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三周年忌日,福来饭店二楼包间,圆桌上摆了八个凉菜,二姨在分一次性筷子。
大姨坐在靠门的位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面前摆着一杯大麦茶,没动。
姥姥的空位在她右手边,她摆了一双筷子,一个小碟,碟子里搁了块桃酥。
二姨把筷子递过去,嘴没闲着:“大姐,你那个社保到底交没交? 我听人说现在不交,老了连稀饭都喝不上。 ”
大姨接过筷子,摆在自己碗边上:“没交。 ”
“一分没交? ”
“一分没交。 ”
三舅把烟掐了,身子往前探:“大姐,你今年七十二了吧? 手里存了多少? ”
大姨笑了笑:“存啥,够吃就行。 ”
二姨把声音拔高了半度:“够吃? 你租那个平房一个月四百五,捡瓶子能捡几个钱? 以后动不了咋整? ”
隔壁包间有人唱生日歌,跑调跑得厉害,大姨侧耳听了一句,说:“这歌好听。 ”
二姨撇嘴:“大姐你还有心思听歌。 ”
包间里安静下来。
表哥小峰低头刷手机,表姐王丽拿筷子戳盘子里的花生米。
我妈坐在大姨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衣角。
大姨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人活着就行,老天自有安排。 没钱的人还不配老吗? ”
二姨脸上的笑僵住了。
三舅咳了一声,拿起酒瓶给自己倒酒,倒洒了半杯。
那顿饭吃完,没人再提社保的事。
我妈骑车带我回家,骑到半路把车停在路边,抹了把脸。
她说:“你大姨这辈子,苦就苦在太要强。 ”
大姨住和平街后巷,一间平房,月租四百五。
房东是老街坊,十年没涨过价。
屋里一张单人床,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柜子,一个蜂窝煤炉子。
墙上挂着一本撕页日历,停在三天前。
床头摞着三个纸箱子,装着她捡来的塑料瓶,用脚踩扁了码整齐。
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白底蓝花,掉了好几块瓷,她用了二十年,泡茶、喝水、刷牙都用它。
床头贴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我姥姥年轻时候的,边角卷了,大姨每天早起拿袖子擦一遍。
每天五点,天还黑着,大姨就起来了。
她拎着蛇皮袋,拿一根铁钩子,去人民公园捡瓶子。
公园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都认识她,有人把空水瓶递到她手里,她点个头,不说话。
保安老赵看见她,摆摆手:“大姐,东边厕所旁边刚清了一波,你去看看。 ”
大姨说:“谢了老赵。 ”
一个月卖一百二三十块。
她有一个蓝皮小本子,记着每天的花销:“白菜一块二,豆腐两块,煤球八毛,降压药六块五。 ”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
我妈每个月给她送一袋米、一桶油。
大姨不要,两个人站在门口推来推去,米袋子差点掉地上。
最后大姨收下了,转天把我叫过去,往我兜里塞了二十块钱:“拿去买本子,好好学习。 ”
我不要,她瞪眼:“大姨给的,拿着。 ”
晚上她坐在床头听收音机,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听到热闹处自己乐。
楼下的野猫蹲在门口叫,她掰半个馒头扔出去,说:“吃吧,我也没肉给你。 ”
二姨在家族群里发消息,是礼拜天上午。
“小峰要换车,差五万,大家帮衬点,都是一家人。 ”
群里十七个人,没人吭声。
过了十分钟,二姨又发一条,专门@了大姨:“大姐,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帮帮侄子。 ”
大姨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的,声音很平:“我一个月挣八百,你让我帮五万? ”
二姨打字:“你不是有那个平房吗,不行退了搬我家车库住,省下房租帮小峰。 ”
三舅跟着发:“大姐,小峰是你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你还给他做过棉裤。 ”
大姨没再回。
第二天二姨给我妈打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我妈开着免提,我在旁边写作业。
二姨说:“你大姐就是自私,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侄子有难处她装看不见。 ”
我妈说:“二姐,大姐一个月捡瓶子卖一百来块,你让她拿五万? ”
二姨说:“她没钱? 老太太走的时候没给她留点? ”
我妈把电话挂了,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摔在靠垫上,弹到地上。
