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出院那天早上,护士来拔留置针,塑料管从手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串血珠,我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周成赶紧按住我手背上的棉签,说:“爸,别动,按一会儿。”
我嗯了一声,眼睛却瞟着病房门口。
门口空着。
走廊里有推车的轮子声,有别的病房家属在打电话,还有一个老太太在跟护士争出院带药能不能多开两盒。就是没有我儿子的脚步声。
周成顺着我眼神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把床头柜里的东西一样样收进帆布袋里。保温杯、拖鞋、半包抽纸、他给我买的那个软毛牙刷,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夹克。
那件夹克我穿了快八年,袖口磨得起了毛。周成叠它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叠什么贵重东西。
“那件不要了,”我说,“扔了吧。”
“带回吧,家里穿穿。”他把夹克放进袋子最底下。
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小片,才四十出头的人。三年了,他每个月陪我往医院跑,化疗、复查、再化疗,有时候一住就是二十来天。他跟我女儿结婚十二年,我从来没夸过他一句好。不是他不好,是我这个人,嘴硬。
“周成。”
“嗯?”
“今天你不用送我回家。”我说,“你把东西放车上,先回去吧。”
他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爸,您一个人……”
“我有人接。”
他没追问是谁,点了点头,说:“那我把东西送楼下车上,您要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下来帮您拿。”
我说行。
他把帆布袋背到肩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不放心,但又不想让我看出来。
他走了以后,病房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手背上压着棉签的另一只手慢慢松开。窗外是三月的天,梧桐树还没发芽,枝杈灰扑扑地伸着,天倒是蓝得干净。
我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微信。
上一条消息还是去年九月,我发的:“住院了,老地方。”
他回了一个字:“收到。”
再上一条,是前年冬天。我做了两次化疗之后,人虚得厉害,给他打电话,没接,晚上他回过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局上,他说:“爸,我这边忙,过两天去看你啊。”那个“过两天”,一直到我出院也没来。
我现在这条消息打得很简单:“今天出院,中午回家吃饭。”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没有“对方正在输入”。
算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身,走到洗手间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三年下来,人瘦了二十多斤,颧骨高了,脖子上的皮松了,头发倒是长回来了,只是白了一大片,像霜打过。
我捋了捋头发,整了整衣领。镜子里这个人,年轻时候是个狠角色。
当年在建材市场上,我一双手能扛两袋水泥,脑子转得快,嘴巴也硬,从一个拉板车的做到有三间门面的老板。老伴走得早,肝癌,从查出来到走,八个月。那时候儿子刚上高中,女儿初中。我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家里的事从不跟他们商量,钱怎么赚、怎么花,我说了算。
后来我常想,是不是就因为这个,儿子跟我不亲。
女儿倒是亲,可她嫁了周成,我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周成是个老实人,老实到没出息。在物业公司做维修,一个月四千多块钱,后来涨到六千,干了十几年还是个师傅。我女儿在超市做收银主管,两个人加一块儿,一个月万把块钱,养个孩子,过得紧巴巴。
女儿生孩子那年,我说过一句话,现在想起来还臊得慌。那天他们来借钱,想凑首付换个大一点的房子,我正跟人谈一笔生意,被他们打断了,我火气上来,当着周成的面说:“嫁给你这种男人,也就这样了。”
周成没顶嘴。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说:“爸,我们再想想办法。”
他们最后没换房子。
后来我查出这个病,是胃上的毛病,医生说要化疗,至少两年。
我跟儿子说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知道了,您好好治。”
就这一句。
整个三年,他来过三次。第一次是我刚住院,他待了半小时,接了两个电话。第二次是手术签字。第三次是去年,他匆匆来了一趟,放下两盒阿胶,说有个项目正忙,待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其余的时候,都是周成。
化疗的人吐得翻江倒海,是他蹲在马桶边拍我后背,拿湿毛巾给我擦脸;打升白针发烧到三十九度,是他半夜叫护士,把冰袋裹毛巾垫我腋下;我没胃口,他从家里熬了小米粥,装保温杯里,一遍遍热,一勺一勺喂我。
有一回半夜,我醒过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手里还攥着我的病号服袖子——他怕我翻身把输液管拽了。
我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向窗户那边。
心里想,这要是自己儿子就好了。
可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
中午十一点半,我打车回了家。
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歇了一下,扶着栏杆喘气,听见楼上有人开门,接着一个声音喊:“爸?”
