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猪的,要吃两家饭,命中有双婚,有一贵婚
我叫王秀兰,今年五十五,属猪的,一九七一年生人,在县城实验中学旁边开了家文具店,卖笔本橡皮包书纸,顺带帮学生复印打印,干了快二十年。我这人命不好,头婚嫁了个赌鬼,过了八年离了;二婚嫁了个老实人,过了十一年他又走了。如今我一个人守着铺子,闺女在省城上班,儿子跟他爸过,逢年过节来看看我。日子不咸不淡,可也过了这些年。
我娘活着的时候,找村东头瞎眼刘半仙给我算过一卦。那会儿我刚跟头任丈夫订了亲,我娘心里不踏实,偷着去问。刘半仙掐了半天指头说,这丫头属猪的,猪拱两槽,要吃两家饭,命中有双婚,头婚不保,二婚有个贵婚等着呢。我娘回来跟我说,我骂她封建迷信,说我跟大壮感情好着呢,啥双婚不双婚的。我娘说刘半仙算得准,当年你爹走的时候他就算准了。我说那是蒙的。我娘说蒙的你爹走那年他才四十出头?我被噎得没话说。
头婚丈夫叫赵大壮,隔壁村的,长得人高马大,嘴也甜,说他在镇上开饭馆,一个月挣千把块。我嫁过去才知道,饭馆是他爹留下的老本儿,他天天在里头打麻将,掌勺的是他弟,端盘子的是他妹,他负责收钱,收完了转头就上牌桌。头一年还装装样子,第二年干脆连装都不装了,赢了钱就喝酒,输了钱就回家摔摔打打。我怀闺女那年他输了一万三,把家里刚收的麦子全卖了还账,我挺着大肚子去镇上找他理论,他当着满街人的面扇我一巴掌。我抱着肚子跑回娘家,我娘说离了吧,刘半仙早说过头婚不保。我说那时候你咋不拦着我?我娘说拦得住吗,你那会儿一门心思要嫁。
这婚拖了三年才离成。赵大壮死活不离,说离了谁给他做饭洗衣服。后来是我哥带了俩侄子去他家门口站了半天,他才怂了。离婚那天我啥也没要,就要了闺女。赵大壮说闺女归他,房子是他爹的,存款没多少。我说行,闺女归你,我走。可闺女抱着我腿哭得撕心裂肺,赵大壮他妈看不下去了,说让兰兰跟她妈吧,跟着你也是受罪。赵大壮说那行,抚养费没有。我说不用你出,我自个儿养。
离了婚我带着闺女到县城租了间小平房,借了三千块钱开了这个文具店,头一年惨得很,一个月挣四百,房租就两百,我跟闺女天天吃挂面。闺女那会儿才五岁,看我晚上在灯底下补袜子,说妈你别哭,我长大了给你买好多新袜子。我哪哭了,我那是被针扎了手。
第二任丈夫叫周德厚,比我大六岁,在县一中当门卫,死了老婆,带个儿子。我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说我开店他看大门,俩人都带个孩子,凑一块儿正好。头一回见面在公园,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见了我先笑,说王老板你那个店我去过,买过两回笤帚。我说那是杂货铺,我那是文具店。他说嗨,我一个大老粗分不清,反正都是卖东西的。我被他逗乐了,这人实诚。
处了半年结的婚。没办酒,就两家人吃了顿饭,他儿子叫周强,比我闺女大两岁,俩孩子头一回见面就掐上了,一个说你是拖油瓶,一个说你是跟屁虫。我跟老周坐中间闷头吃饭,谁也不管,掐完了自个儿就好了。老周说这俩孩子八字不合,将来有的闹。我说闹呗,小孩子不闹还叫小孩子?
