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站在“松针馆”门口,看见陈默趴在一张推油床上,后背露着一大片,旁边的女人胳膊比我的腿还粗。
她低头说:“陈哥,别绷着,越绷越难受。”
陈默没看见我。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手指搭在床沿,一动不动。那副安静,和他在家里完全不一样。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手里还拎着给孩子买的睡衣。孩子已经睡了,陈默发消息说今晚临时加班,不回来吃饭。
我回了一个“好”。
这几年,我最擅长的就是回一个“好”。
馆里的灯很白,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宣传画。女人穿着黑色短袖,头发挽得很紧,手臂上有一块浅色的疤。她按了一会儿,伸手去拿旁边的白毛巾。
陈默忽然说:“别让她知道。”
女人停了停。
“她不是早就知道你每周来吗?”
“知道我来这里,和知道我为什么来,不是一回事。”
我的手指从门把上滑下来。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我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我和陈默结婚十二年。他每周五晚上八点半出门,十点左右回来。最初他说去见客户,后来改成和朋友吃饭,再后来连解释都懒得编,只说一句:“有点事。”
我也没有追问。
家里有孩子,有老人,有洗不完的衣服和永远收不齐的桌面。一个女人要是连丈夫去了哪里都要查,显得太不像个体面人。
我把睡衣放在脚边,隔着玻璃看那只粗壮的手掌落在陈默背上。
他没有躲。
女人问:“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手腕别硬,像你这样,按两下就歇,谁受得了。”
“我知道。”
她忽然笑了一声:“你知道什么,你连她喜欢什么味道都记不住。”
陈默沉默了。
我把门推开。
门上的铃响了一下。
女人抬头,陈默猛地侧过脸。他的眼睛里没有被抓住的慌乱,只有一瞬间很重的疲惫。
那种疲惫让我更难受。
“你怎么来了?”他说。
“路过。”
我看了看四周。
“这里挺热闹。”
女人从床边站起来。她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站直时像一扇门。
“嫂子吧。”她说。
我看着她。
陈默撑起身,动作有些乱:“她是罗青。”
“技师?”
“嗯。”
“看出来了。”
罗青把毛巾叠好,没接我的话。她的手指很粗,指甲却剪得很干净。她低头时,耳朵后面露出一小块发白的伤疤。
我第一次见她。
至少,我以为是第一次。
女人装作不在意,不是因为真的不在意,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开口,体面就会从嘴里掉出来。
陈默坐起来,开始扣衬衣。
“回家吧。”
我没动。
“你每周都来?”
“差不多。”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扣错了一颗扣子,又重新解开。
“你也没问。”
我笑了一下。
“那我现在问。”
罗青转身去收拾瓶瓶罐罐,像是没听见。她把一只蓝色小瓶放进抽屉,又拿出来,放到最里面。
陈默看见了,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
“我想的哪样?”
他没回答。
这就是陈默最让人恼火的地方。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沉默,沉默到别人像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我弯腰捡起睡衣袋子。
“走吧,陈默。”
他跟在我身后。
走到门口,罗青忽然叫住我。
“嫂子。”
我回头。
她递过来一只白色发夹。
“这个是你的吧,掉床底下了。”
我接过来。那是我去年丢的发夹,断了一只齿,家里找了很久。
陈默站在旁边,脸色变了。
我把发夹攥进掌心,没问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回家的路上,陈默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旧歌。
我看着窗外一盏盏路灯。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她?”
“认识。”
“多久?”
“很久。”
“比认识我久?”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是。”
我把脸转向车窗。
那一刻,车里安静得像有人把所有门都关上了。
02
回到家,陈默先去厨房洗手。
他每次从外面回来都洗手,洗得很仔细。以前我以为他只是爱干净,后来发现,他总是先洗手,再抱孩子,再拿桌上的杯子。
那天他洗了三遍。
我坐在餐桌旁,把那只断齿发夹放在桌面上。
“它为什么在那儿?”
