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腊月初七,下午四点半,我把那张年度岗位优化建议表打印出来,一项一项填。

前面几个格是工号、姓名、岗位,填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周成。

我没停手。笔尖在“周”字上打了个磕绊,“成”字写得比前面两个名字都重。下面有一栏建议理由,我写:考核排序靠后,考勤记录不达标,岗位适配度有限。

写完我把笔搁下,手心有一层薄汗。

说实话,写之前我犹豫过吗?没有。犹豫是这行字写完以后才来的。

我叫林巧,三十六,在城南一家区属绿化公司管人事,第十一个年头了。这份工作说出去不响亮,可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五险一金,冬有取暖补贴,夏有防暑降温,逢年过节发米面油。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攥着的是别人眼里的安稳。

周成是我表妹小敏的男人。来单位之前他在外头跑销售,卖过净水器、卖过保险、还跟人合伙倒腾过一阵子水果,全没折腾出水花。小敏抱着孩子来找我那年,孩子还没断奶,她坐在我家沙发上,话说一半就低头搓手指头。

她说,姐,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把她带来的那兜子红薯收下了。红薯是周成他爸在城郊自留地里种的,个头不大,皮上带着泥,我洗的时候得用刷子刷。

我搭进去多少呢?请分管的老周喝了三回茶,每回都是我买的单,一次在单位对面的面馆,两回在茶馆。最后还把我攒了五年的年休假匀出三天,替周成顶了一个星期的岗前培训记录。说起来不算什么大数目,可这些年我在单位走路,脚底下一直是干净的。那三回茶,等于把鞋底弄脏了。

周成入职那天,穿的是一件白衬衫,领口的褶子熨得板板正正。他站在院子里等我,看见我出来,往前迎了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人听见似的。

“姐,我不会给你丢人。”

我当时挺受用。这话听着叫人心里宽敞。

他干得怎么样,说实话,不赖。巡查绿化带,记台账,跟养护工段对接,脑子活,腿也勤。年终考核我给他打了良。良在我这儿不算客气,前头还有优,那是给老黄牛留的。周成排中不溜,及格线以上,挑不出大毛病。

挑不出大毛病——这话写到纸上,就变成了“考核排序靠后”。

下班我锁办公室门,走到二楼转角,听见拐角那头有人说话。是我们部门的小柳,还有一个别的科室的。

小柳说:“周成这个人呢,别的不说,嘴是真不行。刚来那年就到处跟人讲,他表姐……”

她一眼看见我,后头那半截话咽回去了。

“林主管。”

“嗯,下班了。”

我笑了笑,从她们面前走过去。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记性好。谁把话说得不合适了,我能在心里存半年,不翻出来,但它一直在那儿搁着,跟抽屉里一根洋钉似的,不碍事,可你伸手进去拿东西,总怕扎着。

那句话,七月里我就听全了。

碰见的是我初中同学老何。老何跟小敏住一个小区,两栋楼隔着一条道。那天我在菜场碰见他,他拎着一条鱼,站那儿跟我扯了几句闲篇。扯到后来他笑了一下,说:“你那个表妹夫,还挺会说话。”

我说,怎么。

老何说:“上回在楼下棋牌室,他说他进你们单位费了大劲,说你也搭了不少人情进去。有人就问,那你不得好好谢谢人家?他说,谢是肯定要谢的,该花的也没省。”

老何学得不像,可“该花的也没省”这六个字,我听得真真儿的。

我问他,他原话怎么说的。

老何说:“原话我记不周全了,大意就是,这年头哪有无缘无故帮你的,人家也是看实在东西的。”

我笑了一下,说,行,我知道了。

老何看我脸色,又补了一句:“这种人哎,喝了二两黄汤嘴上就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拎着菜回家,路上天还挺亮,卖凉皮的刚出摊,收废品的三轮车碾过减速带,咣当一声。我心里堵得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噎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跟陈向东提。我跟谁都没提。

我一直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就掉价。你要跟人对质“我没拿你东西”,这句话本身就脏。

所以我什么都不说。我就记着。

年底公司精简人员,每个部门报一个名额。经理在周例会上说,按考核排,按岗位需要排,谁也别夹带私货。散会以后我回办公室,把考核表重新拉了一遍,综合排序拉到最后,周成的名字在那儿等着我。

我第一个写的就是他。

小柳名字后面那一栏我没写理由,她比我晚来两年,小姑娘家家的,父亲还在住院,我把她往后挪了。

挪的时候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我甚至觉得自己挺公道。

回到家,陈向东蹲在阳台上修一个电水壶,螺丝刀含在嘴里,含糊地问我:“名单交了?”

“交了。”

“都有谁?”

