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头一回看见周师傅往我杯子里滴东西,是九月十六号下午。

那天店里接了个老梳妆台的活,抽屉底板糟了,我得先登记再让人拆。我蹲在后间地上抄编号,抄到一半想起来杯子落窗台上了,起身去拿。

后间跟前面隔着一道布帘子,帘子旧了,边上脱了线。我伸手掀帘子,手停在半空。

周师傅背对着我,站在窗台跟前,手里捏着个小瓶子,瓶口朝下,往我那只搪瓷缸里滴。滴一下,抬起来看看,再滴一下。他脑袋低着,后脖颈上一层汗。

我退回去了。

我在布帘子后头站了大概一分钟。外头电扇转着,咯吱咯吱。小敏在跟人打电话,说她儿子幼儿园的事。周师傅把瓶子揣进兜里,拿抹布擦了擦窗台,走了。

我这才出来。搪瓷缸搁在老地方,白底,蓝边,杯口磕了个豁。我端起来闻了闻,没味儿。水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杯子跟了我十六年。进店那年会计发的,一人一个,印着店名。后来店名改了,杯子还在。我拿它泡过茶,泡过方便面,有一年冬天手冻裂了,还拿它焐过手。

我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把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

我没问。

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对我好一点,我先找找里头有没有钩子。

周师傅五十一,比我大八岁,管木工。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他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整从凳子上起来,端着杯子到门口站一会儿,也不喝,就那么站着,站五分钟,回来接着刨木头。谁也不知道他站那儿看什么。门外就是条巷子,收废品的、送水的、遛狗的,没什么看头。

我跟他共事四年,除了活上的事,没多说过一句。他管我叫林会计,我叫他周师傅。他修他的木头,我记我的账。

这样的人,往我杯子里滴东西。

我这杯子里能有什么。一杯白开水。我连茶叶都舍不得多放。

我把那杯水喝了。

头一口下去,舌头根有点发紧。等了一会儿,没事。我又喝了一口。

第二天我多了个心眼,杯子不搁窗台了,搁我桌上,靠里,挨着装旧铜锁的鞋盒子。下午两点多,我借口去后间找尺子,把杯子留桌上,人躲在布帘子后头。

周师傅在刨一块板子,刨花卷卷的,落了一地。他刨了有二十来分钟,起身,抖了抖围裙上的木屑,往我桌子那边走。走到半路,小敏喊他,说周师傅你那个胶给我使使。他回头,说在你左手边第二个格子。小敏说没有。他走过去给她翻出来,又回来。

我桌上那只杯子,他没动。

那天他没动。

我把尺子找着了,回座位,端起杯子喝水。水是凉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周师傅正低头刨板子,刨花飞起来,落在他肩膀上。

我忽然想,他要真想害我,不至于挑这么个杯子。

02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个法子。

我端着杯子去他跟前,当着他面喝了一大口,喝完把杯子往他案子上一搁,说:“周师傅,你看我这杯子,是不是该换了。”

他抬头,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没豁到底,能用。”

“用了十六年了。”

“能用。”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不说了,拿刨子推板子。刨花从刨口里翻出来,一截一截的。

小敏在旁边搭腔:“林姐你那杯子比你姑娘岁数都大吧。”我说差不多。小敏说:“要我说早该换了,搁家里当摆设都嫌寒碜。”我说:“寒碜是寒碜,顺手。”

周师傅停了一下,说:“杯子别用钢丝球擦。”

我看着他。

他说:“内壁有釉,一擦就花。”

我说:“我拿牙膏刷。”

他没接话。

我把杯子端回来了。走到半路,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刨。刨到那头,他伸手把案子边上的小瓶子往里推了推。

那小瓶子是白的,跟眼药水瓶子差不多大,没标签,塞着个软木塞。

我记住了。

晚上回家,我给我姑娘煮了碗面,她写作业,我坐边上削苹果。削到一半我想起来,我前夫当年也这样,说话少,看着老实,家里的钱他一声不吭挪出去给他弟弟盖房,末了跟我说“我以为你知道”。

我把苹果削完了,皮没断。我姑娘说妈你这手艺可以。我说吃你的。

我这个人,吃过的亏,全记在骨头缝里。

转过天小敏跟我念叨,说周师傅他娘身体不行,在城南那家养老院住着,一个礼拜去一回,钱都是他出。他有个弟弟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他早年离了,一个人过。

小敏说:“周师傅这人是真好,就是闷。”

我嗯了一声。

好跟闷,是两码事。我前夫在街坊眼里也好,见谁都笑,端茶倒水没得挑。

我那天在登记本上写错了两回数字。

03

我开始注意周师傅的杯子。

他那杯子是个罐头瓶改的,外面套了圈毛线,毛线松了,耷拉下来。里头泡的是茶叶梗,最便宜那种,一泡一大把,水都成黄的。他一天就喝这一瓶,从早喝到晚,喝到最后那水跟药汤似的。

他每天三点整起身去门口站着,站五分钟。这五分钟里他不喝水。他喝水的点不固定,想起来才端起来灌一口。

我还注意到,他那案子底下压着一张纸,边角露出来,上面印着一行一行的字。有一回他弯腰捡东西,那纸掉出来半张,我瞟了一眼,是个地址,后面跟着两个字,我没看清他就捡起来塞回去了。

那几天我心里有点乱。我一边觉得,一个把大半工资寄回家的人,不至于往我杯子里下什么。另一边我又想,越是这种人,越说不准。

我翻过那个小瓶子。

那天中午他去外头买饭,我走到他案子边上,把瓶子拿起来。瓶身滑,凉。标签撕得干干净净,瓶底有一圈印子,磨得快看不清了。我对着窗户看,看出一个字,像“醋”,又不全像。