“你掉的。”
“我问的是,为什么在那儿。”
水声停了。
陈默没有马上出来。他站在厨房里,像在等我把问题收回去。
我把发夹翻了个面。背后沾着一点已经干掉的白色粉末,怎么擦也擦不掉。
“罗青是做什么的?”
“推油松骨。”
“你每周去找她?”
“嗯。”
“你去躺着,她给你按。”
“嗯。”
他答得太快,我反而不知道接什么。
我起身,把孩子的水杯拿到水池里冲。水开得太大,杯子在我手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你去那儿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多天,你一句话都没说。”
“你那时候挺忙。”
“我什么时候不忙?”
他靠在厨房门边,眼睛看着我手里的杯子。
“你总说不想听。”
“我说过?”
“你说家里已经够乱了,不想再听我的事。”
我把水杯放下。
这句话我想不起自己说过没有。也许说过。人在最累的时候,什么都能说,第二天醒来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算了”。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放到桌面上。
我打开,是几行字,字很丑,像小学生写的。
第一行:手掌要热。
第二行:不能突然用力。
第三行:她不喜欢太甜的味道。
第四行被涂掉了,只剩下一个“她”字。
“这是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写它?”
“记东西。”
“记谁的东西?”
他把纸抽了回去。
“你的。”
我看着他。
他低头把纸折好,动作很慢。那张纸边缘被磨得发毛,显然不是刚写的。
我突然不知道该把哪句话说出来。
罗青那句“你连她喜欢什么味道都记不住”,一直在耳边转。我不喜欢太甜的味道,陈默知道。家里的洗衣液、牙膏、茶叶,都是我挑的。可他从来没有认真记过。
他记得孩子周三要上画画课,记得他父亲忌日,记得自己的钥匙放在哪个抽屉,唯独记不住我。
“你去那里,是为了谁?”
“为了你。”
我笑出了声。
“这种时候说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敷衍。”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实话。”
“我说了。”
“你每周五躺在别的女人床上,告诉我,是为了我?”
陈默没有辩解。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门外的人。家是我的,厨房是我的,孩子的衣服是我叠的,可里面的人说起话来,我还是要先敲门。
他抬眼看我。
“你觉得我去那里,是因为她?”
“我不知道。”
“你希望是吗?”
我没有回答。
他把纸塞回口袋,走到客厅,拿起沙发上的靠枕,拍了两下。靠枕本来就很整齐,他还是拍了两下。
“你要是想问,直接问。”
“我问了,你不说。”
“我说了你也不信。”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信?”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总要先把我想成坏人。”
这句话让我停下来。
我把桌上的发夹收进抽屉。
“因为你总给我留下足够的地方去想。”
陈默站在那里,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人不是非要做错什么,才会让别人失望。”
我关上抽屉。
那一夜,他睡在客厅。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他起来喝水。杯子碰到水壶,轻轻响了一声。他没有开灯,站在黑暗里喝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给孩子煎鸡蛋。
鸡蛋边缘焦了一点,他把焦的地方切掉,放进孩子盘子里,自己吃剩下的那块。
我站在厨房门口。
他没有看我。
最让人失望的,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是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替你解释。
临出门前,陈默忽然问:“今晚要不要吃面?”
我说:“随便。”
“那就是不要。”
“你爱吃什么吃什么。”
他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这样说话,很像要走。”
我抬头看他。
“如果我真要走,不会先通知你。”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松针馆。
八点半的时候,他坐在客厅,拿着遥控器一遍遍换台。孩子在旁边搭积木,积木倒了,他也没帮忙。
九点十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我看见了那个动作。
三个月以来,他每周五出门前,手机都是屏幕朝下。
03
第三个周五,陈默还是去了。
他临出门时问我:“今天还跟吗?”
我正在给孩子剪指甲,剪刀停在半空。
“你希望我跟?”
