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个党员开会凑不齐10个!村支书说:不是人心散了,是人太分散

楔子

陈建国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事。五十六岁的人了,在青山村当了整整二十年村支书,修路架桥没怵过,发大水转移群众没怵过,脱贫攻坚啃硬骨头也没怵过。可那天下午两点半,他站在村委会那间墙皮掉了大半的会议室里,看着底下坐着的九个人,心里头一回冒出了个让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念头——他想把手里那本写着四十七个名字的党员花名册,一把火给烧了。

椅子是他早上七点就来摆的,五排,每排十把,多出来三把塞在墙角。水泥地拿拖把拖了两遍,墙角那台老式饮水机咕嘟咕嘟烧着水,蒸汽把墙上的党旗熏得微微泛潮。墙上那面党旗是去年七一换的新的,红艳艳的,被风扇一吹,旗角微微翻卷。桌上摆了茶壶和搪瓷杯,茶叶是秀兰从家里拿来的,她说开会的茶不能太寒碜,丢人。

结果呢,就来了九个。

老支书赵德贵来了,七十八了,拄着拐棍,耳朵背得厉害,跟他说话得凑到跟前喊。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拐棍靠桌沿立着,搪瓷杯里的茶已经续了两回,他还在抱怨这茶叶不如他自己家里那棵老茶树上摘的香。前任妇女主任孙桂芳也来了,六十出头,腰间盘突出,坐半个小时就得站起来捶捶腿,一进门先跟陈建国约法三章——超过四十分钟的会她可得站着听。养牛的周大柱坐在角落里,身上的牛棚味儿还没散干净,闷声闷气地说他今早四点就起来忙活,牛犊子脐带发炎,他给上了药才来的。种大棚的刘二柱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两根黄瓜,说大棚里温度高,再不摘就老了,他摘完黄瓜骑电动车赶过来的,汗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开小卖部的王翠兰带了包瓜子来,说反正人少,嗑着瓜子说话吧。退休教师李怀仁戴着老花镜坐在窗边,手里拿了个本子和一支圆珠笔,说是来记会议记录的,这么多年习惯了。会电工手艺的吴老四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看看墙上的电线,一会儿又蹲下去检查插座,跟陈建国说这会议室线路该换了,再不换容易跳闸。加上两个年轻点的——三十来岁的赵小军和陈志强,这俩是村里仅有的没出去打工的年轻党员,一个种猕猴桃,一个养小龙虾。

四十七个人,到会九个。

陈建国攥着花名册的手捏得发白,指节咯吱响。他想拍桌子,手都抬起来了,又硬生生放下去。秀兰早上出门前专门交代过:你今天不许跟人拍桌子,拍一次桌子回来自己洗三天碗。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硬邦邦的:都说说吧,什么情况。

没人吭声。赵德贵把拐棍在地上戳了戳:建国,我耳朵不好,你大点声。陈建国又喊了一遍:我说,人都哪去了?这回赵德贵听清了,咧着缺牙的嘴笑:打工去了呗,挣钱去了呗。我孙子在深圳厂里,一个月六千多,比在家种地强十倍。他伸出指头比划了个十,又补了一句,家里五亩地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落不下三千块,换你你走不走?

孙桂芳揉着腰说:建国,不是我不来,我这腰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家里走到村委这二里地,我得歇三歇。说完她捶了捶后腰,呲了呲牙,又说,你孙姐现在弯腰穿袜子都费劲,早上是儿媳妇帮我穿的。

周大柱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我那牛棚今早下犊子,我守到一点多才完事,脸都没顾上洗就来了。他家母牛难产,他伸手进去掏的犊子,袖子上的血水还没干透。刘二柱嘟囔了一句大棚里的黄瓜该摘了,再不摘就老了,摘晚了品相差,贩子压价,一斤少卖两毛钱。王翠兰嗑着瓜子说:我倒是想来,可我那小卖部就我一个人,我要是来开会,买东西的敲门没人应,回头人家下回就不来了,去隔壁村买了。李怀仁老师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来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倒是有空来,可光咱们几个人也议不了事啊。吴老四检查完插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书记,要我说啊,不是大家不来,是现在村里人少了,在家的本来就没几个,能来的都在这儿了。

陈建国听着,心里的火一层一层往上蹿,可他也知道,这些人说的都是实话。

会开了四十分钟就散了。人少,话就少,什么事都商量不起来。人居环境整治的活儿派不下去,改厕任务没人认领,连下个月主题党日学什么文件都没人搭腔。陈建国说那就学乡村振兴促进法吧,大家点点头说行。他又说那咱把村里那几条巷子的保洁员定一下?没人接话,周大柱低头看手机,刘二柱说大棚里还有活儿等着,王翠兰把瓜子壳收进塑料袋里站起来说书记那我先走了啊,店里不能离人太久。散会的时候赵小军多嘴问了一句:书记,下个月还开不?陈建国瞪了他一眼:开!怎么不开!

