子上挂着小彩灯,门口放了一块手写招牌:桂花美妆工作室。

开业那天,没人来。

第一天,零。第二天,零。第三天,张婶的闺女来了,做了个美甲,付了钱,说好看。

第四天,两个姑娘来。第五天,三个。第六天,门口开始有人探头探脑。

到第一个月底,桂花算了算账,刨去房租和成本,赚了三千二。不算多,但够了。

关键是,来的人开始变了。

一开始是年轻姑娘,后来是媳妇们,再后来,连四十多岁的女人都来了。她们坐在美容床上的时候,嘴也不闲着,聊东聊西,桂花就听着,偶尔接两句。

"桂花,你这手真巧。"

"桂花,你用的啥甲油?我回去也想买。"

"桂花,你咋不找个对象?"

桂花笑着摇头:"忙不过来。"

张婶是第一个带着钱来的中年女人。她坐在美容床上,让桂花给她修眉,修着修着,忽然说:"桂花啊,以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桂花手没停。"啥话?"

张婶讪讪的。"就……村里那些闲话。"

桂花把眉笔放下来,看着镜子里的张婶。

"张婶,你信那些话吗?"

张婶愣了一下,摇头。"我不信。你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不是那种人。"

桂花笑了。"那你信就行了。"

第七章 刘春来的面包车

春来帮桂花拉过三次货。

第一次是从县城拉美容床,春来开面包车去,帮她搬上车,又搬进店里,满头大汗,桂花递给他一瓶水,他仰头灌了半瓶。

"多少钱?"

"啥多少钱?"

"运费啊。"

春来摆手。"拉个床还要钱?你把我当外人。"

桂花把钱塞他口袋里,他掏出来又塞回去,推搡了几下,最后桂花说:"那你请我吃碗面。"

春来笑了。"行。"

后来就成了习惯。春来去县城拉货,桂花要进什么材料,写个单子给他,他顺路捎回来。不收钱,桂花就给他媳妇带点县城买的零食,给闺女带个玩具。

日子就这么过着。

春来媳妇后来跟桂花也熟了,有时候带着闺女来店里玩,桂花给小丫头画个小花的指甲贴,小丫头乐得在店里跑来跑去。

村里人看在眼里,闲话渐渐变了味儿。

"桂花那店生意不错啊。"

"听说月入好几千呢。"

"人家靠手艺吃饭,正经营生。"

"刘春来两口子跟她关系也好。"

"人家那是正经人。"

你看,闲话这东西,风向转起来也快。

第八章 李秀芝

李秀芝是隔壁李家村的,四十出头,离了婚,带着个儿子过。她在镇上一家服装厂打工,每个月挣两千多块,供儿子上学。

她来找桂花做头发护理的时候,是三月底。

"我听人说你这儿手艺好,就来试试。"

桂花给她做护理,两个人聊起来。李秀芝话多,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自己。

"我也是离了婚的,知道那种滋味。村里人看你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我那时候想,我靠自己双手挣钱养孩子,碍着谁了?"

桂花听着,手上动作没停。

"后来我想通了,"李秀芝说,"他们嚼他们的舌根,我过我的日子。嘴长在他们脸上,日子长在我身上。"

桂花笑了。"你这话说得好。"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你,回村开了店,谁不说好?刚开始那些闲话,现在还有人提吗?"

确实没人提了。

桂花的店开了三个月,口碑传出去了,附近五个村的人都有来的。她又加了一个项目——新娘妆。邻村有姑娘结婚,专门来找她化妆,一百八一套,画得比县城影楼还好看。

五月里,张婶的闺女出嫁,桂花去家里给新娘化妆。那天桂花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安安静静地坐在新娘旁边描眉画眼。

来帮忙的婶子大娘们围在旁边看,嘴里啧啧称赞。

"这眉毛画得,跟绣上去似的。"

"桂花这丫头,手是真巧。"

"人家在县城学了那么久,能不巧吗。"

没人再提以前那些话了。

第九章 夏天的雨

六月下了几场暴雨,柳树沟东头的路被冲坏了,班车改了线,不经过村里了。

桂花去县城进货变得麻烦。春来那阵子正好活不多,就隔三差五跑一趟,帮她拉货。

有天傍晚,雨又下起来了,春来从县城回来,给桂花带了箱甲油胶。他把箱子搬进店里,浑身湿了一半,头发贴在脑门上。

桂花赶紧拿毛巾给他。"你咋不穿雨衣?"

