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九岁,说一句可能没人敢当面说的实话:人这一辈子,真没必要太长寿。

我叫林素芬,一九三六年生,湖南衡阳人,年轻时跟着丈夫南下,在深圳竹子林一带住了一辈子。老头子姓陈,走了十二年了,肝上的毛病,走得不算太受罪。我们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布吉开五金店,女儿嫁到了东莞,两个孙辈都成家了。我现在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三楼,没电梯,上下楼要扶着栏杆一格一格地挪。每天早上我把米淘好,煮上粥,坐在窗边那把小藤椅上,看楼下那棵老榕树,看谁家晾了被子,看晒台上那只橘猫。这一坐就是一上午。

我不怕死,这话说出来年轻人多半不信。我是真的不怕。我怕的是那种死不了又活不好的日子。前年冬天我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在床上躺了五个月。那五个月,我才知道人老了最要紧的不是命,是能不能自己上厕所。儿子儿媳轮着来给我端屎端尿,我原来是个爱干净的人,一辈子没用过别人的手巾,那阵子每天被人擦洗,我心里那个滋味,比自己身上的疼难受多了。有一次半夜我想解手,看儿子睡在一边打呼,我不忍心叫,捱到天亮。后来他醒了看我那样,眼圈红了,说妈你怎么不喊我。我说你睡得好,我舍不得。

我一辈子要强。年轻时在街道工厂糊纸盒,一个月挣十八块钱,把两个孩子拉扯大,还攒下了一套房。我不喜欢求人,不喜欢占人便宜,去菜市场买一把葱都要问两遍价钱。所以到老了,我特别在意一件事: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这话听起来硬,其实是很凉的。我看着街坊里那些躺了三四年的老人,插着管子,眼睛还睁着,认不得人了,儿女凑钱请护工,一个月六七千,护工换了一个又一个,家里那股味道总也散不掉。有个叫崔姐的,比我小两岁,原来跟我一块跳广场舞,跳得比我好。她瘫了三年,去年正月里走的,走的时候身上都烂了。她女儿送葬那天哭得站不住,我心里想,她是孝的,可她也是被磨的。

所以说,长寿这回事,不是老天爷赏的福,是命运给的一道题。有的人家底好、儿女闲,能答得漂亮;有的人命里不凑巧,答着答着就答成了互相折磨。

我这些想法,跟我女儿说过一次,她当场就急了,说妈你别瞎讲,你长命百岁我们才安心。我说,你们安心,我受罪,这账怎么算。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知道她孝,可我也知道她一年回来三四趟,每趟住两天,走的时候还要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妈你买点好吃的。她自己小孩上学,自己身上也有病。她不是不想陪,是陪不了。我们这一代人跟他们的日子,是两条道上的车。

我还不糊涂。上个月我把自己的事都理了一遍。存折放在哪个抽屉,密码是多少,老房子房产证压在衣柜最下层的铁盒里,跟老头子的照片搁一块,他走后我一直没收。我还写了一张纸,写了我不抢救,不插管,不进ICU,真到那一天,就别折腾了。那张纸我压在了我娘家带过来的那个樟木箱子里,跟我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放一起。我没跟儿女说。这话太硬了,我说不出口。也许到时候会有人翻出来,也许不会。

我现在还每天早上一碗粥,一个小菜,偶尔蒸一个鸡蛋羹。儿子每周三来一趟,带点排骨和青菜,坐下来喝一杯茶,讲他店里的生意,讲他孙子不听话。我就听着,给他添水。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梯口,看他下楼,背影有点驼了,五十五岁的人,头发也稀了。我有时候想,我这把岁数,还看着他,也是件挺大的事。

人活到我这个年纪,看见的就都是减法了。老同学一个一个走,菜市场熟悉的脸一个一个换。楼下的张伯,去年还在楼下晒太阳,今年春天过后就没再看见过。这种减法做得越久,人就越明白一件事,热闹是别人的,长是长在时间里的,跟心里头那个东西对不上。所以我说,不必太长寿。能自己端碗饭,能自己走两步,能认得清自己是谁、自己的亲人是谁,老天爷什么时候来叫,我什么时候走,干干净净地,不留那么多拖累,不留那么多难看,这就够了。

窗外的榕树叶子又黄了一层,风一起,飘了几片下来,正落在楼下车顶上。我把粥喝完,碗洗了,擦干净放回碗架上。日子还长着,也短着,就照这样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