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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杰克逊(Richard Jackson)今年55岁,曾经,他为英国政府工作,是一位有着大好前途的高级公务员。

但是在18年前,他因遗失两份机密文件,登上了全英国媒体的头条,也成为近几十年来极少数被控触犯《官方机密法》的人之一。

如今回忆起来,那段往事仍然让他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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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杰克逊)

2008年,理查德37岁,家住汉普郡亚特利镇,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他的妻子麦迪(Maddie)是二婚,跟前任生了两个女儿,20岁的大女儿在读大学,还有一个15岁的小女儿。

虽然两个孩子跟理查德没有血缘关系,但一家人关系很好,理查德表示,当时的生活非常幸福。

不过对于理查德而言,还有一件事跟家庭一样重要,或者说比家庭更重要,那就是他的工作。

他是牛津大学的高材生,毕业于化学专业,1997年通过公务员快速晋升通道(Civil Service Fast Stream)进入政府部门工作,很快被分配到国防部,成为一名公务员,并在美国9·11事件后,开始专攻国家安全方面的工作。

理查德说,他很喜欢这份工作,而且当时真心觉得自己适合这份工作,也相信通过自己的工作,能让英国在反恐方面更有把握。

2008年,他被借调到内阁办公室的一个部门,担任副主任,工作仍然跟“全球反恐”有关,他们负责处理来自英国政府通讯总部、军情五处和军情六处的第一手情报,并为联合情报委员会(Joint Intelligence Committee,一个跨部门的审议机构)准备简报。

理查德是个工作狂,有一段时间,他每周能工作100小时,根本不想休息,这份工作给他带来巨大的成就感。

“我的价值和意义,都来自那份职业,来自我的职位、职责和责任。”

如果一直在反恐领域深耕,理查德可谓前途无量,但这一切都在2008年6月9日画上了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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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和妻子)

那天是周一,晚上临下班前,理查德的办公桌上放了一沓需要填写的表格,内容跟他被正式借调有关。

下班时,他顺手把表格拿起来,准备带回家填写,却没发现中间夹了两份其他的文件。

下班后,理查德离开白厅(内阁的办公室所在地),像往常一样坐火车回家。

直到回到家,他才发现那沓表格里不小心夹带了两份文件,而且都是国家机密——

其中一份七页的报告,题目是“基地组织的弱点”,评估了基地组织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势力,另一份则跟伊拉克局势有关。

两份报告都属于高度敏感的情报,其中一份甚至盖着“英国绝密(UK Top Secret)”的印戳,据说都是联合情报委员会做出的最新评估结果,每一页都有编号,并标注着“仅供英国、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查阅”。

按照正常程序,理查德应该马上给内阁办公室打电话告知此事,请他们安排专人将这两份文件取走。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承认,当时有些“求自保”的心态,而且恰好他的直属上司人在国外,他一心想着,只要第二天上班时把文件带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就能万事大吉。

第二天一早,理查德把文件装在一个亮橙色的硬质文件夹里,仍旧坐火车去上班。

一路上,他都把文件夹放在腿上,在脑子里反复默念“别忘了,千万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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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色文件夹,示意图)

火车在滑铁卢火车站到站,理查德下车,像往常一样快步穿过滑铁卢大桥,往白厅的办公室走去。

就在他走到大桥中段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手里的文件夹不见了。

“糟了,我把它落在火车上了!”

那一刻,理查德感觉周遭的世界都静止了。

他马上转头返回火车站,从滑铁卢站开始,一个个询问火车的停靠站,问他们有没有人捡到一个亮橙色文件夹,但结果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我当时非常慌乱,感觉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协调了,还觉得很恶心。”

理查德知道自己闯大祸了。

按照政府的规定,工作人员如果要把绝密文件带出办公室,必须做好充足的安全保障工作,比如把文件锁在公文包里,而不是像他这样,装在文件夹里,随手乱丢。

捅了这么大的娄子,这回不上报也不行了,伦敦警方很快行动起来,开始排查那两份绝密文件的下落。

理查德整个人都被吓懵了,直到妻子闻讯赶来,他才彻底崩溃。

“我跟她说,我毁了我们的生活。她只是抱着我,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会度过难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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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铁卢火车站)

等理查德灰溜溜地来到办公室,他才终于得知那两份绝密文件的下落。

文件被找到了,但不是被他们的人找到的。

一名同车旅客捡到了那个亮橙色文件夹,发现了其中的文件,并将其交给了英国广播公司(BBC)。

听说文件安全了,理查德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意识到一件事——

他作为替国家办事的公务员,马马虎虎把绝密文件弄丢的这件事,已经被捅给全英国最大的媒体,不可能再瞒住了。

当天晚上6点的新闻,头条报道就是他的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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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新闻报道)

很快,公务员部门通知理查德,他已经被停职,等待接受调查,安全许可也被吊销,还在警察局接受了问话。

这份工作曾经让理查德充满自豪感和使命感,但如今却因为自己的错误,他成了公务员中的污点。

“我没有任何借口,我犯了大错,是我把事情搞砸了,我不该犯这样的错误,落得如此下场,是我咎由自取。”