人都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三十八把空椅子。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转得他脑仁疼。王翠兰嗑的瓜子壳有一片落在地上没扫干净,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不知道往哪儿扔,又揣进了裤兜。他摸出手机翻到镇里的党建工作群,最后一条消息是镇组织委员发的——本周内各村上报党员参会情况,参会率低于百分之五十的村,年底考核一票否决。

百分之五十,就是二十三个人。他连十个都凑不齐。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趴在桌上半天没动弹。秀兰来喊他回家吃饭的时候,看见他眼睛睁着,直愣愣地盯着墙上那面党旗。

又凑不齐人?秀兰把饭盒放桌上,掀开盖子,西红柿炒鸡蛋的味儿飘出来。饭盒是那种老式的铝饭盒,用了十几年了,盒盖有点变形,得斜着才能扣严实。

陈建国把花名册推给她看。上面用红笔勾了九个,黑笔划了三十八个。秀兰翻了翻,拉了把椅子坐下: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是人心散了?

陈建国抬起头,嗓子哑着:秀兰,你说呢?以前开个会,大喇叭一喊,半个小时人齐了。那时候村里三百多户,家家有人,现在呢?在家的满打满算不到一百户,还净是老人孩子。电话打过去,这个说忙那个说远,我这支书当得还有什么劲。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跟个光杆司令似的,旗还举着,兵没了。

秀兰把筷子递给他:先吃饭。

陈建国接过筷子扒了两口,没滋没味。西红柿炒得有点老,鸡蛋倒是嫩,秀兰做饭的手艺这么多年他就没挑过,可今天吃什么都堵得慌。他把筷子搁下来,拿手背蹭了蹭眼睛。秀兰看见了,没吱声,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秀兰坐在对面,慢悠悠地说:建国,你在村里待久了,有些事你看不见。你光看见三十八个人没来,你没看见这三十八个人在哪。

在哪?

在深圳,在东莞,在杭州,在县城,在省城,在工地上,在流水线上,在人家家里当保姆、当保安、当保洁。你那花名册上四十七个人,留在村里的我数了数,连你带赵德贵、孙桂芳他们,满打满算十六个。这十六个里头还有几个是家里有老人孩子拖着的,真正能说来就来的,就你们这九个。秀兰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赵德贵七十八了,孙桂芳腰不行,周大柱牛棚离不开人,刘二柱大棚一天不能断人,王翠兰小卖部关不了门,李老师倒是有空可他毕竟快七十了,吴老四到处接零活儿挣点手艺钱,真正腿脚利索能随叫随到的,也就赵小军和陈志强这俩年轻人。可人家也有自己的营生要忙。

陈建国嚼着饭,不吭声。

秀兰接着说:你光看见今天来的人少,你没看见每年交党费的时候,在外头打工的那些人,哪个不是微信转过来?有时候迟了两天我打电话过去催,人家那头一个劲儿说嫂子对不住对不住,这两天活紧忘了,马上转马上转,转完了还发个笑脸。去年疫情防控,在深圳的刘志刚给村里捐了五百个口罩,五百个啊,他自己在厂里打工能挣多少钱?在杭州的赵丽华给卡点送了两箱方便面,那是她上夜班当夜宵的。前年修那条断头路,在外头的人凑了三万块钱,郑海军一个人就拿了五千。你说人心散了?人心没散,是人散了。

陈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那你说怎么办?镇里要参会率,我这个支书连会都开不起来,年底一票否决,我这脸往哪搁。

秀兰把饭盒往他跟前推了推:吃完了再说。天塌不下来。

第一章 三十八把空椅子

那天晚上陈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秀兰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宿——人心没散,是人散了。可人散了会就开不成,会开不成支部就没有战斗力,支部没有战斗力村里这一摊子事谁来管?人居环境整治、改厕、防火防汛、矛盾调解、合作医疗收缴,哪一样不得有人去跑?总不能啥事都他一个人扛。

他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秀兰在黑暗里嘟囔了一句:还翻。他老实躺平了,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他想起自己在部队当兵那会儿,连队有个战士在外头驻训来不了,连里开支部会咋办的?好像是让那个战士打电话进来,喇叭外放,全连都听得见,算列席。那时候技术不行,就这么将就着,也没人说不行。现在手机都能视频了,咋反而不行了?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他觉得不太靠谱,翻了个身又琢磨别的。

第二天一早他骑上那辆骑了八年的摩托车去了镇上。摩托车是儿子淘汰下来的,儿子在县城买了汽车,这辆旧摩托就丢在家里给他骑。车启动的时候得踹三脚,第一脚放炮,第二脚打嗝,第三脚才着。到了镇上,他先去了趟打印店,把花名册复印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放车上备用。打印店老板小胡问他陈书记印啥呢,他说党员名单。小胡笑了笑说你们村党员不少啊,四十七个。陈建国苦笑了一声:名单上不少,来开会的没几个。小胡一边复印一边说:都一样,我们村上回开会去了五个。

镇组织委员小周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陈建国一进门,小周就笑着给他倒水:陈书记,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你们村的参会率报上来没有?

陈建国把花名册往他桌上一拍:小周,我跟你交个底。我们村四十七个党员,在家的就十六个,能来开会的就九个。你让我报百分之五十,我把人绑来都凑不够。

小周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陈书记,这指标是县里下的,我也没办法。他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指着其中一份文件说,县里要求农村党员参会率不低于百分之五十,说是为了确保组织生活正常化,年底要纳入党建考核。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陈书记,我跟你说实话,不光你们村,全镇十个村,能达标的也就两三个,剩下都凑不够。可文件这么写着,我总得往下传。

陈建国问:那别人咋办的?

小周苦笑:有的村就报个差不多,上边来检查的时候临时凑人。有的村跟你差不多,实打实报,报上去挨批。还有的村把在外党员都算成请假的,请假条攒一摞放着,上边来查就拿出来。

陈建国说:那我也攒请假条?