"忘带了。"

"淋成这样,感冒了咋办。"

春来拿毛巾胡乱擦了两下,笑着说:"我皮实。"

桂花看着他,忽然说:"春来,你对我这么好,村里人又该说了。"

春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让他们说。"

"说啥?"

"说啥都行。"春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反正我媳妇知道,你也知道,够了。"

桂花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春来走了以后,桂花坐在店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灯串亮着,粉色的光映在脸上。她想起八年前离开柳树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拖着箱子,头也没回。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村子太小了,小得装不下她的梦想。

现在她回来了,发现这个村子也没那么小——只要你站稳了,它就能装下你。

第十章 中秋

八月十五,中秋节。

桂花没回县城,留在村里过节。她妈包了饺子,春来一家三口也来了,李秀芝带着儿子从邻村过来串门,张婶和她闺女也来了。

一院子的人,热热闹闹。

小丫头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鸡跑,李秀芝的儿子在旁边笑,春来蹲在地上剥蒜,桂花妈在灶台前忙活着,张婶在择菜。

桂花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春来抬头看她。"站门口吹风?进来帮忙。"

桂花走进去,接过他手里的蒜。

"春来。"

"嗯?"

"谢谢你。"

"又谢。"春来笑了,"你这人,咋老谢。"

桂花剥着蒜,没看他,轻声说:"不是谢你捎我,是谢你……信我。"

春来剥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

"桂花,"他说,"你不用谢我。你本来就是个好人。"

院子里传来小丫头的笑声,鸡扑棱棱飞上了墙头。天边挂着一轮月亮,又大又圆,照着柳树沟的屋顶、树梢、水泥路,照着院子里这一桌子人。

张婶端着一盘饺子走出来,吆喝一声:"吃饭了!"

大家围上来,筷子碰碗的声音、说笑声、孩子的叫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像这锅刚出锅的饺子。

桂花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春来在旁边笑她:"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桂花笑了,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她赶紧低头扒饭,把眼泪咽下去了。

第十一章 冬天的炉子

入了冬,柳树沟的风像刀子。

桂花店里的生意反而更好了。冬天结婚的少,但做美甲、敷面膜的反而多了——村里媳妇们闲下来,凑在一起做美容,跟赶集似的。桂花又添了一台小太阳取暖器,店里暖烘烘的,坐进去就不想出来。

十一月底,李秀芝介绍了一个人过来。

那女人三十来岁,穿得挺体面,一进门就打量店里的陈设,目光在镜子和灯串上停了停,最后落在桂花身上。

"你就是桂花?秀芝跟我说过你。"

"您坐。"桂花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女人叫周敏,是镇上开服装店的,在县城也认识些人。她坐下来,开门见山:"我想跟你谈个事。"

"您说。"

"我镇上那店,二楼空着,我想弄个美容区,跟你合作。你出技术,我出场地,利润分。"

桂花愣了一下。

周敏笑了笑:"你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买卖。就是镇上那些买衣服的娘们儿,做完头发顺道想做个指甲、敷个脸,我二楼空着也是空着。你每周去两天就行,不用天天跑。"

桂花想了想。"我得考虑考虑。"

"行,不急。"周敏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想好了打我电话。"

周敏走后,桂花坐在店里,看着那张名片。名片上印着"敏敏服饰"四个字,底下是地址和电话。

她拿起手机,给春来发了条微信:"忙不?"

春来回得快:"刚到家,咋了?"

"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春来语音过来了:"说。"

桂花把周敏的事说了。春来听完,沉默了两秒,说:"去呗。镇上离咱村才八里地,骑电动车十分钟。你手艺摆在那儿,光守着村里这个小店,委屈了。"

"我就是怕……"

"怕啥?"

