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在董事局上宣布开除我,还假慈悲问咱股份要不要出让,我乐了我这58%的股份,要不你按行情价收了话落,全场顿时骚动

婆婆把那份文件往桌上推的时候,指甲盖在红木桌面上划了一下,刺啦一声,整个会议室都听见了。

她说,小苏,你被开除了。

我坐在长条桌的这头,手里还捏着那支签字笔,笔尖悬在半空。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窗外是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楼下停车场那辆白色的车被保安拿水枪冲得哗哗响。

董事局一共来了九个人,长条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我婆婆坐在正中间那把高背椅上,头发吹得一丝不乱,嘴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她左手边那份打印好的决议。

“妈,”我把笔放下,“您再说一遍。”

“公司不需要你了。”她这回抬了头,声音不大,但字咬得很死,“从明天起,你手上那块业务交给老二。”

老二是我小叔子,她的小儿子,比我小三岁,在公司管了四年仓库,去年才调到采购。

我笑了一下。不是气笑,是真觉得有意思。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椅腿在地板上磨出一声闷响。

“决议我签不了。”我说,“流程不合规。”

“你签不签都一个样。”婆婆把文件又往前推了两寸,“董事会投票过了,六比三。”

她说的六,是六个人。这九个人里,有她,有老二,有我老公周明远,剩下五个是当年跟我公公一起打天下的老臣。公公走了三年了,五个人里有三个是她挨个打电话叫来的。

我盯着她面前那份决议看了几秒。纸角有点翘,是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那种热乎劲儿。

“股份怎么说。”我把手拢在桌上。

婆婆像是等我问这句话等了很久。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忽然软下来,那种软我太熟了,平时在家里包了饺子也是这种表情。

“咱那股份,你要不要出让?”她顿了顿,“妈按行情价收,不叫你吃亏。”

会议室里几个人换了个坐姿,有个老叔咳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我乐了。

我是真乐了,笑出声那种。坐我右手边的财务总监老陈往后缩了缩,好像怕我把水杯摔了。我没有摔。

“妈,”我擦了擦眼角,“您知道公司现在多少股吧。”

婆婆没接话。

“我这百分之五十八,”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在菜市场卖菜,“您按行情价收。”

我停了一下,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您让老二算算,行情价是多少。按上个月那笔融资的估值,我这块是九千二百万。您要收,现金,一次性到账,我明天就签转让书。您要没这个钱,那咱们就接着按公司法来,股东会不是这么开的。”

老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卡在会议记录本边上。

婆婆的脸一下子僵在那儿。她嘴张了张,没出声。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想起十九年前,我第一次去周家吃饭,她也是这样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话是“小苏吃菜”。

老陈开始翻他面前那本装订得规规矩矩的章程,翻得哗啦响。

“苏总说得对,”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头点着,“这个比例的话,确实得一百分之五十一以上才能动董事会架构,程序上是有点……”

“老陈,”婆婆截了他一句,“你先别说话。”

老陈把嘴闭上了。

我不急。我把手边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是上午十点泡的,茶叶都沉了底,喝到嘴里发涩。

“这样吧,”我把杯子放下,“今天这个会,我当没开过。决议我留一份复印件,回去我问问律师。妈,您要是真想把公司拿回去,咱们走正规程序,股东大会,提前十五天通知,议题公示。您凑够票,我认。”

我站起来收我的本子和笔。

“但股份,我不卖。您出价我也不卖。这公司是我跟明远把一间门面做起来的,一二年冬天我们俩骑着电动车跑客户,我脚上冻出过口子。您要收,您让明远来跟我谈。”

周明远坐在那头,从开会到现在没吭一声。他把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揪着不撒手。

我说完就出去了。走廊里灯只开了一半,我踩着地毯走到电梯口,听见背后会议室里炸了锅,老二的声音最大,嚷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回到家是下午四点四十。

我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手机搁茶几上,屏幕一直亮。先是我表妹发来的,问我“姐听说出事了”。然后是我以前的同事,然后是三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我一个都没回。

我给明远发了条信息:今晚你回你妈那儿住吧。

他打了六个电话,我摁了六个。

晚上七点多,我一个人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吃了两口就搁下了。那碗面在茶几上放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油。

我坐在那儿把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我跟明远是零八年结的婚。那时候他家里不同意,婆婆嫌我是下面县里上来的,父母都是厂里工人。婚礼办得简单,在县城办的,周家这边就来了两桌人。

后来是公公拍了板,说小明这个媳妇脑子灵,能干事。

公公看人准。

一二年,公公给拿了八万块启动资金,加上我们自己攒的五万,盘了城南建材市场一间门面,四十一个平方,做五金。明远管进货,我守店跑业务。第一年做到年底,账上剩了不到六千块。第二年接了市政一个小单子,一下缓过来了。

一五年注册的公司,公公占三成,我们两口子占七成。后来公公身体不好,一八年把股份做了调整,他让出二十个点给我,说“小苏脑子清楚,让她多担点”。他自己只留了十个点。

二零年公公查出肺上的毛病,拖了十一个月,走了。临走前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苏,公司你看着,明远不是那块料。