小周说:陈书记,你这儿情况特殊,你们村在外头的人多。要不这样,你把在外党员的情况摸个底,写个情况说明,我往县里报一报,看能不能特殊处理。

陈建国问:情况说明怎么写?

小周说:就是把在外党员的去向、工作、联系方式都列清楚,说明他们确实回不来,不是故意不参加组织生活。重点写清楚每个人因为啥回不来,是路途远还是工作脱不开身,最好能附上点儿证明材料,比如单位开的在岗证明、车票啥的,显得真实。

陈建国点了点头,从镇上回来就开始翻花名册。这本花名册还是三年前换届的时候重新登记的,好些人的电话都变了,地址也不准。纸页上印着每个人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入党时间、联系方式、家庭住址,可这些信息有一半都过时了。他照着上面的号码一个一个打——有的号码是空号,嘟一声就没了;有的打通了没人接,响到自动挂断;有的接了说打错了,这儿没有这个人。四十七个人里头,能直接联系上的只有二十六个,还不到六成。

他打了整整一下午电话,耳朵都打得发烫。每打通一个他就拿圆珠笔在本子上记:在深圳龙岗,电子厂,流水线,一个月加班能拿六千。在东莞虎门,制衣厂,计件,旺季能挣七八千,淡季保底三千。在杭州萧山,物流公司分拣员,夜班多。在县城跑出租,车是租的,一个月份子钱三千六。在省城当保安,小区门岗,管吃管住,一个月三千二。他一笔一笔记得仔细,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条信息都全乎。打到后来手机发烫了,他搁下来晾了晾,去院里抽了根烟,回来接着打。

晚上秀兰看他趴在桌上一个一个核对,给他续了杯茶:明天我帮你打。

陈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打?你认识几个?

秀兰说:我不认识,但我会说话。你那个态度跟审犯人似的,开口就是你是党员你得回来开会,谁乐意跟你多说。我打过去就说我是村里秀兰嫂子,问问在外头咋样,吃得惯不惯,家里老人孩子有啥要帮忙的没有,顺带把开会的事提一句。人家还不好意思挂。

陈建国想了想,把本子往她跟前一推:那你试试。

秀兰这一试,还真试出了名堂。她打了两天电话,不光把二十一个联系不上的党员电话全找到了,还问出了一堆陈建国不知道的事——在东莞的赵丽华老公去年出了车祸,腿里打了钢板,干不了重活,她一个人打两份工养家,白天在制衣厂,晚上给人家做钟点工,一天睡不到六个小时。在深圳的刘志刚媳妇刚生了二胎,老娘又住院,两头顾不过来,小的哭大的闹,他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一个月瘦了八斤。在县城开出租车的孙大勇每天跑十二个小时的车,腰椎间盘突出比孙桂芳还严重,医生让他卧床休息他不敢歇,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钱。在杭州的郑海军倒是混得不错,当上了物流站的小组长,可他媳妇跟他闹离婚,孩子才三岁,他一个人带着,上班就把孩子寄在同事家里。还有几个情况更具体的——在东莞的刘志强去年干活从架子上摔下来,脚踝骨折,养了三个月没收入,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在深圳的赵春梅婆婆瘫在床上三年了,她辞了工回老家伺候,可她那个在深圳的党员关系一直没转回来,每次村里开会她都说来不了,其实人就在隔壁村她娘家那边住着。

秀兰把这些情况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最后跟陈建国说:建国,你看,这些人不是不想来,是实在来不了。你把这些人逼急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头该有怨气了。人有了怨气,下回你打电话人家更不接了。

陈建国翻着秀兰记的那几页纸,半天没说话。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秀兰念书不多,有些字不会写就画个圈代替,可一条一条清楚得很——谁家孩子今年高考,谁家老人瘫在床上,谁在工地受了伤还没好利索,谁今年一场活儿都没接着手头紧得连党费都是借的。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秀兰在底下写了一行字:这些人不容易,别凶人家。

他突然觉得脸上有点烧。当了二十年支书,他以为自己啥都清楚,结果连自己手底下的党员过得什么日子都说不全。上回镇里让报困难党员名单,他报了三个人,赵德贵、孙桂芳,还有一个常年吃药的。可秀兰这两天的电话一打,光在外头过得紧巴的就不下十个。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支书当得有点飘——整天坐在村委里看报表写材料,底下的人到底过得咋样,他反倒是从媳妇嘴里才听全乎的。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决定——他要去找人。三十八个人,一个一个找。远的去不了,省外的先打电话,省内的和县城、市里的,他亲自跑一趟。

秀兰听了没拦他,只是说:你去归去,别空着手去。人家在外头不容易,你上门的时候带点东西,哪怕拎两斤苹果,也是个心意。陈建国说知道了,第二天就去镇上批了两箱苹果放摩托车上。

第二章 一路往南

陈建国先去了趟县城。县城里有六个党员,都是这几年搬过去的,有的在县城买了房,有的在县城打工陪读。他把摩托车存在镇上的熟人家里,坐城乡公交去的县城,班车一小时一趟,他赶的早上七点那班,车上挤满了去县城赶集的老人和去上学的孩子。

第一个找的是赵丽华,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陈建国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柜台后面扫码,手边上搁着一瓶矿泉水,瓶盖上戳了个眼儿,用嘴挤着喝,说这样喝得慢,一瓶能喝一上午。她看见村支书来了,又意外又紧张,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陈书记,你咋来了?家里出事了?

