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月退休金11000,去女儿家住了5天,临走悄悄留下80000块,谁料女婿发来一条短信,我当场拉黑他们全家,彻底断绝来往
我拎着那个装过小米的旧布袋走出女儿家门的时候,是下午3点33分。
布袋里头空了,我来时提的二十斤新小米、两罐自己腌的糖蒜、一包晒干的黄花菜,五天里头全交代在这套房子里了。兜底还硬邦邦的,是那八沓钱。我没当面给,塞在了他们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用一件旧棉毛衫包着,压在她老公那几条叠得方方正正的领带底下。
那八万块钱是我提前一个月从银行取的。柜台小姑娘问我,阿姨,定期没到期,取了少一千多利息,划算不。我说取。她让我签了三回字,还喊来一个穿西装的男的,站我旁边讲了半天现在骗子多。我笑着跟他说,我去闺女家,不是给骗子。
我叫王素芬,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一年,先是挡车工,后来做了仓库保管员。老伴六十二那年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四十四天。他走以后我一个人住厂里分的老房子,两室一厅,五十三平米,朝北那间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退休金头几年没这么高,这些年连涨,今年开春刚过一万一千零几十块。
女儿叫巧玲,四十一了,在城南一家私立学校管教务,女婿姓邵,在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公司跑销售。他们有个儿子,我外孙,今年念初二。这套房子是前年换的,一百二十多平,三室两厅,我来了住朝南那间次卧,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养得油亮。
巧玲隔三差五打电话,妈你来住几天呗,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总说不去,楼底下有菜场,对门是卫生服务站,我腿脚利索着呢。今年入冬头一场雪那天,她又打电话来,声音有点哑,说妈你来吧,这几天小邵出差,我一个人晚上害怕。我心一软,答应了。
去之前三天,我跑了趟银行。倒不是她开口要,她没开这个口,一个字没提过。是我自己琢磨的。她那套房子月供八千六,外孙一对一提优班,一学期两万四,女婿这两年业绩不好,有回过年吃饭他多喝了两杯,自己念叨说干销售的,一年不如一年。我手里攒了十二万多一点,是这些年退休金抠出来的,加上老伴走时厂里给的抚恤金,一分没动。
我留了四万给自己压箱底,剩下八万取出来,新票子,柜员拿纸带子扎的,一扎一万,我没拆。
头一天到女儿家,是下午两点到的,坐的公交,倒了三趟,四十分钟的路走了一个半钟头。她来小区门口接我,穿了件驼色的羊毛大衣,头发烫了小卷,看着比上回见瘦了一圈。她接过我手里的布袋子,嘴里埋怨,妈你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超市什么都有。
我说超市的小米哪有咱家楼下现碾的香。
进门换鞋,门口鞋架上摆着女婿的皮鞋,黑的那双擦得锃亮,鞋头朝外,码得整整齐齐。我多看了一眼。我自己老头子在的时候,鞋脱下来就横在门口,我说了他一辈子,没改过来。
外孙放学回来,喊了声姥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钻进屋里写作业。巧玲在厨房做饭,我进去帮忙,她把推出来,妈你坐着,看电视,遥控器在茶几第二个抽屉。
那五天我基本就是这个过法。早上六点半起,给自己熬一小锅小米粥。她家锅是那种不粘的,熬出来的粥不挂底,我吃不惯,还是觉得老铁锅熬的香。熬好了盛一碗,剩下的搁锅里,他们起来谁喝谁盛。第二天我见锅里的粥剩了半锅,到晚上还在那儿,我就倒了。第三天我少熬点,就熬一缸子。
巧玲心疼我,说妈你别忙活,早餐我买了面包牛奶。我说我喝不惯牛奶,她说那给你订鲜奶。订了,一天一瓶,送奶的搁在门口奶箱里,我喝了两天,第三天的我没取,到第五天走的时候还在里头搁着,不知道坏了没有。
女婿是第四天晚上回来的。进门跟我打了个招呼,妈来了。然后进了书房,门关上,一直到他临睡前才出来洗漱。巧玲端了碗银耳汤进书房,过一会儿出来,碗里的银耳没动几口。
我夜里起来上厕所,听见他俩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站住听,我就是路过。但我听见一句,是女婿的声音,说的什么我没听清,就听见后半截,“……又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巧玲没吱声。
第五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走。本来打算住一个礼拜的,住了五天,我觉得差不多了。巧玲留我,妈你多住两天,周末我带你去逛商场。我说不了,家里那几盆花该浇水了,再不走要干死了。她还要劝,我说你上班忙,我在家也是给你添乱。
我临走前干了那件事。趁巧玲下楼取快递,我进她卧室,拉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把那八沓钱塞进旧棉毛衫里,再拿领带压好。抽屉里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两板子吃空了的铝箔,我顺手给带出来扔了。我没留条子,也没提。我想着等他们发现了,自然会打电话来。当妈的给闺女钱,不用报账。