“我只是问。”
“那你去。”
“好。”
“陈默。”
他回头。
“别再说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说,我就按照我看见的想。”
“你看见什么了?”
“你每周去见一个女人。她摸你,你躺着。你们认识很久。你还怕我知道。”
“这几个条件,足够你写一篇故事了。”
“我不写故事,我过日子。”
他抿了抿嘴。
“我十点回来。”
“你最好回来。”
他出门后,我在楼下等了十分钟,才拦了一辆车。
这次我没有站在门外。
我直接推门进去。
罗青正在擦一张木桌,见到我,没有惊讶。
“他在后面。”
“你知道我会来?”
“他猜的。”
“他还会猜?”
“他怕你不来。”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罗青继续擦桌子。
“你想听哪一种?”
“正常的。”
“那就没有。”
我看着她。
她把抹布拧干,水滴在地上。
“我认识他二十年。以前一起在旧街那家木器铺干过活,后来各走各的。他结婚的时候请我吃过饭,席上你没来。”
“我为什么没来?”
“你们那会儿还没认识。”
“那你为什么叫我嫂子?”
“他叫你老婆,我不叫嫂子叫什么。”
她说话很直,不太给人留余地。可她擦桌子的动作又很慢,桌角有一点灰,她反复擦了三遍。
我问:“你们每周都这样?”
“他躺,我按。”
“他为什么要你按?”
“他自己说想学。”
“学什么?”
罗青抬眼看我。
“你问他。”
我笑了一下。
“他会说?”
“不会。”
“那你还替他瞒?”
“我没替他瞒。我只是不想把他的难堪拿出来晾。”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顿。
里间传来陈默的声音:“罗青,别说了。”
“我又没说你什么。”
“你说得够多了。”
我走到里间门口。
陈默趴在推油床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罗青的手按在他手腕上,教他怎么放松指节。
他这次没有装作没看见我。
“你来了。”
“我不能来?”
“能。”
“那你起来。”
他慢慢坐起来。
罗青把一块软布递给他。
“先擦手。”
我盯着那块布。
它是我家旧浴巾剪下来的。边缘缝得歪歪扭扭,角上还留着一小块蓝色线头。
我认得。
那条浴巾是孩子小时候用过的,去年我收拾柜子时少了一角。陈默说是被猫扯坏了,可我们家没有猫。
我把视线移开。
“学这个做什么?”
陈默说:“没什么。”
罗青嗤了一声。
“你们夫妻俩说话真省事,问什么都是没什么。”
“你闭嘴。”
“你怕她知道,还是怕她不信?”
陈默下床,站到我面前。他没有碰我,距离却近得让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味。
“我想给你按一次。”
我没听懂。
“你说什么?”
“你每周五都累。我看见你回家以后还要收拾,想帮你。”
我盯着他。
“所以你去学推油松骨?”
“不是推油松骨,是按背。”
“有区别吗?”
“有。”
“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我说过几次。”
“什么时候?”
“你在叠衣服的时候。你说别闹。你在洗碗的时候。你说我别添乱。你在孩子发烧,呃,孩子不舒服那次……”
他停住,换了个说法。
“你说家里已经够乱了。”
我看向罗青。
她把手插进围裙口袋,脸上没有笑。
“他第一次来,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说,“问他为啥学,他说你从来不让他碰。”
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陈默立刻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罗青看向我,“你们家男人说话都慢半拍,怕说错。可不说,别人就只能猜。”
我抓起桌上的那张纸。
“那这句‘她不喜欢太甜的味道’,也是为了我?”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按?”
“等我学会。”
“学了三个月还没学会?”
罗青说:“他手笨。”
陈默瞪她。
她补了一句:“心倒是挺急。”
那一瞬间,我很想哭,偏偏眼睛发干。我把纸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
“我不需要。”
“我知道。”
“你知道还学?”