陈建国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你,顺带通知你一声,下个月支部开大会,看你有没有时间回去。

赵丽华搓着手说:陈书记,我倒是想回去,可我这上班一个萝卜一个坑,请假一天扣八十,来回车费还得三十多,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四,房租八百,孩子在学校吃午饭一个月三百,你给我算算。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眼圈泛红,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又补了一句,我老公腿里那个钢板还没取,医生说取了还得养两个月,到时候又是一笔花销。她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勉强笑了笑,陈书记,我不是诉苦,我就是跟你说说,我这边实在是倒不开。

陈建国心里头不是滋味,嘴上只能说:我理解,我理解。他从超市出来的时候赵丽华追到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两瓶水:陈书记,你大老远跑一趟,这个拿着路上喝。陈建国不要,她硬塞:拿着拿着,我自己买的,又不是超市的。陈建国只好揣上了,走远了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门口,围裙上印着超市的名字,那名字他看了半天才认全。

第二天他去找了在县城开出租车的孙大勇。孙大勇在县城火车站排队等活儿,陈建国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车里吃盒饭,驾驶座旁边搁着个咸菜瓶子,盒饭里的菜是土豆丝和一块红烧肉,肉他没舍得吃,留到最后才夹。孙大勇看见陈建国愣了一下,赶紧把盒饭放下来,抹了把嘴说:陈书记,你咋找这儿来了?陈建国说:来县城办点事,顺道看看你。孙大勇说你别蒙我了,肯定是为开会的事。陈建国嘿嘿笑了笑。

孙大勇倒是爽快,拍着胸脯说:陈书记你说话,哪天开会?我提前把班调好,肯定回去!陈建国刚露出点笑模样,孙大勇又补了一句:不过陈书记,我那车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都在街上跑,回去一趟大半天就没了,您看能不能把会安排在晚上?晚上我收车了回去。陈建国还没接话,孙大勇又说,要不您安排礼拜天也行,礼拜天活儿少点儿,少挣就少挣吧,我认了。

晚上开会?村里那些七老八十的党员怎么办?天黑路远的,出点事谁负责?可礼拜天……陈建国想了想,说回去跟大伙商量商量。孙大勇又说:陈书记,其实我们这些人不是不想参加组织生活,实在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现在村里那些事,我们插不上手,连情况都不了解。每次开会就是到村委会坐一屋子,你念文件我们听,念完了你说散会,我们拍拍屁股走人,回来路上琢磨琢磨,好像啥也没干,就是走了个过场。下回通知开会,说真的,腿就有点沉。

陈建国坐在副驾驶上没接话,可这句话他记住了。他从孙大勇车上下来的时候,孙大勇非要把那盒饭里没舍得吃的红烧肉夹给他,陈建国说啥也不要,两个人推了半天,最后陈建国说那你留着路上吃,我再去别处转转。

在县城跑了三天,见了六个人,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可每个人的难处都实实在在。有的时间上倒不开,比如在商场当保安的老黄,三班倒,今天白班明天夜班,他自己都记不清哪天是礼拜几;有的经济上不宽裕,比如在菜市场帮人卖菜的刘姐,一天挣六十块钱,请假一天不光不挣钱还得倒贴车费;还有两个是身体原因回不去,一个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一个血压高不敢坐长途车。陈建国临走的时候,在县城那个开出租车的孙大勇非要拉着他去加个气,说顺路。路上孙大勇说了一句:陈书记,其实我们这些人吧,也不是说非要村里给啥好处,就是觉得吧,自己好歹是个党员,一年到头不参加个组织生活,心里头空落落的。可你说回去一趟吧,又确实费劲。这话陈建国又记下了。

从县城回来歇了一天,他又去了市里。市里有五个党员在建筑工地干活,其中有一个叫郑海军的,是陈建国当兵时的战友,退伍后一直在外面干工程,脑子活络,在党员里也有威信。陈建国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了市里,又倒了两趟公交,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工地找到了郑海军。郑海军正戴着安全帽指挥浇筑混凝土,看见陈建国来了,摘下帽子跑过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老陈!你咋来了!

陈建国笑了笑:来看看你。

郑海军拉着他在工地旁边的板房里坐下,泡了两碗方便面,又拆了一包榨菜,两个人就着矿泉水瓶盖喝二锅头。板房里闷热,风扇呼啦啦转着吹出来的都是热风,郑海军说夜里凉快点儿,要不咱等天黑?陈建国说不用,热就热点儿。郑海军把瓶盖里的酒一口闷了,抹了把嘴。

陈建国把情况一说,郑海军沉默了一会儿,又闷了一口酒。

老陈,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那个会,开到村里,我们这些人根本回不去。来回路费加误工,一个人少说三五百,一年开四次会,就是一两千。我们这些人在外面拼死拼活为了啥?不就是为了多挣俩钱让家里好过点?你这个会要是非得回村里开,那我们只能请假,请假就是钱。你当支书的不容易,我们打工的也不容易。郑海军说着伸出巴掌:你别光看我当了个小组长,我底下管着十几号人,一天不在工地,进度就得耽误,甲方要罚款的。

陈建国闷头吃面,没接话。

郑海军又说:可你要说我们不关心村里的事,那你可说错了。去年村里修路,我带头捐了五千。前年赵小军家着火,我们在外面的几个人凑了八千给他修房子。上个月老周他爹没了,我们群里一人转了二百。你说我们不想参加组织生活?我们想。可你得让我们参加得起来。郑海军顿了一下,放慢了语速,老陈,我今天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这些人,在外头干得再好,心里头总觉得缺点啥。缺啥呢?缺个组织。在工地上没人跟你讲这些,下了班回了出租屋往床上一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我在工地上看着人家挂的党旗,心里头还挺不是滋味的。你说我一个党员,在村里开不了会,在工地没组织,我这党员当得跟没当似的。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了陈建国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二十年的支书生涯里,开会就是人坐在一起,面对面,举手表决,学文件读报纸。可他从来没想过,如果人实在坐不到一起呢?那些在外头的人,他们是不是就活该当个挂名党员?

