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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鲨导:站在匮乏与丰裕之间
作者 | 王冲和
编辑 | 卢旭成
分裂的消费图景
(AI制图)这些消费的共同特征是:单价高、决策慢、一旦“卷入”就持续加深。年轻人可能因为一条短视频下单,中年男人认准一个爱好之后,消费会变成一条不断向下钻的隧道——几万块的相机只是起点,还要配齐“大三元”镜头;几十万的哈雷摩托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整套皮衣、徽章与公路文化体系的入场券。数据从两个方向印证了这种分裂的深度。知萌咨询的调研显示,在产品质量和功能差异不大时选择平替的比例,00后是72.7%,90后是69.3%,95后是56.2%,而80后只有45.1%,甚至低于75后的65.5%——80后并不是最热衷于“平替”的一代,他们在功能消费上保留了比年轻人更强的品牌判断和品质底线。但同一份调研中,80后为符合自己兴趣爱好的产品“不管多贵都会购买”的比例达到56.7%,在各代际中最高,超过00后的50.0%和95后的39.6%。他们在“该省”的地方未必最省,在“该花”的地方却最舍得。 于是我们看到一种在外人看来近乎矛盾的图景。《2025放心消费报告》的调研中,80后中55.8%的人月均消费支出超过3000元,比例甚至高于90后的49.4%,展现出最强的消费能力之一;而另一份消费调研却显示他们是“最不敢消费的群体”。同一群人,一边被描述为消费净增长为负,一边在高端户外、健康科技、爱好装备上持续投入。
要理解这道分裂,必须先看清80后扛着什么。而看清之后会发现,制造分裂的力量并不是永久的,它有清晰的来源,也有清晰的“到期日”。
先看负重的来源。80后完整经历了福利分房退出、商品房扩张和信贷普及的全过程,是中国全民信贷买房浪潮中规模最大的核心群体。
招商证券基于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的测算显示,80后家庭平均房贷支出为10.73万元,是70后6.24万元的1.7倍、60后5万元的2.1倍;房贷支出与存款之比高达106%,意味着还房贷花掉的钱比这一年存下来的钱还多;储蓄率56%,比70后低10个百分点。
负债端的图景更为沉重。据媒体综合报道和公开数据,36至45岁群体负债率处于80%至85.7%的高位,人均负债68.7万元,全年龄段最高;房贷占负债的83.5%,月供约占家庭总收入四成,一线城市更高。
这不是某个人的过度杠杆,而是一整代人在房价上行周期中集体进入信贷体系的结果。当房价上涨的叙事放缓,月供却不会随之减少,现金流的刚性就被锁死了。
收入端也没有提供缓冲。智联招聘2026年数据显示,35至45岁求职成功率仅23.8%,简历被查看率显著低于年轻群体;另有媒体综合报道称,36至45岁群体中约67%遭遇职业瓶颈,薪资增速明显放缓。
35岁像一道无形的闸门,把收入曲线压平,却把支出曲线推高。一位1986年出生的互联网从业者被裁后找了七个月工作,最终入职薪资是上一份工作的六折,面试时HR直问他“你比应届生贵三倍,凭什么”,这不是个例。
子女教育支出也在挤压现金流:中国家庭金融调查数据显示,城镇家庭平均约三成收入流向教育,一线城市更高。“4—2—1”家庭结构叠加独生子女养老责任,让80后的现金流几乎没有容错空间:不敢失业、不敢生病、不敢停下来。
在这种结构下,“艰苦朴素作风”是现金流约束下的理性适应,它表现为比价、平替、临期折扣、对“品牌溢价”的警惕,表现为个人消费在家庭预算排序中不断后移。
换而言之,80后不是“抠门”,而是他们的人生阶段恰好与高杠杆、高刚性支出、收入增速放缓三重压力重叠。节俭在这里的功能是防御性的:它保护家庭资产负债表不被击穿。
但80后的节俭作风并没有消灭品质欲望,它只是为品质欲望设置了一道准入门槛。不过,房贷不会永远还下去,子女不会永远需要全额供养,父母端的照护负担也会经历一个先增后减的过程。
据青山资本报告引用标普信评RMBS数据,相关住房贷款的加权平均剩余期限约为12.36年,一部分贷款将在2033—2034年前后进入尾段;2023年存量首套房贷利率调整涉及超过22万亿元贷款和5000多万户家庭,据此反推户均贷款余额大致在44万元左右。80后女性的平均初育年龄大致在25—28岁,多数人的第一胎出生于2005—2017年前后,到2035年相当一部分子女将完成高等教育、陆续进入就业阶段。
青山资本在基准情景下的测算显示,到2035年前后,住房和子女支出可能释放约1.31万亿元年度现金流;扣除父母端新增负担后净释放约1.21万亿元;假设其中约30%转化为自身消费,对应约3640亿元的年度增量。
这似乎也能够解释,80后在品质一侧的投入为何能够持续,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省、省到什么时候。
从本质上来看,80后这种消费分裂还带有代际经验的烙印。80后的童年大多保留着物质相对匮乏的记忆。50后、60后中相当高比例的人亲身经历过“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节约消费观,70后次之,而到80后,受这一观念直接影响的比例明显下降。但“影响下降”不等于“彻底摆脱”。80后不像父辈那样将节俭视为不言自明的生存法则,也不像更年轻的世代那样将消费视为自我表达的默认语法。他们恰好站在两套规则的交接带上:一套是“能不花就不花”的匮乏伦理,一套是“花了才像生活”的丰裕伦理。当这两套伦理同时被内化,分裂就不是例外状态,而是常态。这让他们与三浦展所描述的“第四消费时代”产生了微妙的错位。第四消费时代的核心特征是去品牌化、共享、朴素和返璞归真,是丰裕社会对过度消费的主动反思。中国年轻世代在某些维度上确实表现出类似特征——00后选择平替的比例高达72.7%,去品牌化在年轻群体中更为鲜明。
分裂不是终点
所谓“中年消费被忽视”,忽视的并不是一个稳定的、可被简单归类的市场,而是一个处于生命周期隧道中的、正在为未来积蓄消费能量的群体。他们的节俭不是永久性的消费降级,他们的品质冲动也不是即时性的享乐主义。两者都是过渡期的适应性反应。
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他们今天“敢不敢花”,而是当那笔被房贷和育儿锁住的现金流逐步释放时,那道分裂会以什么方式弥合,又会把消费引向哪里。
青山资本测算的1.21万亿元净现金流释放、约3640亿元年度消费增量,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一个被折叠了太久的需求结构,终将在生命周期的一次重新配平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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