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今年三十八,在街道办干了十三年,从最底下的小办事员熬到民政科副科长,结果一个处分下来,副科撸了,编制还挂着,但工资砍了三分之二,每个月到手两千八。领导找我谈话那天话说得挺客气,意思是你先回家歇着,等风头过了再说。风头过了是啥时候,他没说,我也没问。
事情说出来你们肯定得分成两派吵。去年冬天,我们街道有个老太太,七十六了,独居,儿子在深圳打工,闺女嫁到邻县,平时就她一个人。老太太有肺气肿,冬天最难熬,我给她办了低保,又申请了临时救助,该走的程序都走了。后来有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家里制氧机坏了,喘不上气。我赶到她家一看,机器确实不转了,老太太嘴唇都紫了。打120,人说前面排着六辆车,让等着。我等了二十分钟,老太太眼看不行了,我自作主张把我自己车开过来——我车后备箱里常年搁着一台小型制氧机,是我自己掏钱买的二手的,专门应急用——把老太太拉到了区医院。
人是救过来了。但这事闹大了。街道办主任老赵第二天把我叫过去,说有人举报我公车私用。我说我没用公车,用的自己车。老赵说那你开自己车拉病人,万一路上出事算谁的?我说那总比看着人憋死强吧。老赵说你别跟我犟,上面问下来我咋说?我说你照实说。老赵叹了口气,说小刘啊,你也不是第一天上班了,这种事你打个报告申请个应急用车不就完了。我说那会儿老太太都紫了,我打报告走流程等批下来人还在不在都两说。老赵不吭声了,闷头抽了根烟,说你先回去歇两天。
歇两天变成了歇两周。再回去的时候处分就下来了:未经审批擅自使用私人车辆运送急病患者,造成潜在安全风险及不良社会影响,给予行政警告处分,免去副科长职务,调离原岗位。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一块儿就不明白啥意思了。我问老赵,我救人有错?老赵说救人没错,但你程序上确实有瑕疵。我说那下回老太太再打电话我是不是得先填个表?老赵说你这就是抬杠了。
我回家跟我老公大勇说了这事。大勇在公交公司开70路,一个月挣六千多,听完了闷头扒饭,扒完一碗又盛一碗,我等着他说话,他吃完第二碗把碗一推说:你这事吧,你要说做错了,那是没有,但你要说全对,也不见得。我说你啥意思。大勇说你想想,你要不是副科长,你开自己车拉人谁管你?正因为你是个干部,你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老赵不处理你他就有责任。我说所以呢?大勇说所以我也不知道,反正你以后少管闲事。
我闺女倒是挺高兴,说我妈以后能天天接我放学了。这话听得我鼻子一酸。
我妈更绝,打电话来说你早该不干了,街道办那活儿又累钱又少,你表姐在保险公司一个月挣一万多,你去找她带你。我说妈我干了十三年,说不要就不要了?我妈说十三年给你发了多少年货你心里没数?去年那箱带鱼还是我帮你吃的。我气得把电话挂了。
我婆婆那边更热闹。婆婆本来逢人就夸我,说儿媳妇在街道办上班,办事方便。现在改口了,天天在家念叨,说当初就不该让大勇找个公家单位的,公家单位的人死脑筋,帮人帮出祸来了。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得三天没去婆婆家吃饭。大勇说妈就那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说你妈那嘴要是能一般见识我就不气了,关键是她说得好像我故意把工作作没了似的。
但你说这事有意思在哪儿呢,街道办那边,我走了以后,民政科的事分给三个人干。上个月降温,又有个老头家里暖气片冻裂了,家属打街道办电话,接电话的小年轻说您先填个申请单,我们走流程。老头儿子在电话里骂了八遍娘,最后自己找人来修的。老赵后来跟我老公喝酒,喝多了说漏了嘴,说小刘那事办得是不漂亮,但小刘走了以后他更头疼。大勇回来说给我听,我说你听人挑好听的说,老赵要是真念着我的好,处分能下来?
大勇不接话了。
我这些天在家把家里擦了三遍,窗帘拆下来洗了两遍,厨房油烟机擦得能照人。大勇说你歇歇吧,地板都快让你擦掉一层皮了。我说我闲得慌。闺女晚上写作业我在旁边坐着,她写错一个字我立马指出来,闺女说妈你能不能别盯着我了,我压力大。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还是忍不住看。
转机是我表姐给牵的线。她真把我拉去保险公司听了三天课,讲师在台上讲“年薪百万不是梦”,底下人跟着喊“是”,就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张不开嘴。表姐私底下问我咋样,我说我干不了这个,我张不开嘴跟人推销。表姐说你这人咋这么轴呢,卖保险咋了,又不偷不抢。我说不是偷抢的事,是我干了十三年民政,天天给人办低保,我知道那钱拿到手啥滋味。让我去跟人说你买份保险吧万一出事了咋咋,我过不了自己这关。表姐气得翻白眼,说你就守着你的清高吧,清高能当饭吃?
后来还是我原来手底下的小王给我透了个信儿。小王说姐,街道办要成立个社区应急服务站,缺个有经验的,但是没编制,算劳务派遣,一个月四千二。小王说姐你回来不?我还没说话,小王又说,不过老赵说了,你得先写个检讨,承认上次擅自用车的事确实有瑕疵。我听完火就上来了,我说我拉个快死的老太太去医院还得写检讨?小王说姐你别跟我急,我就是传话的。
我回家跟大勇商量,大勇这回没闷头吃饭,他说你要回去就得写那检讨,不写回不去。我说我写不出口。大勇说那你就干点别的,超市收银一个月也三千多。我说你咋不去收银呢。大勇说你看你又来了。
吵完架我躺床上刷手机,刷到老太太儿子从深圳回来了,挨家挨户给街道办送锦旗,说感谢政府救了他妈。老赵在群里发了合影,我放大看了看,锦旗上写着“为民解忧 心系群众”。底下好多人点赞,我也点了个赞,点完把手机摔枕头底下了。
这两天我想通了点事。我可能确实有毛病,干工作太认死理,不会转弯。老赵其实也没错,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处理我他没法交代。大勇也没错,他就是觉得日子比道理重要。我妈也没错,她看我这十三年熬得脸黄眼黑的,心疼。就连我婆婆,她念叨归念叨,昨天还是给我送了一兜子她自己蒸的包子,搁门口敲了门就走,连面都没露。
可我也没错啊。
我现在还在家待着,每天投几份简历。有家私立养老院让我去面试行政主管,工资开五千五,单休。我去看了,环境挺好,就是老板跟我说“我们这儿最怕家属闹事,你来了得多担待”。我笑笑没接话。回来路上我拐到原来管片的那个社区,在门口小卖部买了瓶水,老板娘认出我了,拉着我说刘科长你可算来了,三单元王奶奶昨儿还念叨你呢。我说我现在不是科长了,叫我小刘就行。老板娘说管你叫啥呢,你会办事。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没说话。心里说不上啥滋味,就觉得自己这十三年好像也没白干,又好像白干了。你们要说我亏不亏,我也说不清。下回再有老太太缺氧,我估计还得拉,但拉完了写不写检讨,我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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