郑海军往板房墙上一靠,想了半天:老陈,你那个花名册上四十七个人,是不是非得坐到一个屋子里才算开会?他指了指手机,你瞅瞅现在,我跟我闺女在老家都能视频了,你能看见她写作业,她能看见我吃饭。咱开个会咋就不行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视频开会?他只在电视上见过,自己从来没弄过。他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平时发个微信还得让秀兰帮忙。

从市里回来那天,陈建国在村口碰见了赵小军。赵小军三十出头,是村里最年轻的党员,在村里搞了个家庭农场,种了五十亩猕猴桃。他看见陈建国,主动凑上来:陈书记,听说你去市里找郑海军他们了?

陈建国点了点头。

赵小军说:陈书记,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去年在网上买了一套视频会议设备,连摄像头带麦克风,花了一千多块钱。本来是想着跟外地客商谈生意用的,那摄像头能转,麦克风能降噪,在果园里也能用。咱村支部能不能也弄一套?在外头的党员手机上下个软件,开会的时候视频连上,不就都见着人了吗?赵小军越说越来劲,比划着,到时候把手机往三脚架上一架,在外头的人露个脸,说两句,表决的时候举手表决,屏幕上看得清清楚楚。

陈建国愣了一下。视频开会?他只在电视上见过,自己从来没弄过。

那个……好操作吗?他问。

赵小军笑了:陈书记,我教你。包教包会。学不会我把猕猴桃全送你。

第三章 一块屏幕

那天晚上陈建国在赵小军家对着手机屏幕戳了两个多小时。刚开始连怎么进会议房间都找不着,急得满头汗。赵小军家的茶几上摆着个笔记本电脑,旁边搁着赵小军的手机,两个屏幕同时亮着,赵小军拿他的手机演示,陈建国拿自己的跟着操作。第一步下载软件,他找了半天应用商店,下载完了安装的时候点到广告上去了,装了三遍才装上。第二步注册账号,输手机号的时候把验证码输错了两次。第三步进会议房间,赵小军说书记你输入房间号,陈建国问房间号在哪,赵小军说在我发给你的微信消息里,陈建国翻了半天聊天记录,翻过了头又翻回来。

秀兰在旁边看着直乐,说他比小学生写作业还认真。赵小军的媳妇端了盘切好的猕猴桃过来,说陈书记你吃块果子歇歇,陈建国嘴里说好好好手上还在戳屏幕,猕猴桃搁在边上半天没动,赵小军媳妇又端回去了。

学会之后,陈建国又在村里跑了一圈,把在家的十六个党员挨个问了一遍。年纪大的几个——赵德贵、孙桂芳他们——都摇头,说手机屏幕太小看不清,还是愿意到村委来。赵德贵把手机举到离眼睛一尺远的地方,说你看看我这老花眼,这上面的字我都认不全,你让我看视频?孙桂芳说她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正好横在中间,看谁都是两半。年轻的几个说都行,听书记安排。在外面的三十一个,陈建国一个个打电话过去问,有二十七个说愿意试试视频开会,剩下四个说信号不好,到时候再说。有个在山区工地干活的党员说他们那儿信号一格,打电话都得举着手机找角度,视频怕是费劲。

看起来有门。可问题又来了——镇里下发的通知白纸黑字写着,党员大会必须有超过半数的党员到现场参加才算有效会议,视频参加的不能算数。

陈建国拿着那份通知去找镇里,找了组织委员小周,又找了副书记。小周为难地说:陈书记,这规定是县里定的,我改不了。副书记倒是听他把话说完,最后点了头,可也提了条件:视频参会的可以算数,但一年至少要有两次是现场全员到齐的,比如年初的总结大会和年底的民主评议,这两次原则上不能在外的党员也得想办法回来。而且每次开会前要把参会方式报镇里备案,把视频参会人员名单单独列出来,会议记录上要注明每个人是通过什么方式参加的。

陈建国一口答应。回来就张罗着布置会议室——找赵小军帮忙买了摄像头和麦克风,那摄像头带云台能转,麦克风是那种全向拾音的,搁在桌子中间,半径五米之内说话都听得见,花了八百多。把村委那台老电脑收拾出来,重装了系统,清出来二十多个G的空间。又让秀兰把会议室墙上拉了块蓝布当背景,说视频的时候好看点。秀兰去镇上扯的布,挑的最便宜的那种,一米八块钱,她扯了六米,回来拿缝纫机扎了边,上下穿了根铁丝挂墙上。赵小军又拿自己家的路由器过来,说村委这个路由器太老了,信号弱,换个好的。