我把瓶子放回去,位置都没挪。回到座位上,我手心全是汗。

我心里说,林素秋你至于吗。你一个四十多的人,跟做贼似的。

至于。

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好意,先当成刀子攥着。

04

我决定试他一回。

九月二十三号,星期一。那天店里活多,前头来了三个人,一个送躺椅的,一个取柜子的,一个问价问了半天不定的。我登记完,倒了杯水搁桌上,没喝。

下午两点半,周师傅从小敏那借了卷尺,量一块板子。我坐在位子上,用抹布擦桌子。我那张桌子是旧的,面上有层胶,擦起来黏抹布。我一下一下地擦,擦到桌角,把杯子往边上推了推。

三点差五分,周师傅把卷尺还了,回他案子,端起他那罐头瓶,喝了一口。

三点整,他起身,去门口站着。

我站起来,端起我那杯水。水是满的,一口没动。我走到他案子跟前,他那罐头瓶搁在案子边上,瓶口朝上,里头还剩小半瓶黄水。我把我的水倒进去了。

倒的时候我手很稳。我干了十六年会计,手稳是基本功。

倒完我把空杯子拿回来,坐回位子上,接着擦桌子。

门口收废品的过了一趟,喇叭里喊,旧电视旧冰箱旧洗衣机。声音过去,店里又静下来。电扇咯吱咯吱。

三点零五分,周师傅从门口回来。他在案子前头坐下,拿刨子推了两下板子,又停了。他伸手把罐头瓶端起来,仰头。

一饮而尽。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桌面上。

他喝完把瓶子放下,抹了抹嘴,接着刨。

我低头擦桌子。我那桌子早就擦干净了,我还在擦。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蹭,蹭得桌面都有点发热。

小敏过来问我一个单子怎么填。我说等会儿。她说:“你脸怎么这么红。”我说:“热的。”

我擦完桌面擦抽屉拉手,擦完拉手擦鞋盒子。那鞋盒里头装着一把旧铜锁,锁芯锈死了,我摆弄了小半年也没弄开。我把盒子挪了个地方,又挪回去。

我听见刨花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数着。我一边数一边想,他要是有点什么反应,我就问他。他要是问我为什么倒了,我也问他。我把话都想好了。

十八分钟。

十八分钟后,周师傅把刨子搁下,站起来。我没抬头,我听见他脚步往我这边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我手里的抹布捏紧了。

他走到我桌子边上,停住。

我抬起头。

他手里拿着我那只搪瓷缸。

05

他把杯子翻过来,看内壁。

我坐着没动。

他说:“泡软了。”

我说:“什么。”

他把杯子递到我眼前,手指头指着杯底那圈发乌的地方。“这垢,我给你滴了半个月白醋,泡软了。回头拿热水一冲,就下来了。”

我看着他。

他把杯子放回我桌上,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瓶子,也放桌上。瓶子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

“还剩小半瓶。你自个儿倒,别倒多,一回十来滴,泡一夜。”他说,“倒多了水有味儿。”

小敏从她那头探过来:“哎哟周师傅你还会这一手。”

周师傅说:“我娘那缸子就这么泡的。”

他说完就回他案子了,拿起刨子,推板子。刨花照旧从刨口翻出来,一截一截落在地上。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只搪瓷缸。

杯底那圈发乌的东西,确实淡了一块,我拿指甲抠了抠,软了,一抠掉一小片白茬。

我想起来有一回我拿钢丝球刷杯子,他站我边上,说了句别用钢丝球。我说不刷不干净。他没接话,走了。

我拿起那小瓶子,拔开软木塞,闻了一下。

酸。

我那杯倒进他罐头瓶里的水,他喝了。喝得干干净净。

我那天下午一个字都没写进去。登记本摊在桌上,笔捏在手里,我把一页纸的格子描了一遍又一遍。

我又想起来一件事。有一回我加班到七点多,店里就剩我跟他。他收拾案子,我在算账。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说:“林会计,桌上那杯水别喝,搁一天了。”我头也没抬,说知道了。等他走了,我把那杯水喝了。

我那天没往细处想。

我防了他半个月,他连我在防他都不知道。

06

第二天我把杯子刷了。

开水一冲,那圈垢一片一片掉下来,掉得我有点意外。杯底露出来,白生生的,十六年没见过的地方。

我看着那道磕口,磕口边上也白了。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放窗台。

上午周师傅来我这儿签字,签完他没走,站了一下。

我说:“周师傅,那瓶子我留下了。”

他说:“搁着吧。”

我说:“你早说啊。”

他抬了抬眼皮,说:“说什么。”

我说:“说你往我杯子里滴醋。”

他想了想,说:“你也没问。”

我噎了一下。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杯子,别搁窗台上,太阳晒,釉裂得快。”

我说知道了。

中午我给他倒了杯水,放他案子边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啥,端起来喝了。

下午三点他照旧起身去门口站着。我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口对面有个小门脸,门口挂着个牌子,上头写着代收快递。我不知道他天天看的是不是那个,我没问。

晚上回家,我姑娘看见我把杯子从包里掏出来,说:“妈你这杯子怎么白了。”

我说:“同事帮的忙。”

她说:“哪个同事。”

我说:“那个不爱说话的木工。”

她哦了一声,接着写作业。

我把杯子搁在厨房窗台上,倒了半杯水泡着。那道磕口在水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晚上我刷杯子,刷到那道磕口,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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