桂花没说出口。她怕的是,一旦步子迈大了,闲话又会起来。怕有人说她"不安分",怕有人说她"野心大",怕那些好不容易平息的议论又翻起来。

春来好像猜到了。"桂花,你听我说一句——你开店这大半年,挣的钱都是自己一双手做出来的,谁看见了?村里人现在提起你,哪个不竖大拇指?你再往前走一步,他们只会更服你。"

桂花握着手机,没说话。

"再说了,"春来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小店又不开,村里这边照常做,镇上那边一周去两天,两头不耽误。"

桂花深吸一口气。"行,我去看看。"

第十二章 镇上的二楼

周敏的服装店在镇中心,两层楼,一楼卖衣服,二楼空着,堆了一些纸箱和旧模特。

桂花第一次上去的时候,灰尘扑了一脸。但地方确实不错——朝南的窗户,光线好,面积比村里那个店大两倍不止。

"你看看,想怎么弄?"周敏跟着上来,拍了拍模特上的灰。

桂花在二楼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数。

"隔一间出来当美容室,外面做等候区,再摆个架子放产品。"

"行,装修你说了算,钱我出。"

"那利润怎么分?"

周敏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二八。你八,我二。"

桂花没想到她会开这个数。"你出场地出装修,拿二成?"

"我又不干活。"周敏笑了,"你出技术出人,当然你拿大头。再说了,你来了,我二楼空置的问题解决了,还能带动一楼衣服的生意——来美容的姑娘顺道买件衣服,这不就赚回来了?"

桂花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说。"

签协议那天,春来开面包车送她去镇上。

"紧张?"春来看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有点。"

"有啥好紧张的,你又不是没开过店。"

"那不一样,这次是跟人合作。"

春来把车停在服装店门口,转头看她。"桂花,你记着——不管跟谁合作,手艺是你的,人也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桂花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话挺多。"

"平时话少你嫌我闷,今天多说两句你又嫌多。"春来笑着摆手,"快去吧,签完我请你吃牛肉面。"

桂花笑了,拎着包下了车。

第十三章 手艺人的底气

镇上的店装修了一个月。

桂花自己设计的,隔出一间美容室,铺了木地板,墙上贴了浅灰色的墙纸,比村里那个更简洁大气。等候区放了个小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摆了本杂志和一些试色卡。

十二月中旬,正式营业。

头一个星期,来的人不多。周敏一楼的顾客偶尔上来看看,好奇的多,下手的少。桂花不急,坐在二楼等,没事就自己练手法、试新款式。

第二个星期,周敏的一个老顾客上来试了一次美甲,走的时候满意得不行,当场发了朋友圈。

第三天,两个人来。第五天,四个人。第二周,每天都有预约。

到腊月底,桂花在镇上这边已经排不过来了。她把村里的店交给一个跟她学了三个月的姑娘帮忙看着,自己一周三天在镇上,三天在村里,剩下一天进货、休息。

腊月二十八,桂花算了一笔账。

村里店月均四千五,镇上这边月均六千多,加上新娘妆和偶尔的私约,月收入稳定在一万二往上。

她看着手机上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

八年前她离开柳树沟的时候,兜里只有三百块钱。在县城端盘子的时候,一个月一千八,交了房租剩八百,吃了一个月的馒头咸菜。

现在她一个月挣的,顶那时候半年。

不是靠谁,不是靠运气,是她一双手、一个指甲一个指甲画出来的。

除夕夜,桂花妈在厨房包饺子,桂花坐在炕上算账。算完了,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远处的烟花。

"妈。"

"嗯?"

"明年我想招两个人,教她们手艺。"

桂花妈手上没停,擀面杖滚得飞快。"教就教呗。"

"我还想在县城租个正经店面,不是那种三十平的小铺子,要像样的。"

桂花妈抬头看了她一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闺女出息了。"

桂花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玩手机。

第十四章 闲话的尽头

正月初三,村里来了个媒人。

是给桂花说亲的。

媒人姓赵,邻村的,在十里八乡跑了二十多年,嘴皮子利索。她坐在桂花家炕上,喝着桂花妈沏的茶,笑眯眯地说:"桂花啊,有个条件不错的,县城的,离过婚,没孩子,做工程的,三十八,有房有车。人家见过你,相中了。"

桂花正削苹果,手没停。"赵姨,我现在不想这个。"

"你都三十二了,再拖就——"

"赵姨,"桂花放下刀,看着她,"我一个人过得挺好。"

媒人讪讪地走了。

桂花妈送完人回来,坐在炕沿上叹了口气。"你真不找了?"