第一次视频大会定在月底。头天晚上陈建国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万一到时候连不上怎么办?万一在外头的人不会操作怎么办?万一镇里来人检查说不合规矩怎么办?赵德贵他们这些老头老太太万一不认这个事儿,站起来说你这是弄虚作假怎么办?秀兰被他翻得也睡不着,伸手拍了他一巴掌:别翻了,再翻床板要塌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陈建国说:你说万一到时候……秀兰打断他:万一啥万一,你当年发大水扛沙袋咋不万一?睡!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建国提前一个小时到了会议室。他把设备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试了三遍。赵小军两点半来帮忙,又调试了一遍,把摄像头角度调了调,让坐在第一排的人正好在画面中间。赵德贵拄着拐棍来了,看见电脑屏幕上的自己,吓了一跳:哎哟,我怎么在里头?他伸手去摸屏幕,赵小军赶紧拦着说大爷你别碰,这是电脑。赵德贵缩回手嘟囔:这玩意儿怪吓人的。孙桂芳也来了,看见屏幕里赵德贵的脸,笑得直不起腰:老赵头,你牙上还沾着韭菜叶子呢。赵德贵赶紧捂嘴,低头找了半天也没找着镜子。

两点五十五分,在深圳的刘志刚第一个连上了。陈建国对着屏幕喊:志刚!能听见吗?屏幕那头刘志刚戴着安全帽,背景是轰隆隆的工地,扯着嗓子回:听见了陈书记!我这边有点吵,一会儿开会我找个安静地方!他说着从画面里消失了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背景变成了一个堆满建材的角落,身后是一摞水泥袋子。接着是东莞的赵丽华,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背景是宿舍的上下铺;杭州的郑海军把手机架在办公桌上,身后墙上贴着一张物流线路图;省城的孙大勇把车停在路边,手机搁在手机支架上,背景是车窗外的马路。一个接一个的小窗口在屏幕上亮起来,有的背景是工地,有的背景是出租屋,有的背景是车间流水线,有的背景是空荡荡的厂房。陈建国一个一个打招呼,喊名字,问能不能听见,每个人都说能听见,七嘴八舌的,会议室里热闹得像赶集。

陈建国数了数,视频连上了二十三个,现场到了十一个,一共三十四个人。剩下十三个实在连不上的,赵小军一个个打了电话过去,把会议内容口头传达了一遍。

会开了一个半小时。学习文件,讨论村里人居环境整治方案,表决通过了两项决议——在村口建一个垃圾集中投放点,费用由村集体出一部分,在外党员自愿捐款一部分;把四条巷子的保洁员定下来,优先安排困难党员家属。在深圳的刘志刚在视频里举手说:陈书记,村里修垃圾池的钱我出一千!他怕别人听不清,又对着麦克风喊了一遍。在东莞的赵丽华说:我虽然回不去,但村里的保洁费我认领一段路的。郑海军在杭州那边笑着说:老陈,村里那几条巷子的路灯是不是也该换了?我在网上看看太阳能路灯啥价,回头我捐几盏。赵德贵在会场里大声喊:海军啊,你小时候偷我家枣的事我可还记着呢,你捐路灯是应该的!郑海军在屏幕那头嘿嘿笑:赵大爷,那都多少年了您还记着呢,我捐十盏!

会开完那天晚上,陈建国破天荒地吃了两大碗饭。秀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说:这回心里舒坦了?陈建国抹了抹嘴:舒坦了。不过秀兰,你说得对,人心没散,是人散了。往后我想办法,把散了的人心拢回来。秀兰给他盛了碗汤:拢回来不能光靠开会。你得让在外头的人觉得,村里的事跟他们有关系。

陈建国捧着汤碗琢磨了一晚上。

第四章 一个都不能少

开春之后,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在村里搞了个微信群,把四十七个党员全拉进去。群名就叫青山村党员之家,头像用的是村口那棵老槐树的照片。群里不光发通知,还发村里的照片:谁家的危房改造好了,哪条路修通了,垃圾池建在哪个位置,保洁员是谁,一个月多少钱。秀兰用手机拍了村里保洁员扫地的视频发群里,赵丽华在下面回了一句:那不是刘婶吗?她扫得可真干净。刘婶的儿子在群里说:我妈听说夸她,乐得晚上多吃半碗饭。陈建国自己也发,他拍的照片水平不行,不是拍歪了就是光线暗,可他天天发,慢慢地在外头的党员也习惯了每天在群里看看村里的动静。有时候下大雨,群里就有人问:村里河沟涨水没有?陈建国就拿着手机去河边拍一段发群里。

第二件,把四十七个人按居住地分了五个党小组——村里的一个,县城的两个,市里的一个,省外的一个,每个小组选一个组长,每个月碰一次头,把小组里党员的意见和建议收集起来带到支部会上。郑海军在省外那个组当组长,头一回开小组视频会的时候感慨了一句:老陈,你早这么干,我前年就不跟你急眼了。陈建国在视频这头嘿嘿笑:现在也不晚。赵小军当了县城二组的组长,他把在县城打工的十来个人拉了个小群,隔三差五约着吃个饭,AA制,一人二三十块钱,坐一块儿说说村里的事。孙大勇在群里说:这样好,跑完车跟哥几个吃碗面,比一个人窝在车里强。