她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纹。
当天晚上大姨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在旁边听着。
大姨说:“别跟二丫置气,她就那个嘴,你跟她掰扯不清。 ”
我妈说:“姐你就是太好说话。 ”
大姨说:“我不是好说话,我是没工夫。 ”
转天二姨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有些人啊,越老越抠。 ”大姨回了个“嗯”。
大姨年轻时在镇上的毛巾厂干了八年。
挡车工,三班倒,手指头被纱线勒出一道道口子,冬天裂开了,缠着胶布接着干。
后来厂子倒了,厂长跑了,档案不知道弄哪去了。
大姨去社保局问过,人家说要有档案才能算工龄。
她跑了十几趟,最后一趟,窗口的小姑娘说:“大娘,你这情况得找原单位,原单位没了,我们也没办法。 ”
大姨坐在社保局门口的台阶上,从布包里掏出半个馒头,就着凉水吃了。
后来姥姥瘫痪,大姨搬过去伺候,一伺候就是十年。
夜里定闹钟,两小时翻一次身,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没让姥姥长过一个褥疮。
姥姥走的时候,拉着大姨的手说:“老大,妈拖累你了。 ”
大姨说:“妈,你说啥呢。 ”
姥姥的房子留给了三舅。
三舅是儿子,按老规矩,房子给儿子。
大姨没争,我妈替她不平,大姨说:“妈走的时候没受罪,就行了。 ”
姥姥有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大姨想要,那是姥姥用了三十年的老物件。
三舅转手卖给了收旧货的,三百块。
大姨知道了,没说话,在屋里坐了一下午。
后来她在旧货市场看见那台缝纫机,人家要五百,她没舍得买。
她跟我妈说:“那缝纫机踩起来哒哒响,跟妈说话似的。 ”
大姨摔伤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她骑三轮车去废品站卖瓶子,车轮压到马路牙子上的青苔,连人带车滑出去两米远。
右腿骨折,胳膊肘蹭掉一块皮。
路人打了120。
到医院,护士说先交五千押金。
大姨摸遍全身,掏出三百二十七块钱,用皮筋扎着,一张一张数给护士看。
我妈接到电话赶过去,刷卡交了押金。
住院七天,亲戚们一个没来。
二姨在群里发了一条:“早就说她这样不行,老了就是拖累。 ”
大姨出院那天,我妈在病房外面哭。
大姨拄着拐杖出来,看见我妈哭,说:“哭啥,我又没死。 ”
我妈说:“姐,你图啥。 ”
大姨说:“图个心里踏实。 ”
护士把账单送过来,大姨让护士一笔一笔念。
念到“一次性中单”六块钱,大姨说:“这个我用了,认。 ”念到“二级护理”一天十八,大姨说:“这个我没让人护理,我自己能行。 ”护士说这是统一收的。
大姨没再说话,手抖着去拿账单,纸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隔壁床老太太儿女送饭,排骨汤的味儿飘过来。
大姨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包方便面,干嚼了两口,说:“这玩意儿香。 ”
护士给她扎针,她看着针头说:“轻点,我这血管细。 ”护士说:“大娘你忍着点。 ”大姨说:“我忍着呢,没喊。 ”
出院后,大姨让我帮她写材料。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锈了,用改锥撬开的。
里头有三样东西:一张毛巾厂的工作证,照片上的大姨三十来岁,梳两条辫子;五张工资条,1987年的,一个月四十二块五;一张先进工作者奖状,盖着镇工业公司的红章。
我帮她写了三页纸的申请,她拿着去了区信访办。
跑了三个月。
区里答复:毛巾厂属于街道企业,档案确实找不到了,可以按历史遗留问题给她办城镇居民养老保险,一次性交三万八。
大姨拿不出三万八。
她把老家地头的四棵杨树卖了,卖了八千。
找我妈借了一万五。
剩下的一万五,是她藏在米缸底下的,用塑料袋裹了三层,拿出来的时候一股米味。
交钱那天,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褂子,把钱用橡皮筋扎好,搁在布包里,抱在胸前,坐公交车去的。
车上人多,她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捂着布包。
办完手续,她又坐在社保局门口的台阶上,还是吃馒头。
这回多了一袋榨菜。
第二个月,养老金到账,一千零五十。
她去银行取钱,柜员问:“大娘取多少? ”她说:“全取。 ”柜员把一沓钱递出来,她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数了三遍,数完跟柜员要了个信封,把钱装好,塞在贴身的口袋里,拍了两下。
回家路上买了两斤鸡蛋,三块五一斤。
二姨知道大姨交了社保,是在家族群里看见我妈说的。