桂花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妈,不是不找,是没遇到合适的。再说了,我现在有店有收入,不指着谁养活,急什么?"

桂花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不是催你,就是怕你一个人太累了。"

"不累。"桂花递了一块苹果给她妈,"真不累。"

其实累。两头跑,有时候一天做十几个客人,手酸得拿筷子都抖。但累和累不一样——给别人端盘子是累,给自己干活也是累,前者是熬,后者是奔。

她分得清。

第十五章 春来的难处

开春之后,春来的日子不太好过。

面包车跑了六年,发动机开始出问题,修一次几百,再修一次又几百。春来咬牙撑了两个月,最后在四月份彻底趴窝了——修车师傅说,大修要八千,不如换车。

八千块,对春来家不是小数目。媳妇刚辞了镇上超市的活,在家带闺女,一家三口全靠春来一个人跑运输。手里的积蓄刨去日常开销,剩不到五千。

春来蹲在修车铺门口抽了半包烟。

桂花知道这事儿是张婶告诉她的。那天她去张婶家买醋,张婶压低声音说:"春来那车不行了,换车要八千,他哪拿得出来?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桂花没说话,回了店。

第二天,她给春来发微信:"有空来一趟店里。"

春来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桂花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啥?"

"给你换车的。"

春来没接。"多少?"

"八千。"

"我不缺。"春来往后退了一步。

"春来。"桂花站起来,看着他,"你帮我拉了快一年的货,没要过一分钱。我开店你跑前跑后,搬床搬货架,哪次不是你?这钱你拿着,不是借,是还。"

"桂花——"

"你要是不拿,以后我进货自己打车去。"

春来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我写个欠条。"

"不用。"

"写。"

桂花看着他,叹了口气。"行,写。"

春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桂花的一本旧记账本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放在桌上。

桂花没看,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抽屉。

"车什么时候买?"

"过两天去市里看看。"

"买好了告诉我。"

春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桂花。"

"嗯?"

"等我挣了钱,还你。"

桂花笑了。"不急。"

第十六章 教徒弟

五月份,桂花正式收了两个徒弟。

一个是村里张婶的侄女,二十二岁,刚从技校毕业,学的是美容专业但没找到对口工作,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另一个是邻村的姑娘,叫小慧,十九岁,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回来之后一直没正经事干。

两个姑娘都机灵,手也巧,就是底子薄。桂花从最基础的开始教——怎么修甲型、怎么涂底胶、怎么晕染。

"别急,一笔一笔来。"桂花握着小慧的手,带着她在假甲片上画第一笔,"你看,这个角度,力道要轻,像写字一样。"

小慧紧张得手心出汗。"桂花姐,我怕画不好。"

"谁第一笔画好了?我当初学的时候,第一笔歪得跟蚯蚓似的。"

张婶侄女在旁边笑了。"真的?"

"真的。"桂花松开手,让小慧自己来,"慢慢来,一天画不好就两天,两天画不好就一周。手艺这东西,没有捷径,就是手熟。"

教徒弟比自己干活累。同样的动作要重复几十遍,同样的错误要纠正几十次。但桂花乐意。她看着两个姑娘从笨手笨脚到慢慢上手,就像看见一年前的自己。

七月底,小慧接了第一个客人——是她自己的表姐,来试手。小慧紧张得手抖,桂花站在旁边看着,没插手。

做完了,表姐举起手看了看,眼睛亮了。"行啊小慧,比县城做的还好看!"

小慧回头看桂花,眼眶红了。

桂花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第十七章 县城的店

八月份,桂花在县城租了店面。

不是三十平的小铺子了,是临街的一间门面,六十平米,上下两层。一楼做美甲和美容,二楼做培训和仓库。

签合同那天,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着桂花,有点不太相信。"你一个人租?"

