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出来那天,鞋底沾了一层灰,在台阶上蹭了两下,没蹭掉。
她站在马路对面,警服外头套件灰夹克,领子翘着,手里拎一袋橘子。马路不宽,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往前迎了半步,又把那半步收回去。
“妈在家做饭。”
“我不饿。”
“那也回去坐坐。”
我上了车。车里有股印泥味,她单位那种红印泥,一年四季散不掉。三十一天没闻见,闻着比我妈做的饭还亲。这话我没说。
路过一个路口,红灯,旁边车上有人跟她打招呼,喊“岑警官”。她点了个头,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到家,我妈在厨房,抽油烟机开着,听不见门响。她进去喊了一声。我妈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瘦了。”
“嗯。”
“这趟差出得久。”
我没接话。岑月在旁边盛饭,盛得满,尖出来一点,又拿勺背压了压。
四个菜,一个汤。我妈坐我旁边,一直往我碗里夹。岑月坐对面,吃得慢,筷子老停在半空。桌上那袋橘子搁在鞋柜上,谁也没动。
我妈说:“你可别跟她吵。这些天她天天往我这儿送饭,放下就走,话也不多。”
我说:“不吵。”
岑月抬了下眼,又低下去。
吃完饭老周来了,不进屋,扒着门框喊我:“我跟你讲,那边把意向书退回来了,一个字没改,原样退的。”
我妈在屋里问:“什么意向书。”
“没事。”我说。
老周看她一眼,又看我:“明天的说明会,你去不去。你去,我陪你。”
厨房的水声停了。
“去。”我说。
老周走了。水声又响起来。
岑月端着碗出来,从柜子里拿了个干净碗,扣在桌上,扣得有点重。
“明天我不去。”
“没让你去。”
“我给你叫辆车。”
“不用。”
她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两下。围裙是干的。
02
老周在楼下没走,蹲在自行车棚边上抽烟。
“姓何的今早在楼下转了一圈。”他说。
“转什么。”
“我哪知道他转什么。看见我,还点头。”他把烟头在鞋底摁灭,“我跟你讲,那份东西我们改了七稿。七稿。最后他们法务说没问题,就等签字。”
“哪天。”
“就你被带走那天。”
我在三楼拐角站住。
“他们怎么知道的。”
“我哪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
进门的时候岑月正在换鞋。老周跟她点了下头,她把手里两个盒饭往餐桌上一放。
“老周吃了没。”
“吃了。”
“那我少一个。”
老周换好鞋,在玄关站着,像还有话。她进厨房拿筷子,出来的时候门已经带上,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她把盒饭掀开,一份土豆丝配一块鱼。鱼夹到我这份上。
“路明远今天给我打电话。”
我筷子停在半空。
“他说他也不想的。”
“你信。”
“我不信他。”她坐下,“我当时问了他三遍。他说就是例行走一趟核实,不留东西,他说他是替人问的。”
“那你信什么。”
“我信流程。”她说,“我以为流程不会出错。”
我把那块鱼夹回她碗里。她又夹回来,夹的时候筷子碰着碗沿,响了一声。
“我签字那天,手一直抖。”她说,“我以为我是胆小。”
“你不是胆小。”
“那是什么。”
我没答。
我妈从屋里出来,围裙还系着,手里捏着削皮刀:“吃饭就吃饭。”
她低下头扒饭,扒得急,有一粒米掉在桌上,她伸出手指按住了,按了一会儿才拿起来放进嘴里。
夜里老周来电话,说忘了跟我说件事。我说你说。
“其实年前那边就在看北边那块——”
信号不好,断了。我拨回去,占线。再拨,他关机了。
03
我在里面第二十天,有人进来放下一张表,说材料是家属提交的。
我说哪个家属。
他念了个名字。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没再说。他说你好好想想。
那几天我把“家属”两个字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想得脑袋发木。
认识岑月是在棉纺新村的老厂房里。我带着一队人拆库房,拆下来的砖一块块码在墙根,拿红漆写号,哪块在哪面墙上,将来还得按号放回去。她来处理纠纷,工人和承包人吵到要挽袖子。她站在砖堆跟前,声音不高,一句一句问,问完了,回过头看见我蹲在砖上,手里捏着记号笔。
“这些砖编号干什么。”
“少一块,那面墙就缺一角。”
她哦了一声,跟我要了电话。
后来她讲,她那天记我电话,是因为我说话像她们档案室的编号员。
她有个田字格本,小学生用的那种,一页一天,字小得跟蚂蚁排队。记几点出门,记谁家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死的花,记几点回来。结婚第三年她换了个大一号的,还是田字格。
出事头一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擦头发,问我:“你最近见没见过路明远。”
我正看图纸,说没有。