是我儿子。
他站在五楼拐角那里,穿了件深蓝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脚上那双皮鞋亮得能照见人。旁边还站着个年轻人,手里拎着公文包,看样子是跟班。
“可算回来了。”他走下几级台阶扶我,“身体怎么样?”
“还行。”
“我上午本来想接您,有个会走不开。”他说得很顺,“走吧,上楼。”
我跟在他后面爬上六楼。他家就在我对门,后来我住院那三年,他搬走了,说那边离公司近。这房子现在是我一个人住。
开了门,他在我身后说:“爸,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跟您商量。”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没吱声,进屋换鞋。
他跟着进来,那个人留在门外。客厅里去年我让周成换的灯泡亮着,照着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
“爸,您先坐。”他倒了一杯水放我面前,自己也坐下来。
我看着他。他今年三十九了,长得像他妈,眉毛细,眼睛圆,小时候特别会说话,街坊都夸他嘴甜。后来读大学,读的是金融,毕业进了证券公司,再后来自己出来做私募基金。他赚过钱,也赔过钱,我们父子之间,钱是唯一不用回避的话题。
“爸,钱我亏了。”他说得很直接。
“亏了多少?”
“客户的。”他顿了顿,“合同签了保底的,现在人追着我要。”
我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多少?”
“两千多万。”
我把水杯放下。
他没等我说话,又从包里抽出几张纸,“爸,我把能填的都填了,我自己的钱、车、还有那边的房子都抵了,还差三百多万。这笔钱一个月内凑不齐,人要起诉我。”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楼下倒车,倒车提示音一遍一遍响着。
“我知道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爸……”
“你回去吧,”我站起来,“钱的事我来想。”
他张了张嘴,站起来,看了我几秒,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爸,那我等您消息。”
他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门口跟那个人说了句什么,脚步很轻地下楼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天一点点暗下来。
牛皮纸信封一直搁在桌上,我没去动。
过了一会儿,门锁响了。
是女儿和周成。
女儿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一袋菜。“爸,你怎么不打电话让我们接你?”
“我又不是走不回来。”
周成放下东西,顺手把桌上的水杯收了,进厨房烧水。
我女儿坐在我旁边,小声说:“爸,早上周成说他自己先回来,我就知道你要支开他。是不是哥又找你了?”
我没回答。
“哥那人,从小心就大,”她叹口气,“你别老惯着他。”
“你懂什么。”我说。
“我不懂。”她站起来,进厨房帮忙了。
厨房里传来水声、切菜声、油锅响。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想起来一件事。
前年冬天,我化疗最难受那阵,周成有天晚上坐在病房走廊里,我出来上厕所,看见他捧着手机在算账。他看见我,赶紧把屏幕暗了。
我没问,但我知道,那阵子他女儿——我外孙女,报了个英语班,一学期八千。
他从来没跟我张过口。
钱的事,我其实早就想好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银行。
这张银行卡里有一笔钱,是十年前我卖掉建材市场那间最大门面得来的,五百多万,一直买着稳健理财。加上这些年剩下来的,一共五百九十万出头。
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这笔钱。儿子不知道,女儿不知道,周成更不知道。
从银行出来,我给儿子打了电话。
“你在哪儿?”
“公司。”
“来城东那个4S店找我。”
他来得很快,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我到的时候,展厅里那辆黑色的车正停在灯光底下,车身长,线条顺,标价牌立在前挡风玻璃后面,二百五十万。
他站在车前,好一会儿没说话。
“爸。”
“买。”我说。
销售顾问围上来,我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把所有手续一次性签完。全款。从头到尾没超过两个小时。
签字的时候,我手有点抖。当年扛水泥落下的毛病,年纪大了按住笔就颤。儿子站在旁边,看了我手一眼,没吭声。
“爸,这车我开回去,回头过户到我名下。”他说。
“你先把客户的钱堵上。”我说,“别的事以后再说。”
他点头,眼圈有点红。我心里软了一下。到底是自己儿子。
他开车走的时候,还特意降下窗户跟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4S店门口,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累,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三月的风还挺凉,吹在脸上像是有人拿手在拍。一个扫地的大爷看了我一眼,我摆摆手,示意没事。
中午,我回了家。
周成在。他手里拿着个扳手,正蹲在我家卫生间修水龙头。水龙头漏水有两个月了,我提过一嘴,他一直记着。
“爸,您回来了。”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龙头里那个垫圈老化了,我换了个新的。”
“嗯。”
“中午吃什么?我下点面?”