"对。"

"你多大?"

"三十二。"

房东犹豫了一下。"姑娘,这地方月租五千五,押一付三,你——"

"我租。"桂花从包里拿出银行卡,"今天就能付。"

房东愣了一下,收了。

装修又花了一个月。桂花这次请了工人,自己只管设计和监工。九月底,装修完工。十月初,正式开业。

开业那天,春来来了,开着新买的五菱宏光——八千块加他自己攒的四千,换了辆二手的,虽然还是面包车,但起码不冒黑烟了。

他拎了一挂鞭炮来,在门口放得噼里啪啦。

桂花笑着捂耳朵。"你咋还放炮呢。"

"新店开业,图个吉利。"春来搓着手,脸上笑得跟花似的。

李秀芝来了,带了束花。张婶和她闺女来了,小慧和张婶侄女来了,桂花妈来了。

店里挤满了人。

一个客人走进来,看着这阵仗,问:"今天搞活动?"

桂花笑着迎上去。"今天开业,首次体验八折。"

客人笑了。"那我赶上了。"

第十八章 三十三岁

桂花三十三岁生日那天,是十一月初七。

没人记得。

她自己也不记得,早上起来照常去店里,开门、开灯、开空调,坐下来等客人。

第一个客人是九点半来的,做美甲。第二个是十点半,敷面膜。第三个是下午两点,做新娘试妆。

忙到晚上七点,最后一个客人走了。桂花关了门,站在空荡荡的店里,忽然觉得有点饿。

她拿起手机想点外卖,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

春来:"下班没?给你留了碗面,过来吃。"

桂花愣了一下,打字:"你怎么知道今天——"

"你妈说的。"

桂花鼻子一酸。

她锁了店门,骑上电动车,往春来家去。

春来家院子里亮着灯,闺女在门口跑着迎上来。"桂花姨!"

桂花弯腰抱起她。"想我了?"

"想了!爸爸煮了长寿面!"

桂花走进院子,春来在灶台前忙活着,锅里冒着热气。

"来了?面马上好。"

桂花站在灶台边,看着春来往面里卧了个荷包蛋,又撒了把葱花。

"你啥时候学会煮面的?"桂花笑着问。

"一直会,就是懒。"春来把面盛出来,端到桌上,"快吃,凉了不好吃。"

桂花坐下,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面汤是骨头汤,鲜得很。

她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春来在旁边剥蒜,假装没看见。

"咸不咸?"

"不咸。"

"那就多吃点。"

桂花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她抬头看春来。院子里那盏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春来脸上,他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有几根是白的。

"春来。"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

"三十了啊。"

"嗯,老喽。"

桂花笑了。"不老。"

春来也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虫子在叫。

"桂花。"春来忽然说。

"嗯?"

"你要是哪天想走了,就走。但你要是想留,这儿——"他指了指脚下,"永远有你一碗面。"

桂花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她低下头,轻声说:"我哪儿也不去。"

第十九章 年关

腊月二十九,桂花关了县城的店,回村过年。

这一年,她三个店——村里、镇上、县城——月均总收入稳定在两万以上。她招了四个徒弟,两个已经能独立接客了。她妈不再担心她了,逢人便说:"我闺女靠自己双手挣的,干干净净。"

村里人对她的称呼也变了。

一开始是"老沈家那个丫头",后来是"桂花",再后来是"沈老板"。张婶现在见人就说:"我们村桂花,在县城开了店,雇了四五个姑娘呢!"

语气里全是骄傲,好像桂花是她亲闺女似的。

除夕夜,桂花坐在炕上看春晚,手机响个不停——徒弟们的拜年消息、客人的祝福、周敏发来的来年合作计划。

春来发了一条语音:"新年快乐。明年车贷还完了,我那车还能再战五年。"

桂花笑了,回了一条:"新年快乐,春来。"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柳树沟的夜空。

桂花看着窗外的烟花,忽然想起八年前离开的那个傍晚。那时候她觉得这个村子太小了,装不下她的梦想。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村子小,是那时候的她太小了。

现在的她,站在烟花底下,心里满满当当的。

她不欠谁的,不靠谁的,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