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父走的那年我五十二岁。
老刘头走得很安详,是在那个闷热的七月午后,睡在老屋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我赶到的时候,殡仪馆的门口排着长队。
那是八月的一个傍晚,天闷得透不过气,蝉鸣声尖利得像是要把人的神经扯断。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水果,那是给姑妈买的,也是给来吊唁的亲戚带的。
姑姑刘桂芬今年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
她坐在灵堂侧边的折叠椅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那几张黑白照片。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姑,别太伤心了。”
她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建国走了,这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还有我呢,还有你侄子呢。”我坐下来,陪着她。
“你侄子忙,一年也就回来两三次。”她苦笑了一下,“我就指望着这点退休金过日子。”
我没接话,心里却在算账。
老刘头是退休工人,每月退休金四千二。
这笔钱,在村里老人看来,是个天文数字。
但在城市里,对于一场操办体面的丧事,再加上姑姑后半辈子的安稳,这钱,其实不多。
丧事办了三天。
我张罗着忙前忙后,请了流水席,摆了四十桌。
来的人不少,有老刘头的老同事,有村里的长辈,还有几个远房亲戚。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开了。
“建国老哥走得真突然,前天还跟我打电话,说要去镇上看个大戏。”
“是啊,人这一辈子,说没就没了。”
我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笑脸相迎。
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老刘头生前,有一处老宅,还有一套小县城的安置房。
还有那三十多万块钱。
姑姑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
我怕她被骗。
也怕我自己。
是的,我怕我自己。
丧事结束后,亲戚们散去,屋里静得可怕。
我陪姑姑坐在老屋的堂屋里。
窗外是漆黑的夜,偶尔有几只野猫叫。
“建国走后,这房子怎么弄?”我问。
“能怎么弄,就放这儿呗。”姑姑说。
“这老房子漏雨,您一个人住不了几年,得翻新。”
“翻新费钱。”
“钱的事您别管,我先垫着。”
姑姑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建国以前跟我说过,这房子以后是留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
“真的?”
“嗯,他怕我不识字,怕我被人骗。他说,钱都在银行存折里,卡在他枕头底下。”
我走过去,掀开枕头。
果然,有一个红色的存折,还有一张银行卡。
存折上写着:刘建国。
卡号后面四位是8899。
“密码呢?”我问。
“建国说,如果是给你,密码就是咱俩结婚的日子。如果是给我,密码就是我的生日。”
我笑了。
“咱俩结婚?那是哪一年的事?”
“你忘了?八九年,腊月二十八。”
我挠了挠头。
“那不就是0828吗?”
“对。”姑姑点了点头。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0828。
或者是我的生日,1995年10月1日?
不管哪个,先记下来。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余额。
存折里只有两万三。
银行卡里,有四万六。
加起来,才七万。
剩下的二十五万哪去了?
我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姑姑。
姑姑愣了一下。
“他还在证券账户里买了点股票,还给我妈买过几份保险。”
“保险?什么保险?”
“分红险,一年交五千,交了十年。还有那个什么年金险,说是老了能多领点钱。”
我皱起眉头。
“那这些加起来,能有多少?”
“建国说,加上利息和分红,能有二十多万。但是,得去保险公司问,手续麻烦。”
“那咱们去问。”
“我腿脚不便,你去吧。”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的保险公司。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小姑娘,查了半天系统。
“先生,这个刘建国的保单,受益人写的是他妻子刘桂芬。金额确实有二十多万。但是,因为涉及大额理赔,需要提供死亡证明、关系证明,还有遗嘱公证。”
“遗嘱?”
“对,因为受益人是他妻子,这属于身故理赔,不是简单的退保。需要核实身份和意愿。”
我愣了一下。
“意思就是,他老婆活着,这钱就得给她?”
“是的。如果她放弃继承,或者有其他指定受益人,那另当别论。”
我走出保险公司,心里有点堵。
姑姑是个好人,但她记性不好了。
要是她稀里糊涂签了字,或者被人骗了怎么办?