“你不需要,不代表我不能想给。”
我看着他。
他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扁扁的纸袋,递到我面前。
“回家再看。”
我没接。
罗青低头整理床单,嘴里嘟囔:“你们吵架别在我这儿吵,吓得我手都不稳。”
她说完,偷偷把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
这么壮的女人,吃糖时却像个怕被老师发现的小孩。
我接过纸袋。
“回家。”
陈默跟在我身后。
门口,罗青叫住他:“陈哥,下周别忘了带那本。”
“知道。”
“还有,别再用你老婆的旧浴巾剪布。”
陈默的脚步停住。
我回头。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
04
回到家,我没有拆纸袋。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去给孩子盖被子。孩子睡觉总爱把一只脚伸到被子外面,我替他塞进去,他又踢出来。
陈默站在门口。
“你不看?”
“不想看。”
“那我拿走。”
“你拿走吧。”
他伸手去拿,我又按住纸袋。
“算了。”
他松开手。
我们两个人同时看着那只纸袋,像看一碗凉掉的面,谁也不想动筷子。
十点多,孩子突然哭起来。
不是大哭,就是梦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陈默先起身,我跟在他后面。孩子坐起来,眼睛没睁开,手一直往旁边摸。
陈默把他抱起来。
孩子搂住他的脖子,嘴里说:“爸爸,你别走。”
陈默的手在孩子背上停了一下。
“爸爸不走。”
“每个星期都走。”
孩子说完又睡过去。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陈默抱着孩子没有动。我站在门边,看见他的手掌落在孩子背上,先是轻轻拍,后来渐渐变成了按。
一下。
两下。
手掌没有落稳,像在记什么。
我回到客厅,把纸袋拆开。
里面不是礼物,是一本旧笔记本,还有一块叠好的深蓝色布。布上缝着一条白线,针脚歪歪扭扭。
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日期。
三个月前。
下面是罗青的字:
“先学怎么问,不是直接上手。”
第二页:
“她不喜欢别人从背后突然碰她。”
第三页:
“她累的时候,不要问吃什么,先把灯关小。”
我翻了几页。
都是陈默写的,字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她喝茶不加糖。”
“她看书时不要打断。”
“她不喜欢别人说辛苦。”
“她说没事,不代表真没事。”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她如果不想要,就放回去,不要逼她接受。”
我把本子合上。
深蓝色的布里包着一双软底拖鞋。鞋面没有花,鞋底做得很薄,旁边放着一张纸。
“罗青说,先别做按背,先让她坐舒服。”
我拿着纸,在客厅坐了很久。
陈默出来时,孩子已经重新睡着。
“你看了?”
“看了。”
“那你骂吧。”
“我为什么要骂你?”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在骗你。”
“你确实骗了。”
“嗯。”
他说得很平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默坐在沙发边,没坐到我旁边。
“我说了你不会要。”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说不用。”
“我说不用,是因为我不想欠你。”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屋里忽然空了。
我把拖鞋放在地上,鞋尖朝着他。
“我不想欠你,所以家里的事我都自己做。我不想显得娇气,所以累了也说没事。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离不开你,所以你晚回家我从不问。你看,我很体面。”
陈默低着头,用拇指抠沙发边缘。
“你这样,我以为你不需要我。”
“你就去找别人学怎么对我好?”
“罗青最会这个。”
“她是女人。”
“她是教我的人。”
“你趴在她床上。”
“她说不趴着,手法学不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解释得真难听。”
“我知道。”
他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摸出一把钥匙。
“这个给你。”
我没接。
“什么?”
“松针馆后面有一间小屋,罗青平时用来教人。她说以后你要是不想回家,可以去坐一会儿。那里没有孩子的作业,没有我的声音,也没有人问你为什么还不睡。”
我没有接钥匙。
“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说你像她姐姐。”
“我没见过她姐姐。”
“她姐姐走得早。”
说完,他自己停了。
像是怕这句话把什么东西说得太满。
我看着那把钥匙。
陈默轻声说:“我不是想让你欠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家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撑。”
我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两个碗。
“你吃面吗?”