第三件,他自己学着用微信发朋友圈,隔三差五发一张村里的照片,配上几个字。刚开始发得笨拙,拍个村口的路灯拍得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秀兰笑话他,他也不恼,慢慢练。后来村里的党员都习惯了,早上起来刷朋友圈,看见陈书记又发了一条——今天是村委门口的花开了,明天是周大柱家的牛犊子满地跑,后天是李怀仁老师在村口下棋赢了吴老四。赵丽华在东莞发了一张工厂食堂的饭菜照片,说不如家里的手擀面好吃。刘志刚在深圳发了一张加班到半夜的照片,陈建国在下面回了一句注意身体。孙大勇在县城跑车拉到个青山村的老乡,拍了张合影发群里,底下齐刷刷一排大拇指。

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可群里的气氛慢慢活泛起来了。有天晚上赵丽华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声音有点哽咽,说她老公去医院复查,钢板可以取了,可手术费还差三千。郑海军第一个回:我拿一千。刘志刚说:我五百。陈建国在群里说:支部这边按困难党员补助走程序,能补助一千五,剩下的大家伙儿凑凑。第二天群里刷了一排红包,赵小军一个人发了二百,说丽华姐你别嫌少。赵丽华在群里发了一串哭脸,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等她缓过来一定还上。郑海军在群里回:还啥还,都是自家兄弟。陈建国看着手机屏幕,鼻子有点酸,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看你这些党员多好。

三个月后镇里又发通知,要各村报党员参会率。陈建国把数据填好交上去——现场参会十一人,视频参会二十三人,书面请假十三人,参会率百分之七十二。镇组织委员小周专门给他打了个电话:老陈,你们村可以啊,上回才百分之二十,这回就七十多了。陈建国在电话里笑了笑:不是我能干,是我们村那些人,心都在村里搁着呢,就是人跑远了。人跑远了,我就把会开到他们跟前去。

挂了电话,他翻开那本花名册,把红笔勾的和黑笔划的重新理了一遍。三十八个黑框框旁边,他一个一个补上了备注——在深圳,视频参会;在东莞,视频参会;在县城,现场请假,视频参会。秀兰端了杯茶进来,看他趴在桌上写字,探头看了一眼:你这又写啥呢?陈建国抬起头,笑了:我把这四十七个人一个一个记清楚了。人在哪,干啥的,家里啥情况,啥时候能回来,啥时候不能回来。以后开支部会之前,我先翻一遍这个本子,能来的来,不能来的视频,连视频都连不上的,我打电话把话带到。

秀兰把茶杯往他跟前一搁:这回不像以前那样拍桌子骂人了?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摇头:不骂了。以前是我眼睛光盯着那把空椅子,没看见椅子后面的人。秀兰也笑了:行,你总算明白了一回。

窗外青山村的晚霞烧得火红,村委院子里那面新换的党旗在风里哗啦啦地飘。陈建国把花名册合上,又翻开,在扉页上认认真真写了一行字——四十七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秀兰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建国,你这本子写得跟个家谱似的。陈建国说:可不就是家谱嘛,四十七口人的家谱。秀兰说:那你得再写一行——秀兰也算半个。陈建国笑着拿笔在底下添了一行:秀兰,家属,编外人员,随叫随到。秀兰拍了他一巴掌:谁编外了,我这干的活比你们正式党员还多呢。陈建国赶紧改:好好好,秀兰同志,党内编外骨干。秀兰这才笑了:这还差不多。

第五章 那场大水

那年秋天,青山村遇上了五十年不遇的暴雨。从夜里十一点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村里那条小河的水位眼瞅着往上涨。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院子里水洼连成一片,鸡窝里的鸡扑棱着翅膀往高处跳。村东头赵德贵家的老房子在河边上,半夜里墙根让水泡软了,轰隆一声塌了半截。赵德贵一个人住,他儿子在县城安家了,平时就他跟他那条老黄狗。墙塌的时候他正躺床上听收音机,土块砸在枕头边上,把床头柜上的搪瓷杯砸扁了。

陈建国半夜两点接到电话,是赵德贵邻居打来的。他披上雨衣就往外跑。秀兰在后面追着喊:你叫上人一块去!他站在雨里摸出手机,在那个四十七人的党员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村里发大水了,赵德贵家房子塌了,在家的党员赶紧到村委集合,在外头的不用回来,在群里帮着转发一下求援信息。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在外头的人别慌,村里有我们呢。

十分钟后他跑到赵德贵家,发现赵小军已经到了,正背着赵德贵往外走。赵德贵趴在赵小军背上,衣服湿透了,老黄狗跟在后头汪汪叫。赵小军一边走一边喊:书记,人没事,就是吓着了!周大柱和刘二柱开着三轮车也来了,车上装着塑料布和木桩子。周大柱把他家牛棚里的塑料布全揭下来了,说先紧着人用。孙桂芳腰不好,也打着伞站在路口指挥着把人往村委安置,她那个腰弯不下去就直着嗓子喊,谁往东谁往西,喊得嗓子都哑了。李怀仁老师从家里抱了一摞旧报纸来,说湿鞋垫报纸能吸水。王翠兰把她小卖部里的矿泉水搬了五箱过来,说这时候别算钱了。

到天亮的时候,村里在家的十一个党员全到齐了。

而在外的三十六个人——郑海军在省外那个群里发起了募捐,到中午就凑了一万二。他在群里喊:大家看着给,五十一百都行,别攀比,都是心意。在东莞的赵丽华联系了她在县城开超市的表哥,捐了五十箱矿泉水和三十箱方便面,当天下午就送到了村口。她表哥开着三轮车来的,车头上绑了个喇叭喊青山村的人来领东西。在深圳的刘志刚联系了他在县消防队当兵的表弟,带着冲锋舟来帮着转移群众。他表弟开着消防车来的,车上下来六个小伙子,穿着救生衣,挨家挨户问有没有人困在里头。