我必须得盯着这件事。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守财奴”模式。
姑姑每天的日子很规律,早上五点起床,扫院子,喂鸡。
中午煮面条吃,晚上看电视,看那些老电视剧。
我住在县城的出租屋里,每天骑电动车过来陪她。
有时候,我会帮她买菜,帮她收拾屋子。
姑姑很喜欢我,总是絮絮叨叨地说些往事。
“建国那小子,小时候调皮得很,把我气得半死。”
“我知道,他以前还把你家窗户砸过。”
“那是他闹脾气,非要跟我闹离婚,我没理他。”
“后来呢?”
“后来他就长记性了,再也不敢闹了。”
我听着,心里暖暖的。
但我也发现,姑姑最近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发呆。
有时候,她会拿着老刘头的遗照,跟他说悄悄话。
“建国,你在那边冷不冷?”
“建国,那笔钱,我真不知道怎么弄。”
我站在门口,听了个真切。
我知道,她心里没底。
她怕我惦记这笔钱。
我也怕她觉得我在惦记。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直到那天下午,来了个人。
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西装,自称是保险公司的理赔专员,姓周。
他说他是专门负责这块业务的,听说刘建国的保单还没处理,特意过来办理。
姑姑请他进了屋,倒了茶。
我本来在里屋睡觉,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个周经理很客气,笑容满面。
“刘阿姨,您放心,这钱肯定是您的。但是呢,有个手续费的问题,您看……”
“手续费?”姑姑有些警惕。
“对,因为您是首次理赔,系统里有些资料需要更新,需要一点工本费。大概两千块。”
“两千?”
“不多,您凑一下就行。我给您垫上,回头从理赔款里扣。”
姑姑犹豫了一下。
“建国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事。”
“那是因为他没办过理赔啊。这次不一样,流程变了。”
姑姑看了看我。
我走过去。
“周经理,这手续费有文件规定吗?”
周经理脸色变了一下。
“先生,这是内部规定,您可以去官网查。”
“我有急事,没空查。这钱,我先付。”
“不用,我垫付。”
姑姑连忙摆手。
“建国,你别花他的钱。这钱要是亏了怎么办?”
“阿姨,您信我。我在这行干了八年,从来没出过事。”
我看着那个周经理,心里直犯嘀咕。
正规的保险公司理赔,哪有什么“工本费”?
这分明是骗子。
但我不能直接揭穿他,因为姑姑可能会不信。
我得演。
“周经理,我看你也是辛苦人。这样,我帮你凑一下,你慢慢跟保险公司对账,别急。”
我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两千,你先拿着。剩下的,我等下再给。”
周经理眼睛一亮,赶紧把钱收起来。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不过周经理,我听说,大额理赔,需要家属签字确认的。我姑姑年纪大了,脑子不太好使,我怕她签错。你看,能不能把合同给我看看,我帮她把把关?”
周经理愣了一下。
“这合同太复杂了,都是法律术语,您看了也白看。您就信我就行。”
“不行,我得负责。我姑父刚走,我得替他做主。”
周经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那我下周再来,我把合同带齐。”
“不用下周,就今天。我现在去银行取钱,你把合同拿出来,我看看没问题,就签。”
周经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大哥,你这不是难为人吗?我哪能马上拿出合同?”
“拿不出来,那你走吧。这钱,我等下再给。”
我把桌上的两千块钱推回去。
“这钱我还没花,你先拿回去。”
周经理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铁青。
“你……你耍我?”
“我没耍你。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看不懂那些。你骗一个老太太,良心过得去吗?”
周经理指着门口,摔门而去。
姑姑吓得脸都白了。
“建国,这是怎么回事?”
“姑,这是个骗子。专门骗老人的。”
姑姑沉默了许久。
“我怎么就觉得他眼神不对劲呢?他坐下的时候,身子总是扭来扭去,显得心虚。”
“还是姑厉害。不过,这事没完。他既然来了,说明有人通风报信。”
“谁?”