他愣了一下。
“现在?”
“不吃算了。”
“吃。”
我烧水,把面条放进去。陈默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敢伸手。
“葱放多少?”
“你问我?”
“嗯。”
“随便。”
“你又说随便。”
“那就一把。”
他切葱,切得粗细不一,掉了一地。
我没有提醒他。
面煮好后,他把那双拖鞋放到我脚边。
我穿上,走了两步。
软是软,左脚有点磨。
“明天拿回去改。”
“我陪你去。”
“不用。”
“好。”
他答应得太快,我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坚持一下。”
“那我陪你去。”
我低头吃面。
面有点咸。
真正让人卸下防备的,不是别人说会一直在,而是他看见你说不用,仍然把门留着。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那本笔记本不见了。
陈默说他没拿。
我问他罗青有没有来过。
他摇头。
我没有再问。
下午,手机里收到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照片上,罗青站在那间小屋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拆那双拖鞋左脚的线。
旁边放着一颗薄荷糖。
05
周五下午,陈默提前回来了。
他站在玄关换鞋,鞋带解了半天。孩子从房间里跑出来,抱住他的腿,说要看新买的积木。
陈默把他抱起来。
“先去洗手。”
孩子问:“今天爸爸不出门了吗?”
陈默看了我一眼。
“今天不出。”
我正在整理衣柜,手里拿着一件灰色针织衫。
“你可以去。”
“你想让我去?”
“我没说。”
“那我不去。”
“随你。”
我们之间的对话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往下落。
晚饭后,陈默从书架上拿出一本旧相册。
我以为他要收拾东西,抬头看他。
“罗青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
“她怕你不收。”
我没接。
陈默把相册放在茶几上,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一张很多年前的照片。照片里有三个年轻人,一个是陈默,一个是罗青,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站在两个人中间,穿着宽大的白衬衣,头发剪得很短。她没有笑,眉眼和罗青很像。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前,陈默曾经带我去过一间旧木器铺。那时候我刚认识他,站在门口等他。他和一个高大的女人在里面争吵。
女人说:“你娶她可以,别让她来这里。”
陈默说:“我没打算让她来。”
我那时只听见后半句,以为那个女人不喜欢我。
后来陈默再也没带我去过。
“这是她姐姐?”我问。
“嗯。”
“她为什么不让我去?”
“她觉得你会把我带走。”
“她说得没错。”
陈默低头笑了笑。
“你那时候确实把我带走了。”
“你跟我走,是因为你愿意。”
“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沉默了。
原来那间旧木器铺后来拆掉了。罗青留下来开了松针馆。她姐姐留下一个儿子,去年去了外地工作。那间后屋一直空着,罗青把旧相册和几件没送出去的衣服放在那里。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只发夹。
正是那只断齿的白色发夹。
“这个怎么会在她那里?”
陈默说:“你第一次去木器铺时,掉在门口。罗青捡到的。”
“这么多年,她一直留着?”
“她说本来想还你。后来你们结婚,她又觉得没必要。”
“那为什么现在还?”
“因为我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你别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我看着他。
“你拿我的发夹去问她?”
“不是。我在抽屉里找到的。”
“你翻我东西?”
“我找剪刀。”
“你找剪刀找到我发夹?”
“剪刀就在发夹旁边。”
“你还真会解释。”
他低头,手指拨着相册页。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的东西。可我那天看见它,觉得你可能会认出来。”
“你就把它放到她那里?”
“她说,旧东西放在旧地方,你才会想起来。”
我没有马上说话。
原来第一晚,罗青递给我的不是试探,也不是挑衅。她只是把一件留了十二年的东西交还给我。
我一直以为,陈默去那里是为了躲开我。
现在才发现,他把关于我的笨拙心思,全放在了那里。只是他不敢带回家。
我把相册合上。
“他为什么不直接把东西给我?”