陈建国站在河堤上,雨浇得他睁不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四十七人的群还在不停地跳消息。这家说需要棉被,那家说老人在房顶上等着转移,在省外的党员一个个对接资源,在家的党员一个个去落实。赵丽华在群里发了一条:我老公腿不好不能下水,可他能帮着做饭,谁家灶还能用的,他过去给大伙儿烧热水。周大柱在群里回:我家灶能用,让你老公来我家!刘二柱说大棚那边水退了,他去摘点黄瓜西红柿给大伙儿吃。

那天晚上水退了,村里没伤着一个人。赵德贵被安置在村委会议室,喝着热水,跟旁边人念叨:我还以为这回这把老骨头要交代了,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老黄狗趴在他脚边,身上裹了条毛巾,是孙桂芳给它裹的。赵德贵摸着狗脑袋说:这狗比我儿子来得还快。旁边人都笑了。

陈建国蹲在门口吃盒饭,手机响了,是郑海军打来的:老陈,人都没事吧?没事,都安全。郑海军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老陈,我跟你说个事。明年我不出去了,在省城学了两年,我想回村里搞个农产品电商,把咱们村的猕猴桃和土鸡蛋往网上卖。我算了算,咱村猕猴桃品质好,就是没销路,我在物流公司认识几个做电商的,渠道能对接上。你看行不行?陈建国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笑了:行啊,太行了。你回来,支部给你腾间办公室。郑海军在电话那头也笑了:办公室不着急,你先把村里那条路修修,我那货车进不来。

挂了电话,他翻开手机在那个群里又发了一条语音:各位,今天的事,我陈建国记着了。在外头的三十六个人,一个没少,全在使劲。我谢谢大家。群里刷了一排——陈书记客气了,应该的,村里有事随时说。赵丽华发了一条:我在东莞看着群里消息,急得直掉眼泪,可就是回不去。陈建国回她:你捐的方便面我吃了,一样。

陈建国看着屏幕,眼眶有点热。他关了手机站起来,冲着在场的人喊了一声:明天天晴了,咱们开个支部大会,该来的来,该视频的视频,一个都不许少!在场的人都笑了。赵小军说:陈书记,明天开会能换个新茶不?你这茶叶都泡三遍了。陈建国笑骂了一句:就你事多。秀兰在旁边递了条干毛巾过来:擦擦,头发还滴着水呢。陈建国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两把,看着河堤上那面被雨浇透了的党旗,红得扎眼。他心里头踏实了。

第二天天果然晴了。支部大会在村委院子里开的,没在会议室,院子里宽敞,来的人多,好摆椅子。现场到了二十三个,有从县城赶回来的,有从市里打车回来的,郑海军坐了一夜火车从省城回来的。视频连上了二十一个,剩下三个实在来不了的,赵小军打了电话口头传达。四十七个人,一个不少。陈建国站在那面党旗底下,手里没拿稿,就说了几句话:昨天那场水,咱们村没丢一个人。在外头的三十六个人,一个没少,全在使劲。我陈建国在青山村干了二十年支书,昨天是最踏实的一天。往后咱们就这么干,人在哪,会开到哪,心在一块儿,比啥都强。

底下噼里啪啦鼓掌。赵德贵拍得最响,拐棍都扔了。

尾声

四十七个人,人心没散,人也没散远。只要心在一块儿,隔着屏幕也算坐在一条板凳上。

后来有回秀兰问他:你当了二十年支书,最得意的事是啥?陈建国想了半天,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拍:最得意的事啊,就是四十七个人,我都能叫上名字来。

秀兰撇了撇嘴:就这?陈建国嘿嘿一笑:就这。你以为呢?秀兰把一盘炒鸡蛋搁他跟前:吃你的吧。陈建国夹了一筷子鸡蛋,嚼着嚼着突然说:秀兰,你说等我不当支书了,这四十七个人还能凑一块儿不?秀兰想都没想:能。你咋知道?因为你在他们心里搁着呢。

陈建国愣了一下,低头扒饭,耳朵根红了一片。那天晚上他又翻开花名册,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四十七个人,四十七颗心,一颗都不能凉。写完把本子一合,关灯睡觉。

窗外月亮照在村委院子里,那面党旗的影子落在会议室窗户上,红彤彤的。第二天早上六点,群里的消息又响了——赵丽华发了一张东莞的日出照片,配了一行字:陈书记早,村里今天天气咋样?

陈建国趴在床上眯着眼回了一条语音:晴。你那边呢?

也晴。

那就好。好好上班,过年回来吃饺子。

好嘞。

秀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早上跟谁聊呢?陈建国把手机一搁:赵丽华,东莞那个。她说那边也晴。秀兰闭着眼笑了:你这支书当的,管天管地还管人家那边晴不晴。

陈建国嘿嘿一笑,爬起来穿鞋下地。院子里公鸡打鸣了,太阳照在墙头上,金灿灿的。今天又该给那几个七十岁以上的老党员送学上门了,赵德贵上次说想听一段二十大报告,他得把收音机带上。收音机是儿子给买的,能插卡能充电,赵德贵说比他那台老半导体清楚多了。

日子还长,人还散着,可心都拢着呢。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