“老赵,小孙,还有周成。”

他把螺丝刀从嘴里拿出来,抬头看我:“小敏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等定了再说。”

陈向东没吭声,低头接着拧螺丝。拧了两下,他说:“你们那表妹夫,人是不太行,可小敏……”

“我知道。”我打断他。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知道那孩子管我叫姨,知道小敏逢年过节把家里腌的糖蒜给我装一罐,玻璃罐子洗得透亮,瓶口还蒙一层保鲜膜。

可那根洋钉在我心里扎了半年了。

02

周日小敏一家过来吃饭。

陈向东在厨房炖排骨,油烟机轰隆隆响。小敏在客厅给孩子剥橘子,周成站在阳台上,靠着栏杆抽烟。我端了盆洗好的衣服去阳台晾。

他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掐得很急,半截烟摁在花盆边上,摁得扁扁的。

“姐。”

“嗯。”

“单位最近……是不是要减人?”

我把一件衬衫抖开,往衣架上套。“你听谁说的?”

“都在传。说每个部门一个名额。”

“传的事多了。”

“我听说咱们部门也有。”

我把衬衫挂上去,拉平领子。“你听谁说的?”我又问了一遍。

“姐,我就是问问。”

“问这个干什么?”

他两只手在裤兜里掏了一下,什么也没掏出来。这个人一紧张就爱摸裤兜,跟找零钱似的。

“我今年的活儿,我自己觉得干得还行。”他说。

“考核不是我说了算,是部门集体评议。”

“我也没说是你说了算。”他停了一下,“姐,我要是哪儿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改。”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完,转过身看他。

他三十四了,鬓角有点白,人瘦,肩膀往下塌,站没站相,往那儿一杵像根晾衣杆。他那张脸不难看,就是带着一股子满不在乎,好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可这会儿那股满不在乎挂不住了,底下漏出来一点慌。

“你今年迟到多少回,自己心里有没有数?”我说。

他不说话了。

“考勤表上白纸黑字十二次,有两个早上工段长找你找不到人,电话打到办公室来。你自己说,这叫什么?”

他低着头,嘴唇动了一下。

“我迟到有原因。”

“什么原因?”

“……反正不是睡懒觉。”

“那你把原因写个说明,交老郑。”

他抬起头:“写说明?”

“对。白纸黑字。”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花盆边上那半截烟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说了句“行”,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攥着一个空衣架。

小敏在客厅喊:“姐,排骨好了,你进来吃。”

晚饭桌上气氛还行。周成给孩子夹了一块排骨,把骨头剔了,蘸了点醋。小敏说:“姐,你尝尝这糖蒜,今年新腌的,我用紫皮的。”我说好吃。孩子闹着要喝饮料,陈向东给他倒了半杯热的。

吃到一半,周成忽然说:“姐,我下礼拜一开始写,写好了给老郑。”

“嗯。”

“我字不大好看。”

“看得清就行。”

他“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晚上小敏帮我收碗,收着收着,她压着声音说:“姐,他在单位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什么大事。”

“他这阵子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问他他不说。”

我把碗摞起来,摞得整整齐齐。

“小敏,”我说,“他要是能把自己的事自己说清楚,就不用你替他问了。”

小敏愣了一下,没接话。她把抹布拧干了,擦桌子。

我看着她擦桌子的背影,忽然想起七月里老何那句话,“这年头哪有无缘无故帮你的”。我当时想,行啊周成,我不图你谢我,你倒替我把账算明白了。

可这会儿看小敏擦桌子,我心里又有点不自在了。

怪在哪儿我说不上来。

03

过了一个礼拜,周成那个说明没交上来。

我每天路过工段办公室,老郑都在那儿看监控回放。我问了一句,老郑说:“周成说写呢,还没给我。”

腊月十四下午,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我把考勤系统调出来,把周成这一年的记录拉了一遍。

十二次迟到。九月两次,十月三次,十一月四次,十二月三次。

我盯着那行日期看,鼠标移到“迟到原因”那一栏的空白格上,只要点一下,就能看见打卡机备注的原始信息。

我没点。

我干人事十一年了,最烦的就是这种时候。有些事你只要多伸一下手,就全知道了,可伸那一下,好像就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我关了系统,收拾东西准备走。

抽屉拉到一半卡住了,我使劲拽了一下,里面滚出来一个小玻璃罐,小敏去年送的糖蒜罐子,吃完了我一直没还。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单位发的旧年历,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数字。

我抽出来看。

那是周成来报到那天记的。他当时拿它记各科室的分机号,写了一排,每个数字都描过两遍,描得黑亮黑亮的,连“8”的两个圈都填满了。

那会儿他怕记不住,怕打错电话,怕人说他不像个干事的。

我把年历放回去,把罐子也放回去。

起身的时候,我忽然想:他迟到那十二次,我一次都没问过为什么。我到今天才想到要问,还是隔着一台电脑问,连句人话都没当面说。

04

那天晚上回家,陈向东和闺女都睡了。我进了厨房,把白天攒的几个碗洗了。

碗不多,三个,两个盘子。我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冲,冲完了拿抹布擦。台面上有一圈酱油印,我拿抹布去擦。擦掉了,又觉得那块地方比旁边亮,接着又擦了两把。整个台面擦完了,我把抹布洗了,拧干,挂好。

挂好了又觉得灶台边角上还有油点子。我蹲下来,就着抽油烟机底下那盏小灯,一点一点擦。

陈向东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站住了。

“你怎么了?”