“因为他怕你笑。”
罗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布袋。
她把布袋放到桌上。
“我来送这个。”
陈默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公交车坐过站了,顺便来看看。”
“你可以打电话。”
“打了你也不接。”
罗青打开布袋,拿出一条新的深蓝色布。她递给我。
“旧浴巾剪的那块,我给你换了。你男人手笨,缝出来像蜈蚣爬。”
陈默说:“我已经改过了。”
“你改得更难看。”
我摸了摸布边。
针脚还是不整齐,却很牢。
罗青忽然把视线移到窗边。
“其实他第一次来,不是为了学按。”
我看向她。
陈默皱眉:“罗青。”
“他坐在床边,问我一个男人要怎么跟自己老婆说,自己其实很怕她离开。”
陈默站起来:“够了。”
罗青把布袋收好。
“我没说你哭了。”
屋里一下安静。
陈默的脸色很难看。
我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拇指的指甲边缘有一小块被咬掉的皮。他紧张时就会咬指甲,结婚以后很少被我看见。
我没有问他哭没哭。
我只是说:“罗青,你先坐。”
她看了陈默一眼,坐到沙发另一端。
我把茶壶拿出来,给她倒了一杯白水。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嫌弃地说:“没味。”
“你不是不喜欢甜?”
“我喜欢咸的。”
陈默看她:“你少说两句。”
“你老婆请我喝水,我当然得说两句。”
我把杯子推到陈默面前。
“你下周还去吗?”
他看着我。
“去。”
“我一起。”
“你不是不需要吗?”
“我现在想看看,你到底学成什么样。”
陈默握住杯子,没喝。
罗青笑了。
“那下周先从洗手开始。”
我问:“为什么?”
“他每次都洗三遍,手都快洗破了。学个按背,像要去见领导。”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也笑了一下。
很轻。
他看见了,像是不敢确认,又低头喝水。
有些男人不是不想靠近,只是他把靠近练习了很久,仍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那晚,陈默没有睡客厅。
我们中间隔着一只枕头。
凌晨,他翻了个身,手臂碰到我的被角,立刻收了回去。
我闭着眼说:“你可以放着。”
他的手停了一会儿,落在被子外面。
没有更近。
也没有离开。
06
第二个周五,我和陈默一起去了松针馆。
我没有提前告诉罗青。
她看到我时,正蹲在门口修一只旧木凳。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螺丝放进嘴里,空出手来开门。
“嫂子来了。”
“嗯。”
“今天你躺,还是他躺?”
“他。”
陈默说:“我可以给她按。”
罗青打量他。
“先问。”
陈默看向我。
“你今天累不累?”
“还行。”
“要不要……”
他停住。
我等着。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重新说:“要不要坐一会儿?”
罗青点头。
“有进步。”
我坐到后屋那张旧木椅上。椅背有一点掉漆,扶手上缠着一段麻绳。窗台放着几盆不太精神的绿萝,叶尖被剪得整整齐齐。
陈默在旁边铺布。
他的动作还是慢,布也没铺平。罗青看不下去,伸手想帮忙,被我挡住。
“让他弄。”
罗青把手收回去。
“行,丑就丑点。”
陈默回头看我。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马上说。”
“我会说。”
“别忍。”
“我以前忍过?”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一直在忍。”
这句话落下来,谁都没接。
外面传来门铃声,一个年轻女人进来取东西。罗青起身出去,走之前顺手把那颗薄荷糖塞进嘴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一直这样吗?”
“哪样?”
“嘴硬。”
“她心软。”
“你也心软?”
“我不嘴硬。”
我笑了。
“你是不说话。”
陈默把手放在我肩背上方,没有立刻落下。
“可以吗?”