“不知道。可能是之前来过的人,或者是他四处撞运气。”
我叹了口气。
“姑,从今天起,谁敲门都别开。有事打电话给我。”
姑姑点点头,眼眶红了。
“建国,你别怕。我不开就行了。”
“不是怕,是防着。这世道,人心隔肚皮。”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每天住在姑姑家。
我把老屋的窗户都加了防盗网。
又装了个监控摄像头,对着大门。
我知道,那个周经理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三天晚上,门锁发出了响声。
我拿着根铁棍,从里屋冲出来。
门外没人。
只有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我打电话报了警。
警察来了,查了监控。
没拍到正脸,只看到一个戴帽子的黑影。
“建国,这还了得。”警察说,“最近骗子多,你们老人要提高警惕。”
我点点头。
“警察同志,还有个事。我姑父的社保账户里,最近有没有异常?”
警察愣了一下。
“社保?你问这个干嘛?”
“我怕有人冒领。”
警察查了半天。
“没有异常。但是,我听说,你们镇上有个人,专门帮老人代办社保,收介绍费。那人姓王,外号王大胆。”
“王大胆?”
“对。他以前干过坏事的,后来洗白了。现在专门盯着退休老人。”
我心里一惊。
王大胆!
那个跟老刘头关系不错的“好兄弟”。
我想起老刘头生前,确实提过王大胆。
说王大胆给他介绍了一个“理财”,说是稳赚不赔。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那笔缺失的二十五万,会不会被王大胆卷走了?
我立刻去了镇上的社区服务中心。
找到了王大胆。
王大胆正坐在办公室喝茶,见我来,笑了笑。
“建国啊,咋来了?你姑还好吧?”
“王哥,我姑父走了,我想问问,他的社保和养老金,目前是什么情况?”
王大胆脸色微变。
“你的意思是……怀疑我?”
“不敢不敢。就是心里不踏实。我姑父的存款,少了二十五万。我想知道,是不是被您给办了什么业务。”
王大胆把茶杯重重放下。
“建国,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姑父是自愿的,我还能强迫他?再说了,那笔钱,是投到一个项目里了,叫‘阳光养老计划’,利息高得很。你姑父签字画押的,合同都在我这儿。”
“合同?”
“对。你要看不成。那是商业秘密。”
“王哥,这钱,我得拿回来。我姑要养老。”
王大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你是外甥,你得懂点事。你姑父那套房子,值多少钱?加上那套安置房,值多少钱?你手里攥着这些,还怕没饭吃?那二十五万,就当是给这个项目投了资,过几年,连本带利,比你现在的多多了。”
我冷笑一声。
“王哥,您听说过‘庞氏骗局’吗?那玩意儿,就是前头的人接后头的钱。你姑父是第一批,现在人走了,钱也套进去了。你要是再敢动我姑的一分钱,我就报警。”
王大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您要是不服,咱们法院见。”
王大胆瞪了我半天,最后挤出一丝笑脸。
“行行行,你有本事。那钱,我过两天给你打个条子。你放心。”
我转身走了。
我知道,他不会给条子的。
但我需要时间。
我联系了律师朋友,查了一下“阳光养老计划”。
结果发现,这根本就是一个非法的集资平台。
已经爆雷了。
而且,王大胆已经被立案调查。
我松了一口气。
但这笔钱,能不能追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姑姑的晚年,悬了。
我回到家,陪姑姑吃饭。
“姑,今天吃啥?”