二姨打电话过来:“她哪来的钱? 是不是老太太走的时候偷偷给她留了? ”
我妈说:“大姐卖了树,借了我一万五,自己攒了一万五。 ”
二姨不信:“她捡瓶子能攒一万五? ”
我妈说:“她攒了十五年。 ”
二姨在群里发了一条:“有钱交社保,没钱帮侄子换车,这亲戚处得真有意思。 ”
三舅跟着发:“大姐,你这就不对了,小峰换车是正事,你那个社保晚两年交能咋的。 ”
表哥小峰发了个朋友圈,截图发到群里,写着:“有些亲戚,你把她当亲人,她把你当外人。 ”
大姨没回。
她把第一个月的一千零五十取出来,去商场给我妈买了件棉袄,一百八。
剩下的买了四袋米、两桶油,送到社区食堂。
食堂刘师傅说:“大姐你自己留着花。 ”大姨说:“我有退休金了,花不完。 ”
刘师傅后来跟我说:“你大姨那天走的时候,背着手,哼着评剧,跟个老干部似的。 ”
过了两天,二姨在群里发了个链接,标题是“人到晚年才明白,亲情比钱重要”。
大姨回了个笑脸。
我妈说:“姐你咋不回她两句。 ”
大姨说:“回啥,她发她的,我过我的。 ”
转过年来,社区食堂换了承包人。
新来的老板自己带了厨师,不用大姨了。
大姨又没活了。
她在小区里帮人看孩子,一个月六百,管一顿午饭。
孩子叫豆豆,四岁,大姨每天接他从幼儿园回来,给他蒸鸡蛋羹,陪他看动画片。
豆豆管大姨叫“奶奶”,大姨说:“叫大姨奶。 ”豆豆说:“大姨奶奶。 ”大姨乐了,给他多蒸了一个鸡蛋。
豆豆奶奶跟大姨说:“大姐你干脆住我家,省得来回跑。 ”
大姨说:“我有地方住。 ”
后来老顾客张姐开了个小饭桌,专给附近小学生做午饭,请大姨去帮忙,一个月一千五。
大姨早上六点去菜市场买菜,十点开始做饭,十二点孩子们来了,她给盛饭、添汤,收拾完两点回家。
二姨家的表哥小峰失业了,厂子裁员,他在名单上。
二姨给大姨打电话:“大姐,你在外头认识人多,帮小峰踅摸个工作。 ”
大姨说:“我认识的都是看孩子的、做饭的,你儿子干不了。 ”
二姨说:“你就是记仇。 ”
大姨说:“我不记仇,我记性不好。 ”
小峰后来去送了三个月外卖,嫌丢人,不干了。
二姨又在群里抱怨,说现在年轻人吃不了苦。
大姨没接话。
二姨中风是今年开春的事。
早上起来半边身子不会动了,送到医院,说是脑梗。
二姨的闺女在深圳,儿子小峰说“我一个大男人不会伺候人”。
二姨躺在病床上,给大姨打了电话,哭着说的。
大姨去了。
在楼下馄饨铺买了一碗馄饨,八块钱,用塑料袋拎上去。
二姨看见大姨,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大姐,我以前那样说你,你不恨我? ”
大姨把馄饨盖子揭开,递过去:“我恨你干啥,我又不靠你活着。 ”
二姨哭出了声。
大姨帮她联系了社区,办了慢病报销,又找了一个护工,一天一百八。
二姨的闺女从深圳打过来五千块钱,大姨帮着交了住院费。
二姨出院后,闺女把她接走了。
走之前二姨问大姨:“你那个社保一个月领多少? ”
大姨说:“一千零五十。 ”
二姨说:“够花吗? ”
大姨说:“够,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
二姨给大姨塞了两千块钱,大姨没要,说:“你留着买药。 ”
二姨说:“大姐,你这个人,我服了。 ”
大姨说:“服啥,我就是命硬。 ”
大姨给她装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玻璃罐子,拧紧了盖,说:“深圳买不着这个味。 ”
二姨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姨摆摆手。
大姨今年七十五,还在小饭桌做饭。
她把平房退了,搬进小饭桌后面的小屋,一个月省下四百五。
屋里摆了两盆花,一盆月季,一盆死不了,都是从早市上十块钱买的。
墙上贴着她自己剪的窗花,红纸剪的喜鹊登梅。
小饭桌的孩子们管她叫“奶奶”,大姨说:“叫大姨。 ”孩子们改不了口,她也就应了。
她每天走一万步,血压比我还正常。
上个月社区免费体检,大夫说她各项指标比五十岁的都好。
我妈问她:“姐,你以后动不了怎么办? ”
大姨正在择韭菜,头都没抬:“动不了再说动不了的话,现在能动一天就挣一天。 ”
我妈说:“你就不怕? ”
大姨把一根烂韭菜扔进垃圾桶:“怕啥,我这一辈子,没偷没抢,没坑没骗,老了老了,还能把我咋的。 ”
她把择好的韭菜递给我妈:“拿回去包饺子,猪肉馅的,多搁点香油。 ”
我妈接过来,眼圈红了。
大姨说:“别哭,我好着呢。 ”
我妈说:“姐,你这一辈子,亏不亏? ”
大姨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老天自有安排,可你得先把自己安排明白了,老天才有得安排。 ”
灶上的排骨锅咕嘟咕嘟响,大姨转身去关火,嘴里哼着评剧,还是跑调。
老了才明白,最硬的底牌不是存折上的数,是半夜敲门心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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