我点头。
他的手掌很热,动作轻得有些笨拙。按到一处时,他立刻停下。
“重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你手在抖。”
“我怕你说不舒服。”
“你以前不是不怕。”
他沉默。
我侧过脸,看见他低着头,额前有一缕头发垂下来。那是他每次紧张时都会有的样子,像一个准备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
“陈默。”
“嗯。”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随时会走?”
他没有回答。
外面的罗青喊:“问清楚再按,别自己猜。”
陈默闭了一下眼。
“嗯。”
“为什么?”
“你太能干了。”
我转过身看他。
“这算理由?”
“你什么都能自己做。家里坏了你会修,孩子的事你能处理,跟我爸妈吵架你也能把话说得很体面。我有时候觉得,你留在家里,不是因为需要我。”
“那你就不问。”
“我问过。”
“你问的是‘饭做好了吗’。”
他低头。
“我不知道怎么问别的。”
“所以你去跟罗青学?”
“我去问她,一个人要是一直说没事,是不是就真的没事。”
我没有接话。
窗外有人拖着椅子走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罗青在门口骂了一句:“轻点搬,木头不要命吗。”
我忽然觉得这间小屋很像一个不太熟练的家。
什么都不漂亮。
但每件东西都有人碰过。
陈默的手又落下来。
这次稳了一点。
我说:“你下周还要来。”
“你愿意陪我?”
“我来监督。”
“好。”
“罗青说你心软,我不信。”
“她也不该跟你说。”
“她说你怕我离开。”
陈默的手停住。
我没有回头。
“你怕吗?”
过了一会儿,他说:“怕。”
声音很轻。
“怕到要躺在别的女人床上学按背?”
“嗯。”
我笑了。
他也笑了一下。
这笑很短,像厨房里刚烧开的水,冒了一下气就没了。
罗青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纸盒。
“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是那只断齿发夹。罗青不知什么时候把断掉的齿重新缝了一层细布,虽然还是旧的,却不再硌手。
“我修不好,只能这样。”
“这样就很好。”
“你别客气。我手艺也就这样。”
陈默说:“你以前不是说不还了吗?”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罗青看着我。
“她既然来了,就该拿走自己的东西。”
我把发夹放进包里。
陈默的手在我背上轻轻停着。
“今晚回家吃面吗?”他问。
“你煮?”
“我煮。”
“葱别切那么粗。”
“那我少放点。”
“谁让你少放了。”
他看着我,像在等下一句。
我把身上的布巾叠好,放到一边。
“放一把。”
罗青在旁边说:“这就对了,别什么都听她的。”
我和陈默同时看她。
她咬碎了嘴里的薄荷糖,含含糊糊地说:“我说的是葱。”
回家的路上,陈默买了几个橘子。
我问:“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你不是喜欢吃?”
“我什么时候说过?”
“笔记本上写了。”
“你还记得这个。”
“我学了三个月。”
车停在楼下,他没有马上熄火。
“下周五,几点来?”
我解开安全带。
“八点半。”
“你会迟到吗?”
“看你按得怎么样。”
我推门下车。
走了两步,听见他在后面喊我。
我回头。
他站在车旁,手里拎着那袋橘子,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问:“拖鞋左脚还磨吗?”
我低头看了看脚。
“有一点。”
“我明天拿回去改。”
“你自己改?”
“罗青教我。”
“她会骂你。”
“嗯。”
我往楼道里走,陈默跟在后面。走到二楼,他忽然停下来,低头把一颗橘子从袋子里拿出来,在楼梯扶手上轻轻磕了一下。
橘子皮裂开一道口子。
他递给我。
我接过来,剥了一半,另一半留在他手里。
我们一人拿着一半,继续往上走。
夜里我把那只修好的发夹别回头发,陈默在厨房剥橘子,剥到一半停下来问我,明天还去不去那间小屋。我说去。他低头把橘子皮又往下剥了一点,像是怕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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