“炖了只鸡。你姑父生前最爱喝鸡汤。”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很鲜。
“姑,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那笔钱,可能追不回来了。王大胆进去了。”
姑姑的手抖了一下。
“那……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养你。”
姑姑抬起头,看着我。
“建国,你负担不起的。你自己也要过活。”
“我有房子,有工作。我就多养一个口,饿不死。”
姑姑眼泪流了下来。
“建国,你对我真好。你姑父走得晚,没福气享你的福。我命苦。”
我给她擦了擦泪。
“别说了。以后,我就是你儿子。”
姑姑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变了。
我辞掉了原来高薪但劳累的工作,找了一份离家近、工资低一点的保安工作。
每天早晚接送姑姑去医院体检。
陪她去菜市场买菜,陪她去公园散步。
我把老屋翻修了一遍,换了新门窗,装了暖气。
虽然钱不多,但日子过得踏实。
姑姑的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
她开始学用手机,跟我视频通话。
她学会了发红包,每次过节,都给我发个十六块六。
“建国,这是姑给你的红包。别嫌少。”
“不嫌少,谢谢姑。”
我知道,这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她不想欠我。
我也不让她欠。
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
我不提钱,她也不提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直到去年冬天,姑姑生了一场大病。
住院半个月。
花了两万多。
那是我们最后的积蓄。
出院那天,姑姑拉着我的手。
“建国,姑这辈子,值了。”
“姑,您别这么说。您还得陪我很多年呢。”
姑姑笑了笑。
“建国,姑妈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姑父留了一封信。在你书房抽屉的最底层。我找到了,但我没敢拆。我怕里面是遗愿,或者是什么忌讳的东西。我想,等你有能力了,你自己拆。”
我愣住了。
“现在拆吧。”
姑姑点点头。
我回到家,打开了抽屉。
里面确实有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
是姑父的字。
我拆开信,读了下去。
“建国: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首先,祝贺你娶了个好媳妇(虽然你没告诉我名字,但我猜是那个短发姑娘)。
其次,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二十五万,其实是我故意让王大胆骗走的。
你不是觉得我糊涂吗?其实我是清醒的。
我发现王大胆在搞诈骗,但我没证据。
我怕他反咬一口,所以我装作贪财,主动把钱投进去。
我留下了所有的录音和转账记录。
这些证据,我都寄给了省里的经侦总队。
我已经收到了回信,他们正在立案。
那二十五万,追回来的概率很大。
但是,建国,我要告诉你的是:
我不需要那笔钱。
我需要的,是有人在我死后,能守住这份清白,守住这个家。
我选了王大胆,是想以此为契机,彻底铲除这个害群之马。
我牺牲了我的积蓄,换来了他的落网。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至于那三十二万,是我留给你的启动资金。
我知道你清高,不贪财。
但这笔钱,是给你兜底的。
如果你将来生意失败,或者生活困难,可以用它。
如果你觉得用不上,那就捐给学校,建个奖学金,叫“刘建国奖学金”。
不要觉得我自私。
我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大事。
但我想,在死之前,做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你姑妈是个好人,但她太软弱。
我怕她守不住家。
所以我留了这封信,让你知道真相。
不管那笔钱追不回来,你都要照顾好你姑妈。
她是我的命,现在,也是你的负担。
但我会一直看着你们。
刘建国
2023年6月15日”
我读完信,泪流满面。
原来,姑父不是糊涂。
他是为了正义,也为了我们,做了一个无声的牺牲。
他把所有的算计,都留在了身后。
留给我们一个干净的家,和一个干净的良心。
我把信折好,放回抽屉。
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老屋的院子里。
姑姑在院子里扫落叶。
她的身影佝偻,但很坚定。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扫帚。
“姑,我来。”
“建国,你歇着。这点活,我干得动。”
“我陪你。”
我们并肩走着,扫着落叶。
沙沙,沙沙。
声音很轻,却很温暖。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只要心里有光,就不怕黑。
姑父走了,但他留下的东西,比三十二万,珍贵得多。
那是信任,是责任,是一个男人对家人最后的温柔。
而我,将带着这份温柔,继续走下去。
不为别的,只为这份血脉相连的情义。
直到我也老去,直到我也变成一个拄拐的老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半截烟,看着夕阳,微笑着闭上眼睛。
那时候,我想,姑父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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