这话婆婆听见了。

公公走后那三成股份,婆婆全接了。加上明远手里的十二个点,她那边拢共四十二。我手里是五十八,从公公让股那天起,我就一直是五十八。

这事儿婆婆心里硌了七年。

明远是个好人,脾气软,在单位里是技术科的一个副科长,公司的活儿他基本不过问,让他来开会他才来。婆婆总说他“窝囊”,其实不是窝囊,是他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

可婆婆不这么想。她觉得儿子是让媳妇压了一头,觉得我这个外人把周家的家当把住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明远还是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换鞋,换了好半天。我坐在客厅没开大灯,就开了沙发边上那盏落地灯。

“妈气得血压上来了。”他进来坐下,离我半臂远。

“吃药了没。”

“吃了。老二送的。”

“那你回来干什么。”

他搓了搓手。“小苏,妈提那股份的事……”

“你也想让我卖?”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没那么说。我就是想跟你说,妈手里没那么多钱。”

这话倒是实在。九千多万,她拿不出来。她手里的现金估计也就一两千万,还是这些年攒下的分红。她提这个话头,是笃定我不会真要她按行情价掏钱,她就是要我白让出来,或者象征性给点。

“那她开这个口。”我把凉了的面碗端去厨房倒了。小米粥也是那几天常煮的,煮了又倒,倒了两回,锅底那层糊嘎巴后来我拿钢丝球擦了半天。

明远跟到厨房门口站着。

“妈那个人你知道的,”他靠着门框,“她就是那个脾气,话赶话。”

“话赶话能赶到董事局上去?六比三的票,她挨个打电话叫的人。”

他不吭声了。

隔了两天,我去找了何律师。

何律师五十七了,在区里做了二十年公司法务,头发剩得不多,说话慢条斯理。他把那份决议复印件看了三遍,搁在桌上。

“不合规。”他说,“你这个比例,董事会架构变更要股东会决议,而且你这属于实际控制人,罢免总经理职务的流程得走章程第五十二条,提前书面通知,给申辩机会。他们这个,程序上全是窟窿。”

他顿了一下。

“不过小苏,我得跟你说实话,打官司你赢面大,可这是家里的事。你赢了官司,这日子还过不过。”

我没接这个话。

何律师又翻了翻。“你公公当年那个股权调整,有书面协议没有?”

“有,老爷子亲笔写的,我收着呢。”

“那就更稳了。”

从律所出来是下午两点多,太阳惨白惨白的。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老陈在电话里压着嗓子。“苏总,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昨天老二带人去了你那个业务部,把电脑里的客户资料拷了一份。”

“谁批准的。”

“你婆婆签的字,说是‘业务交接’。”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路边我想起一件事。一二年冬天,我跟明远跑客户,电动车骑到半路没电了,俩人推着走了四十分钟。那天零下七度,我脚后跟冻裂了,晚上回去脱袜子,连皮带肉撕下来一块。

那间门面现在的房租是八千五一个月。去年整栋楼重签合同,房东要涨到一万二,我跟他磨了三个下午,最后定在九千八。

这就是“行情”。

隔了一天,我去了婆婆家。

她住的那个小区叫翠湖苑,老房子,楼梯房,四楼。我买了点橘子上去。开门的是老二,看见我脸僵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见我进来,手上没停。

“妈,”我把橘子放桌上,“我来跟您说两件事。”

“你说。”她头也不抬。

“头一件,老二拿走的客户资料,今天下班前还回来,原件复印件都还回来,我当没这回事。第二件,您要开股东会,按章程提前十五天给我书面通知,议题写清楚。您要是想谈股份,让明远来跟我说,您自己别开口了。”

婆婆的毛衣针停了。

“你什么意思,我当妈的还做不了这个主?”

“做得了。”我说,“可这公司的事,您跟我谈也行,您得按公司的规矩来。您那天在会上那么宣布,明远坐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您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老二在旁边插嘴:“嫂子你这话说得,妈不也是为了这个家。”

“这个家,”我转头看他,“你去年采购那笔账,三批货单价高了百分之十七,供应商是你连襟小舅子,我压下来没往上报。老二,你替这个家想的时候,顺便也想想这个。”

老二脸涨得通红,嘴张着没合上。

婆婆把毛衣往腿上一撂。“行了行了。”

她抬起头看我。那眼神我不好说,有点恨,有点别的。“小苏,你公公走了,我一个老婆子,我图什么,我不就是怕这个家散了。”

“家散不了。”我说,“可妈,您得让我在这个家里站着。”

那天从翠湖苑出来,风刮得脸疼。我在楼下看见二楼窗台外头晾着两床被子,一床蓝的一床花的,风一吹往一块儿绞。

回到公司,老陈把客户资料还回来了,一页没少。

但事情没那么完。

又过了四天,我接到表妹电话。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婆婆跑去她家找她妈了,我亲妈。

我表妹说:“姑妈被她说得直哭。”

我当天晚上开车回了县里。四十公里,开了一个钟头零十分钟。到家八点半。我妈坐在厨房小板凳上择韭菜,眼睛肿着。

“妈,她说什么了。”

我妈不吭声,择了一把又放下。“小苏啊,要不……你把股份匀一点给人家。人家一个老太太,说得也可怜,说周家的根要断了。”

“她跟您说周家的根要断了?”