巧玲送我到公交站,给我刷了卡,看着我上车。车开出去两站地,我手机震了一下。我眼神不好,掏出来举远了看,是女婿发来的短信,不是巧玲,是他。
短信不长,我看了三遍。
“妈,钱我看到了。有句话我憋了挺长时间,今天跟您直说吧。您一个月退休金一万一千多,自己一个人花不完,这我们心里都有数。巧玲不好意思开口,我来说。您那套老房子,将来早晚是我们的,这话没毛病吧。可您这么一趟一趟送钱送东西,说句难听的,是打发叫花子呢。八万块,够干什么的,够孩子半年补课费,还是够还三个月房贷。您要是真心疼闺女,不如把房子过户了,省得将来麻烦。还有,以后来住,事先打个电话。这几天我书房睡沙发,腰疼了三天。”
公交车正过一个大路口,红灯,车停了。我握着手机,手没抖,真没抖。我就觉得这短信不像一个晚辈发给长辈的,像两个生意伙伴算账。
我往下翻,他还有一条。
“钱我让巧玲明天给您送回去。”
我盯着“送回去”三个字看了半天。
车到下一站,我下了车,站在站台上,风刮得脸生疼。我翻出通讯录,找到女婿的号码,点了拉黑。又翻到巧玲,犹豫了几秒钟,也拉黑了。然后把外孙那个儿童手表的号,也拉黑了。拉完站在那儿,兜里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显示“已加入黑名单”一行小字。
回家那天晚上我没做饭,把冰箱里剩的半碗米饭用开水泡了泡,就着一块腐乳吃了。吃完洗碗,洗碗池的水冰凉,我才想起来热水器上礼拜就坏了,一直忘了叫人来修。
我坐在客厅那张老沙发上,沙发弹簧不行了,坐下去歪一边。我老头在的时候就说换,一直没换。
我想起好多事。
头一件是巧玲结婚那年,二〇〇六年,女婿家拿了六万六的彩礼,我一分没留,添了四万,凑了十万零六千给巧玲带过去,存折是我去银行开的户。那会儿十万块在小县城能买半套房。女婿当时拉着我的手说,妈,您放心,我肯定对巧玲好。这话我记了十八年。
第二件是我老伴住院那四十四天。巧玲请了假来伺候了十天,女婿来过三趟,头一趟提了一箱特仑苏,第二趟空手,第三趟是接巧玲回去,说孩子发烧。我没怨他,女婿不是儿,人家有人家的日子。我老伴走的那天夜里,是我一个人守在床边,心电监护上的线拉直了,护士进来拔管子,我出去给巧玲打电话,凌晨两点四十,她手机通了没接,第二天早上才回过来,哭着说妈我手机静音了。
我没怪她。我一直没怪她。
第三件事是去年秋天,巧玲跟我商量,说妈你把老房子卖了吧,换个小点的,差价给我们周转一下,小邵公司压了三十多万的货款收不回来。我当时没应,说这房子我住了二十六年,你爸的遗像还挂在墙上呢,卖了我住哪儿。她没再提。但从那以后,她打电话的频率从三天一回变成了一礼拜一回。
这些事串一块儿,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隔了两天,巧玲用学校的办公电话打过来了。她不知道我拉黑了她手机。她一开口就哭,妈,小邵那条短信我看见了,我跟他吵了一架。您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喝了点酒嘴上没把门的。
我说,他喝酒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巧玲说,没喝。妈,他就是压力太大了。房贷、孩子、公司里还降了薪,他上个月到手才六千二。那八万块他让我还给您,我没还,我存着了,算我借的。
我说,巧玲,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
她说你问。
我说,你也觉得我该把房子过户吗。
她不说话。电话里能听见她办公室那边有人在喊“王老师,三班的卷子印好了”。
她说,妈,我先去忙,回头再说。
这一回头,就再没打过来。
我心里堵得慌,出去走了走。走到小区门口碰见老邻居张桂英,她正拎着一兜子芹菜回来。她比我大四岁,七十一了,老伴也没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我们俩站在墙根底下聊了半个钟头。我没提巧玲的事,她就说自己。她说上个月去深圳儿子家住了一个月,儿媳妇天天给她点外卖,二十个外卖盒摞在门口,她看着心疼,偷偷下楼扔,结果把腰闪了。儿子给她买了张膏药贴上,第二天该上班上班,她一个人在家躺了一天,中午饭是早上剩的半个馒头。
她说,素芬啊,我算看透了,儿女家再好,那也是人家家。咱自己这狗窝,破是破,躺下踏实。
我说,你那房子将来怎么办。
她一摆手,我早想好了,谁伺候我到最后,我留给谁。都不伺候,我捐了。
我说你不怕儿子寒心。
她笑了一声,他说我偏心说了三十年了,不差这一回。
张桂英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我忽然想起我妈。我妈活到八十九,最后三年瘫在床上,是我跟妹妹轮流伺候。我弟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每趟待两天,塞给我妈二百块钱。我妈攥着那二百块跟街坊说,我儿子给的,城里挣大钱呢。我妈走的那年冬天,我弟回来奔丧,当着满院子亲戚的面说,姐,妈那院子我打听过了,值四十多万,咱俩一人一半。我当时蹲在地上烧纸,没抬头,我说行。
后来那院子拆迁,补了五十八万。我弟拿了二十九万,我一分没要,给了巧玲做首付。
这事我从没跟巧玲说过。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妈当年也觉得我该伺候她,我弟该拿钱。是不是我弟也觉得,姐姐伺候妈天经地义,他出二百块就算尽了孝。轮到我身上,巧玲和女婿是不是也觉得,当妈的有钱,就该拿出来,当妈的房子,早晚是他们的。