事发当天,内阁办公室表示,由于这些文件属于高度机密,其流通范围应该很有限,如今已经出现安全漏洞,伦敦警察厅正在对此进行调查。

警方则倾向于相信,文件是被理查德不小心弄丢或放错的,而他本人并不是被人针对的目标。

接下来的几周,内阁办公室认定,理查德的错误属于严重的渎职行为,将他连降三级。

同时,他因涉嫌违反《官方保密法》而被起诉。

触犯这项法律的情况非常少见,往前倒10年,只在2004年出现过一次——

英国政府通讯总部的翻译员凯瑟琳·冈(Katharine Gun),在伊拉克战争前夕泄露了一份备忘录,内容涉及美国策划的一项所谓“卑劣手段(dirty tricks)”的行动。

她的律师扬言要利用此案,在“伊拉克战争本身的法律依据”上做文章,此案最终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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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冈)

那段时间,理查德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他不用再加班了,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甚至一度想自我了断。

因为对他来讲,事业就是他的身份认同,他当时以为,自己的公务员生涯就要结束了,虽然还有工作可做,但已经看不到任何前景。

一夜之间,原本颇有前途的工作,全被他自己毁了。

一天中午,妻子临时回家吃午饭,发现他瘫坐在沙发上哭泣。

“我整个上午都在想怎么能没有痛苦地死去,”理查德说,“我经常想,如果她那天中午没回家会怎样。”

那天下午,妻子一直在开导他,理查德终于意识到,要想度过难关,他不能自己一个人硬抗。

2008年10月,威斯敏斯特市地方法院对理查德一案进行了宣判,他在法庭上表示认罪。

法官表示,虽然理查德触犯了《官方保密法》,但从结果来看,此事对国家安全和国际关系造成损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他已经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比如收入锐减,他本人和家人的身心健康都出现问题。

最终,理查德被免于牢狱之灾,只接受了2500英镑的罚款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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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

理查德承认,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对于这件事的整个处理过程,他没有任何意见,一切都是照章办事。

政府对这类事情都有明文规定,他们原本可以解雇他,他当时也做好了被开除的心理准备,但他保住了工作,这让他非常庆幸。

从表面上看,一切都结束了,但理查德表示,他始终摆脱不了这件事带来的羞耻、悔恨和屈辱。

他感激周围人对他的帮助,让他重拾生活的勇气,尤其是妻子,她是他的精神支柱。

“没有她,我就不会在这里,她是我的超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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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和妻子)

案子结束了,停职也结束了,理查德回到国防部上班,但现在的职位比以前低得多,事业一落千丈,他总是躲在角落里,不想被人看到。

几年后,理查德决定辞职,不再当公务员。

他先是在一家慈善机构找了一份工作,帮助有自杀倾向的人,但这份工作对他来说太过痛苦,他再次陷入严重的抑郁症,请了一年半的病假,最后还是辞职了。

接着,他在一家企业干起了老本行,领导一个分析团队,重新做起了情报分析工作,研究全球反恐风险,还在业余时间接受了心理教练培训。

后来理查德被裁员,再次面临失业,这回他决定自己创业,创办了一家身心健康辅导机构,名叫新的一天(NewDay),开始当心理健康教练,帮助那些需要处理敏感或令人不安的信息的人,教他们如何应对压力。

他坦言:“对于丢文件那件事,我恐怕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我对此感到羞愧,但我必须往前走。”

“我曾经经历过一段不愿走出来的时期,这正是我现在从事这份工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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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

从2008年出事以来,理查德再也没有接触过任何机密文件,不过每次下火车前,他还是会检查自己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有时他也会想象,如果当初他没把文件落在火车上,自己能在公务员系统里做到什么高度。

直到现在,他一直把当初庭审时,同事们为他作证的证言文件放在抽屉里,时不时翻一翻,提醒自己当年他是多么的受人尊重。

多年来,他一直深受冒名顶替综合征(Impostor syndrome)的困扰,这是一种心理疾病,患者有自我否定倾向,会认为自己并不像他人认为的那样好,虽然在事业上取得了一些成就,但总是觉得“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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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

今年2月,理查德接受了《时代周刊》的采访,他告诉记者,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能跟别人聊这件事,但这件事给他带来的阴影是挥之不去的。

听从心理医生的建议,他在办公桌旁边贴了一些便利贴,上面写着他做过的积极的事情,比如一些人听了他的经历受到鼓舞,给他发来感谢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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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贴)

理查德说,这确实有帮助,但他脑海里还是有一个声音在回响——你还是把文件落在火车上了。

那个声音一直都在......

ref: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mwyz4g4ln4no

https://www.thetimes.com/uk/defence/article/richard-jackson-iraq-al-qaeda-files-grsvmc0nj

https://www.theguardian.com/uk/2008/jun/12/uksecurity.ukcrim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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