其实见过。他来过工地,站门口递烟,我没接。他说有个活想接。我说这个活我们自己干。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没跟她说。那阵子她睡不好,一晚上翻好几回,我嫌麻烦。
现在想,那天晚上她要的不是我见没见过他。
她问了他三遍。那三遍,她问的是我。
我在里面那阵子,她没哭过,至少没让我看见。她哭起来没声,跟漏水的水龙头一样,得凑近了才听得见。有一回半夜我醒了,听见了。我没动。
我母亲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我出了趟差,回来瘦了,脾气闷。她攒超市塑料袋,塞在橱柜缝里,一开柜门哗啦啦掉一地,掉完再塞回去。
我在书房翻东西,翻到那个田字格本。翻到中间,有一页没了。
不是撕的。撕了会有毛边。这页是拿尺子比着裁下来的,边上齐得像刀切的。前后两页的字都在,就中间空了一天。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摆得跟原来一样斜。
04
夜里我把阳台上的砖搬下来擦。
一共六十二块。红漆写的号褪了,我拿记号笔描。笔快没水,描一个号甩两下。
她进来,站在门口。
“这么晚。”
“嗯。”
“我给你倒水。”
“不用。”
她还是去了。
我描到第七块,她把水放在我脚边,蹲下来看。
“这是几号。”
“十九。”
“十九在哪儿。”
“二楼东边,第二个窗户底下。”
她没再问。
我妈屋里灯亮了一下,门开条缝,又关上。
描到一半我手停了。我在里面那些天,最怕的不是没人信我。怕的是我自己也开始信了,信我真做过点什么。
我把描好的砖一块块码回去,码回原来那排。新描的红漆亮,衬得旁边旧号发暗,一排看过去反倒不齐了。
她伸手把我耳朵上的笔取下来,帽盖扣好,放回砖上。
走的时候,她把最边上那块砖挪了半寸,挪得跟旁边齐了。
那杯水我喝了一半,剩下半杯搁在砖上压着图纸,第二天早上还在那儿。
05
会议室在一楼,窗户对着停车场。桌上摆了六瓶水,盖子都拧开又拧回去过。投影亮着,第一页写着棉纺新村东边老厂房改造合作方案。
姓何的坐主位,袖口卷到小臂,说话之前先笑。
他说了一堆,意思是内部还要再评估。
老周在桌子底下踢我。
我说:“评估到哪一步。”
“就是再评估。”
“年前你们也在评估。评估了七个月。”
他笑了一下,没接。
我站起来。老周又踢我,这回踢得重。旁边做记录的姑娘把笔捏紧了。
来之前我一路都在想怎么争,从哪句话开始争,哪句话能让他下不来台。我以为我是来争的。
我说:“何总,这项目你们做不做,今天给我句准话。不做,我们好聚好散。”
他说:“沈工,你别急。”
“我不急。”
我听见我自己说:“还有一件事。我跟我爱人,要离婚。”
会议室安静下来。老周的手停在半空,像要拦什么,没拦住。
我把椅子推回去,推得很轻,没让它响。
走廊长,地砖是白的,有一块角上崩了。我踩着那块走过去。
出了门风大。老周追出来,衬衫都跑出来了。
“你——”他喘,“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
“你们俩……”
“没你的事。”
他站那儿半天,说:“姓何的年前就在看北边那块地。我跟你说过没有。我说过。你当时没当回事。”
“北边哪块。”
“老造纸厂那片。他们的人去年冬天就去量了。”
我站着没动。
旁边有人按了下喇叭。我回头,路明远的车停在那儿,车窗降下来,他笑了一下,不是笑给我看的,是笑给他自己的。
“沈工。”
我没说话。
“那活儿你当初要是给我,就没这些事。”
“哪个活儿。”
他把窗升上去,开走了。
老周问:“他说什么。”
“没什么。”
06
一个月里,家里没人提那两个字。
她照常六点四十出门,晚上七点回来,回来先进厨房,把米淘上。警服领子还是翘的,她拿手指蘸了点口水抹一下,抹不平,就这么出门。
那份协议她拟了一份,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第一天我看见了,第二天也看见了,第三天她把它收进田字格本,夹在缺页旁边。
她没催。我也没签。
我妈来了一趟,带一罐腌萝卜。她俩在厨房说话,声音压得低,我在阳台只听见我妈说了一句“你也不容易”,然后是很长的沉默,然后是水声。
阳台上的砖我搬回原处,还是那排,还是那些号。十九号描过两遍,颜色深,看着扎眼。
她下班回来,拎着菜,站在阳台门口。
“晚上吃面。”
“行。”
“你吃宽的还是细的。”
“都行。”
她去厨房了。水响。
我妈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她那本子上记着给我买软糕的日子,一个月四回。”
“什么软糕。”
“我爱吃的那种。”
夜里她洗完碗,把抹布晾在龙头上,没拧干,水一滴一滴落在池子里。
我从耳朵上取下记号笔,想写个号,笔不出水了。
她把鞋柜上那袋橘子拎下来,还剩两个,皮干了,捏着有点软。
“扔了吧。”
“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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