我查过,网上有种说法,说老人手里的钱,得攥到最后一刻。说这话的人讲,钱一撒手,人就没人管了。我不知道这话对不对。我查了半天也没查到什么正经出处,都是些自媒体瞎写的,有说对的,有说瞎扯的。有个帖子讲得挺实在,说人老了就像小孩,兜里得揣两块糖,不然没人稀罕抱。这话难听,可我记住了。
又过了三天,外孙偷偷用他爸的手机给我发了个微信。这孩子有心眼,知道我拉黑了他爸妈,换了个号。他就发了一句话,姥姥,我妈这几天老哭。
我看着这句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人放了个小烟花,不知道谁家孩子过生日,嗤啦一声蹿上去,在六楼这个高度炸开,亮了一下就灭了。我养的那盆吊兰叶尖有点发黄,我弯腰把黄尖子掐了。
我想过要不要把巧玲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手指头都放到屏幕上了,又缩回来。
我不是气女婿要房子。
我是气他那句“打发叫花子”。
我这一辈子,从十六岁进纺织厂当学徒工开始,一个月工资十八块五,转正二十七块,后来四十、七十、一百二、三百八,涨到退休那年一千九。每一张票子都是我站着挣的。三班倒的时候,夜里十二点交接班,我骑着自行车从厂门口往家赶,路上一个人没有,路灯昏黄,我骑得飞快,心里盘算着明天给孩子煮个鸡蛋。
八万块是不多。
可那是我的八万块。
我用旧棉毛衫包着,压在别人领带底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贼。我闺女的家,我进卧室放钱,跟做贼一样。
这感觉比那句“打发叫花子”还扎心。
昨天下午,巧玲用她同事的手机打过来了,我一看陌生号就接了。她在那头叫了一声妈,声音哑得不像她。她说小邵跟她认错了,说他那天是心里烦,说话不过脑子。她说那八万块她不动,给我存着,什么时候我用了什么时候取。她说妈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吧,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心里空得慌。
我没说话。
她又说,妈,那房子的事不提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动那个念头。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她,她又说,妈我先挂,回头打给你。
这个回头,到今天也没来。
今天早上我干了一件事。我把老伴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擦了擦。相框玻璃上落了层灰,我用湿布擦干净,又拿干布抹了一遍。照片上他穿那件藏蓝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他要是还在,今年六十九。
我把遗像挂回去,钉子有点松,我拿锤子重新钉了钉。楼下邻居肯定听见了,咚咚咚三声。
中午我自己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包了二十六个,吃了十二个,冻了十四个。剩下那块面我擀成面条,晾在盖帘上。
下午社区的小刘来敲门,通知我下礼拜三去体检,免费给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查血糖血脂。她看见我门口堆的纸箱子,问要不要帮我卖了。我说不用,我自己攒着,一个月能卖个十来块。
小刘走了以后,我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太阳斜过来,正好照在我膝盖上,暖烘烘的。我看见楼底下老赵头推着他那个坐轮椅的老伴遛弯,老太太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老赵头时不时拿手绢给她擦一下。他们俩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不到七千,雇不起保姆,老赵头自己伺候了七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回巧玲来,我给她拿了一罐自己腌的糖蒜,她吃了一口说好吃,走的时候问我还有没有。我说有,下回给你带。那罐糖蒜还在冰箱里搁着呢。
我站起来,打开冰箱看了看。
糖蒜的罐子封得好好的,红皮蒜瓣泡在醋里,一点没坏。
我把它拿出来,搁在厨房台面上。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句“打发叫花子”到底算不算数。女婿认了错,巧玲哭了好几回,外孙偷偷给我发微信,这一家子人好像都在等我松口。可我一想起那天在公交车上,我举着手机看那条短信,车晃了一下,我差点站不稳——那滋味,我七十了,头一回尝。
你们家里老人给钱的时候,是痛快给了,还是像我这样,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塞在人家床头柜里?要是老人攥着钱不给,当儿女的心里头,真就没一点想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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