“她说你连个儿子也没生,公司以后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厨房门口,煤气灶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响。我妈七十了,一辈子在纺织厂上班,退休金两千八。她不懂什么股份什么董事局,她就听懂了一句话——人家嫌她闺女没生儿子。

“妈,”我蹲下来,把她手里的韭菜拿开,“公司是我一分一厘挣出来的。她今天能说我没生儿子,明天就能说您闺女是外人。这跟生不生儿子没关系,跟我是谁有关系。”

我妈看着我,又开始掉眼泪。

我抽了张纸巾给她。

“您别管这事了。以后她再打电话来,您就说不知道,让她找我。”

回成都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走高速,六十多公里,过路费二十一块,我刷的ETC。开到一个服务区我停了车,去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车边上喝了半瓶。

我忽然想起公公。想起他在病床上那句“明远不是那块料”,想起他说这话时候的眼神。他那时候是不是就料到有这一天。

这件事之后,我缓了几天。

公司照常运转,业务部的人心有点浮,我挨个谈了话。五个业务员,走了两个,留下的三个我给他们把提成比例往上调了两个点。调完那天下午,其中一个姑娘跟我说,苏总,我信你。

我说你别信我,你信客户回款。

但人心这东西,信不信,有时候不是你说了算。

有一回在建材市场碰见当年给我们做木工的老赵。老赵六十三了,背驼了,在那儿给人看店。他拉着我说了半天话,说他老伴去年走了,他一个人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

“苏老板,”他说,“你公公那人好,当年我工钱不够,他先给我垫了三千。”

“我知道。”

“你们家那个公司,现在还好吧。”

“好着呢。”

老赵点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橘子非要塞给我。

我拿着那两个橘子走出去挺远,回头看他还站在店门口。

再说回婆婆那边。

股东会到底还是没开成。

因为明远。

明远是第十天头上回去找的他妈。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没跟我细说。回来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跟我说了句:“我跟妈说了,股份的事以后不许再提。”

“她怎么说。”

“她哭了半天,最后说不提了。”

“老二呢。”

“老二那边,我跟他说了,采购的账你要是再伸手,我不管你是谁。”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抠手指头,抠得指甲盖发白。

“明远,”我说,“你早该说话。”

“我知道。”他说,“我嘴笨。”

那之后,婆婆有半个月没跟我照面。再见面是冬至,她打电话叫我们回去吃饺子。我去了。她包的猪肉白菜馅,馅调得有点咸,我没说。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个饺子,搁我碗里,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说。

可这事我心里没落地。

上个月,我去银行打对账单,碰见何律师。他问我怎么样了,我说就那样。他笑了笑,说了句:“你公公当年要是把股权直接给你,少走多少弯路。”

我说:“他给了,是他信我。”

何律师说:“他信你,可他没算到老太太会这么拧。”

从银行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公公住院最后那段日子,有一天他突然清醒,让我把窗拉开。我拉开窗帘,外面是医院那种灰扑扑的天。他说,小苏,人到了最后,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别人急不来。

我说爸您别乱讲。

他说我没乱讲。我在网上看过,说这是临终关怀里的一种说法,人走之前会自己整理,谁也替不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他讲得很平静。

三天之后他就走了。

婆婆现在逢人还说我能干。上礼拜家庭聚会,她跟隔壁王阿姨说,我们家小苏,公司管得好。王阿姨说那你享福了。婆婆说是啊是啊。

我坐在旁边听着,手里剥着橘子,没搭腔。

那天从婆婆家出来,明远在前面走,我去楼道口推电动车。一抬头看见四楼婆婆家厨房的灯还亮着,窗玻璃上蒙着层水汽,能看见一个人影在那儿刷碗。

我看了两秒,把车推出来。

电动车座子上落了层薄灰,我拿手套擦了擦。车把上还挂着上回买橘子剩下的塑料袋。

明远在小区门口等我,路灯底下站着,看见我出来就把手插回口袋里,慢悠悠往前走。

那天晚上风不大。我们俩一前一后骑出小区,谁都没说话。

到现在我也说不清,那天董事局上她那句“咱股份要不要出让”到底是真存了买的心思,还是就为压我一头。

她到底是想把公司拿回去,还是想让我服个软喊她一声妈。

我到现在也拿不准,那句“按行情价收了”我到底该不该说出口。说了,事是压下去了,可婆婆心里那口气是不是还憋着。

你们家里老人要是撂过这种狠话,后来是真放下了,还是就那么搁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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