“周成,你过来。”
他愣了一下,跟着我走到客厅。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子,是我昨天夜里翻出来的。
袋子里是一条皮带。
这条皮带是我三十多年前买的,牛皮,宽的那种老式皮带,扣头是黄铜的,用到现在皮子都发黑了,边上磨得起了皮,中间有几处裂口,金属扣头上也有锈。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周成看着那条皮带,没动。
“给你。”我说。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后来笑了笑,说:“爸,这皮带您用了好多年了。”
“还能用。”我说,“结实。”
他把它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茶几上,说:“那我去下面。”
他进了厨房。我听见他开火、烧水、磕鸡蛋。他没再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面端上来了,卧了两个鸡蛋,撒了点葱花。我吃面的时候,他坐在对面,一直在看手机,好像在给谁回消息。
临走的时候,他去茶几上把皮带拿起来,卷了一下,揣进外套口袋里。
“爸,那我先回去了,晚上让莉莉过来陪你。”
“去吧。”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皮带我收好了。”
我点点头。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轻。
下午三点多,女儿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纸袋子,问我:“爸,你给周成什么了?”
“一条皮带。”
“就一条皮带?”
我嗯了一声。
她盯着我看,看得我有点不自在。
“哥今天提车了吧。”她说。
我没吭声。
“二百五十万。”她的声音有点抖,“爸,周成陪你跑了三年医院,化疗多少次,你没算过吗?他半夜守你、白天上班,好几次差点被公司辞了。你孙子开学那天,都是他先去学校签字,再赶去医院给你送饭。他……他连句重话都没跟你说过。”
我端着茶杯,没接话。
“你今天给哥买二百五十万的车,转头就给周成一条你用了三十年的旧皮带?”
她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爸,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回去问问周成。”我说。
她愣住了。
“你问他,皮带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那儿,看我半天,最后抹了一把眼睛,转身走了。
门关得挺响。
屋里又只剩我一个。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过的却是八年前的事。
那时候周成刚跟我女儿结婚,两个人租房子住。有一回他来我家,看见我系着那条皮带出门,他没说什么。
过了几天,我女儿偷偷跟我说:“爸,周成也想买一条跟你一样的皮带,他跑了三个市场才找到那种老式的款式,买回来放在柜子里,一直舍不得用。”
我当时怎么回的?
忘了。好像是说了句“买那玩意儿干啥”。
再后来,我那条皮带扣头坏了,松了。周成来家里,看见了,第二天带来一套小工具,把扣头给我重新铆上,上了一点油,说:“爸,您这条皮带皮子好,再戴十年没问题。”
就这一句,我记到今天。
第二天早上,我给周成打了电话。
“你过来一趟。”
他来得很快,外套都没换,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
“爸,怎么了?”
我从里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他没接。
“拿着。”
他接过去,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银行卡,一张纸条,还有一把钥匙。
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是密码。钥匙是城东新楼盘一套两居室的钥匙。
房是去年化疗间隙我托人看好的,全款付清,房本写的我女儿的名字。卡里的钱,是那笔理财剩下的三百四十万。
周成拿着那几张纸,手抖了一下。
“爸,这……”
“房是给孩子的,”我说,“卡里的钱,一半留着给外孙女读书,一半你们自己商量。周成,这三年,你陪我的时间,比我自己儿子多。”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天在医院我问你为什么不要我那条旧皮带,”我说,“你说还能用,舍不得换,是不想让我破费。我当年跟你说的那句话,‘嫁给你这种男人’,是我错了。”
他说:“爸,都过去了。”
“钱不是给你的,是还你的。”我说。
他把钱和钥匙推回来,“爸,钱我不能要。”
“不要也得要。”我说。
我们俩就那么僵了一会儿。最后他把东西收进包里,低着头,说:“那……我先去买点菜,中午给您做。”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鞋柜那儿,他弯腰换鞋,我看见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一直在擦眼睛。
我没叫他。我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条旧皮带——他昨天忘在茶几上的——用手抹了抹上面的灰。
扣头还是黄铜的,没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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