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商场二楼,我推着他的轮椅等电梯。一个认识但不算熟的女人走过来,先看看他,又看看我,笑了一下:“旁边是谁?你老公吗?”

我点头。

她没再说话,但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先看他的腿,再看我的手,最后看他的脸。电梯门开了,她先进去,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他轮椅的轮子上。我推他进去,按了楼层,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晚上睡觉,不怕吗?”

我愣了一下。她大概也觉得自己问得突兀,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电梯到了,我推他出来,回头跟她说:“不怕。习惯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但我推着他走了两条走廊,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转。

怕什么?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坐在轮椅上,腿不能动,可他是我两个孩子的爸爸。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躺在旁边,平平稳稳的。

我要是翻身压到他,他会小声提醒我。有时候半夜我醒了,听到他还在翻身,知道他睡不着,就问他是不是腰又不舒服。他说没事,让我继续睡。

我嫁给他的时候,就知道他的腿站不起来了。

那时候我家里人全都反对。我妈把碗一放,说:“你疯了?”我爸在院子里坐着,抽完半包烟才进屋,说:“你想清楚,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一辈子。”我没吭声。他们说什么我都听着,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是我表哥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他坐在轮椅上,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跟人家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接得上。

我没觉得他哪里不好,也没觉得他哪里可怕。我们聊了三个小时,他把手边一瓶水拧开盖子推过来给我,说:“喝点水,你讲了半天都没喝。”就那一句话,我就觉得,这个人可以。

我爸妈后来被时间说服了——也不能叫说服,叫默认。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下来了,他们再说什么也没意思。我妈现在偶尔还会念叨一句:“你自己选的。”但她帮我带过两个孩子,给他织过毛线袜。她知道我的选择没那么糟。

可是外人不知道。

这些年我听到的问题,攒起来能写一本《十万个为什么》。我这次带孩子回娘家,在村口遇见一个本家婶子,她拉着我的手问:“你跟他在一起,晚上睡觉害怕不?”

我说不害怕,她还不信,压低声音说:“你别不好意思说,咱都是女人,有啥不能讲的。”我只好又说了一遍:“婶子,我真不害怕。他腿不能动,但他是我丈夫,我们一张床上睡了十一年。”

说“不害怕”其实不太准确。真实的情况是,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角度。我选他,脑子里根本没有“害怕”这个词的位置。害怕是你觉得对方会伤害你、会威胁你,才会有的情绪。

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可能不能站起来走,不能跑,不能背我,但他的心和脑子在运转。他会为了我们家的工作提前把所有计划列好,会在孩子发烧的晚上一夜不睡看着体温计,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把热水袋塞到我怀里。他跟任何人一样,有血有肉,会疼会累,会替我着想。

至于“走出去怕被人指指点点的”——说实话,这些年被人指的时候,我基本都插不上话。就像今天在商场里,别人问我什么,我只能点头。

有些问题你没法回答,因为问的人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跟他在一起就是为了他的钱——他们这么想。我解释什么都没有用,人家觉得我是说谎。

可现实是什么呢?家里的钱大部分是他挣的,这是事实。他以前是做设计的,出事之后学了新的技能,坐在轮椅上对着电脑工作。

我承认他能挣钱。但“能挣钱”和“我是为了他的钱才跟他在一起”,那完全是两回事。要是真为了钱,我何必嫁一个坐着轮椅的人?我能找到更省力气的路,这点大家心里都清楚。我只是选了他。

孩子的事也有人问。说我两个孩子会不会觉得“有一个这样的爸爸”很丢人,会不会被同学嘲笑。我女儿七岁,她爸坐在轮椅上接她放学,她跑出来第一件事是抱住他亲一口,然后回头对同学说:“这是我爸!”

我儿子更小,才四岁,他在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爬到爸爸腿上,让爸爸带他在轮椅上“开车”。没有人觉得丢人,因为他们从小就知道,爸爸腿不能走,但爸爸就是爸爸。

这次回娘家,我妈晚上偷偷跟我说,她又听见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她年纪轻轻跟着个残疾人,图啥啊。”我妈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我拍拍她的手:“妈,你管人家说啥,我自己的日子我知道。”

我知道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呢?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先给他煮好水,把药放在床头柜上。他去洗漱的时候我给孩子穿衣服,做早饭。

吃完早饭,他上桌工作,我送孩子上学。中午回来我再把饭做好,两个人面对面吃,他有时候会突然说一句:“今天的菜咸了。”我就问他:“咸了你还吃两碗?”

他就笑。下午他工作,我收拾屋子或者去菜市场。晚上全家坐在一起吃饭,写完作业,我推他下去散步。他有他的作息,我有我的,但那些交点——饭桌上、床铺上、孩子的作业本上、周末的超市里——都是我们共同的东西。

怕怕怕,有什么可怕的?如果你要说危险,那世界上到处都是危险。走路会摔跤,坐车会出车祸,正常人也会生病。他坐在轮椅上,反而比谁都小心,比谁都惜命。因为他知道他是我们的依靠。

我问过自己很多次,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选他。答案是会。不是因为什么“上天的安排”,也不是什么“宿命”,就是因为我爱他。

爱一个人,就会爱他的一切。爱他笑起来的样子,也爱他起不来床的样子;爱他给孩子讲故事的声音,也爱他半夜翻身时轻声的叹息。这不是什么伟大,这就是我的日子。

电梯到了二楼,我推他往童装区走。路过镜子的时候,他忽然说:“你看,我们一家四口挺好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镜子里,他坐在轮椅上,我站在他后面,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牵着我的手。

他回头看着我笑,说:“今天孩子说要穿新衣服,你看哪件好看?”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件蓝色的,你儿子穿肯定像你。”

他愣了一下:“像我?我又不站起来。”

我说:“你笑起来好看,他跟你长得一样。”

他没说话,伸手过来,捏了捏我的手指。

那些人的问题,我以后还会遇到。今天电梯里问一句“你怕不怕”,明天也许换个地方有人问“他给你多少彩礼”,后天也许有人问“你后悔吗”。

我不会一个个去解释,也不打算证明什么。我该怎么过,是我的事。我既然选了,就撑到底。

日子是我自己的,怕不怕,我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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