老周这个人是真厚道。我文具店要进货,他下了班骑三轮车带我去市里批发市场,帮我扛箱子,一件一件数,从不嫌烦。我闺女发烧,他半夜背起来就往医院跑,挂号交钱跑上跑下,大夫说你是孩子爷爷吧?他说我是她后爹。大夫愣了半天说后爹也这么上心。他嘿嘿笑,说后爹也是爹。
他那儿子周强,小时候皮得没边儿,爬树掏鸟窝把人家房顶踩漏了,老周拿皮带抽他,我护着不让打。周强后来跟我亲,有啥话不跟他爹说跟我说,初中早恋被老师逮着,先给我打的电话。我说你找你爹去。他说找我爹他得打死我。我说那你找我,我跟你爹说。我回去跟老周说了,老周气得要揍他,我说揍啥揍,你儿子有人喜欢说明你儿子招人疼,好好引导就行。老周说你倒是想得开。我说我头婚就是吃了没好好过日子的亏,孩子这点事算啥。
我跟老周过了十一年,日子不富裕可也踏实。他退休那年查出肝癌,晚期,三个月人就没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我这辈子值了,闺女喊我爸,儿子跟你亲,你是个好媳妇,我没福气,先走一步。我说你甭说这些,你走了我咋整?他说你属猪的,猪拱两槽,刘半仙说你二婚有贵婚,我就是你那个贵婚,我走了你后面还有人。我说你放屁,我伺候你这些年还不够?他说够够的,下辈子还找你。
老周走了之后我真没打算再找。他那儿子周强大学毕业去了南方,逢年过节给我打电话,一口一个妈喊着,喊得我直掉眼泪。我闺女考上大学那年,周强专门从深圳寄了五千块钱回来,说给妹妹交学费。我闺女说妈,我哥比我亲哥还亲。我说你哥就是你亲哥,你爸走了他也是你哥。
前年我五十三,隔壁开早餐店的老张头托人来说媒,说他丧偶多年,想跟我搭个伴过日子。老张头人不错,炸油条手艺好,天天早上给我送两根。我没应,也没拒绝,就是心里犯嘀咕。晚上给周强打电话说了这事,周强在那边沉默了半天说,妈,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觉得合适就处,不合适就不处,我跟妹妹都听你的。我说你爸当年说刘半仙算我命里有双婚,再找就是三婚了,刘半仙没算出来。周强说妈你还信这个?我说不信,可心里膈应。周强说那你就别找,我养你老。我说你拉倒吧,你在深圳买房还背一屁股房贷呢,我不用你养,我自己开店挣得够花。
后来老张头又找了我两回,我都推了。他问为啥?我说不为啥,我一个人过惯了。他说你一个人多孤单,我说我不孤单,我店里一天来几十个学生,叽叽喳喳的吵得我头疼。他说那晚上呢?我说晚上我看电视,追剧,刷手机,忙得很。他叹口气说行吧,那油条我还给你送。我说送呗,我照给钱。他说不要钱。我说那不要钱我就不吃了。他嘿嘿笑说你这人真犟。我说属猪的都犟。
其实我没跟老张头说实情。我不找伴儿,一半是因为心里还装着老周,一半是因为我觉着刘半仙那卦已经应完了。头婚赵大壮,二婚周德厚,双婚齐了,老周是我的贵婚,他给了我十一年好日子,我知足。至于“吃两家饭”,我后来琢磨明白了,头一家是赵大壮家,我在他家吃了八年苦;第二家是老周家,我在他家吃了十一年甜。两家的饭都吃过了,苦甜都尝了,我这辈子的姻缘饭算是吃到头了。再添一碗,我怕串味儿。
前阵子我过五十五岁生日,闺女从省城回来,周强也特意从深圳飞回来,俩人一块儿给我庆生。周强带着媳妇孩子,闺女带着男朋友,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切蛋糕的时候周强忽然说,妈,我替你算了一卦。我说你算啥?他说我找了个算命先生,报了你的生辰八字,人家说你这辈子是“双婚双福”,头婚虽苦但得了闺女,二婚虽短但得了儿子,一苦一甜凑成一个好字。我说你又花钱瞎算。他说没花钱,人家听说了你的事,免费算的。我说那你替我谢谢人家。
晚上人都走了,我坐阳台上翻老照片。翻到一张我跟老周的合影,是有一年春节在公园拍的,他穿那件蓝布褂子,我穿件红棉袄,身后俩孩子一人举串糖葫芦。老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那时候还年轻,脸上肉多,看着就喜庆。我把照片擦了擦,放回相册里。
今早老张头又送油条来了,放柜台上一声不吭就走。我喊住他说,老张,油条钱你拿着。他说不要。我说那你下回别送了。他站那儿搓了半天手说,秀兰,我就想问问,你到底嫌我啥?我说我啥也不嫌你,你人挺好。他说那你咋不答应?我想了想说,老张,我属猪的,刘半仙说我一辈子吃两家饭,我已经吃完两家了,再吃第三家我怕撑着。他没听明白,挠着后脑勺走了。
我坐店里嚼着油条,忽然想起来刘半仙当年跟我娘说的原话是“猪拱两槽,双婚一贵”。我娘传给我的时候把“一贵”漏了,光说“有个贵婚等着”。可老周说得对,他就是那个贵婚。他走了,贵气还在,在周强身上,在闺女身上,在我这间小店每天的开门关门里。这么一想,刘半仙还真有两下子。可你再让我嫁第三回,我不干了。双婚双福,两碗饭吃饱了,第三碗留给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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