“油点子。”

“那都擦掉皮了。”

“擦干净了就不擦了。”

他站了一会儿,没走。我把抹布翻了个面,接着擦。

“名单的事?”他问。

“睡你的觉。”

他没睡,靠在门框上。过了半天他说:“你要是觉得不对,明天跟领导说说,换个人。”

“有什么不对的。”

“你自己知道。”

我把抹布啪一声扔进水池,没回头。

陈向东又站了一会儿,回屋了。屋里传来闺女说梦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把水池里的抹布捞起来,拧干,又擦了一遍灶台。

擦到最后一个角,手指头碰到个什么东西,硬的,圆的。我摸出来一看,是个瓶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我拿在手里看了两眼,扔进垃圾桶。

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

我抬头,看见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一张脸。头发散着,脸上油光光的。

我看着那张脸,心里说了一句:林巧,你到底在气什么。

05

腊月十八那天,我去城郊的苗圃对账,赶的是早班车。

六点四十,柳荫街站台。天还没亮透,站台上就四五个人,都缩着脖子。我站在站牌后头,看见对面路边走过来一个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一个蓝的一个红的,袋子口系着。

是周成。

他没看见我,站在站牌另一头,把保温袋放在脚边,跺了跺脚。天冷,他吐出来的气白花花的,一会儿就散了。他搓了搓手,把手缩进袖子里。

车来了。他先拎起保温袋,再背好包,上车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站台,好像怕落下东西。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我看见车尾的线路牌——七路。那是往城北去的。

那天上午我在苗圃对账,对到一半,脑子里突然拐了个弯,想起那辆车上他拎的两个保温袋。一个装饭,一个装菜,或者是装汤。这种袋子我认得出来,是那种大号的,能装四盒。

城北那片有一个老小区,是周成他爸住的地方。小敏说过一回,说老爷子腿脚不利索,不爱进城,一个人住。当时她说这话是在饭桌上,周成在旁边夹菜,没接话。

回单位的路上,我在车上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考勤系统。

我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我就那么拉,一页一页地翻。

十二次迟到,日期列出来:九月三号,礼拜二。九月十号,礼拜二。十月八号,礼拜二。十月十五号,礼拜二。十月二十四号,礼拜四。十一月五号,礼拜二。十一月七号,礼拜四……

我把屏幕往下滑,滑到最后,手停住了。

十二次里头,十一次都是礼拜二或者礼拜四。

剩下那一次是十二月初,下了一场雪,全市公交都晚点。

我坐在公交车上,车窗上全是雾气。我用手指头在雾气上划了一道,外头是行道树,光秃秃的。

到单位以后,我去了老郑办公室。老郑正在泡茶,见我进来,把杯子放下。

“问个事,”我说,“周成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老郑想了想,把茶叶沫子撇掉:“话不多,活不糊弄。上回有个小区投诉绿化带里杂草没清,我去看,他在那儿带着两个工人拔了一下午。就是早上总踩着点来。工段长说过他一回,他也不辩,就一句‘下次注意’。”

“他没说过自己为什么迟到?”

“没有。”老郑喝了口茶,“我寻思着,不想说就不说吧,活儿干到了就行。咱们这摊子,又不是坐办公室看钟点的。”

我“嗯”了一声,从老郑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暖气管子咕噜咕噜响。

回到座位上,我把抽屉拉开,那张旧年历还在,那排描得黑亮的数字还在。

我盯着那排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抽屉关上,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老同学在城西一家物业公司管行政。我问她那边缺不缺人,她说缺一个绿化主管,年纪最好三十五往上,能跑现场,懂台账。我说,我这儿有个合适的,回头把情况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干的不是人事。

我拿着名单,一个一个排,排到周成的时候,笔都没抖一下。我给自己找的理由是:他迟到,他有投诉,他考核靠后。

可我心里头那根洋钉,是从七月里老何那句话扎进去的。

我不是气他编排我。我是气我听完那句话之后,顺手就把他从名单后头拎到了前头,还替自己找了一条说得过去的理由。

06

腊月二十二,小敏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棵白菜,还有一罐新腌的糖蒜。她把袋子放厨房地上,说:“姐,单位的事定了?”

“定了。”

“有他?”

“有他。”

小敏没吭声。她蹲下去,把白菜一棵一棵码在墙根。码完了站起来,背上衣服褶了一道,她也没抻。

“他知道了。”她说。

“谁跟他说的?”

“他们工段长昨天通知的,让他月底办手续。”小敏看了我一眼,“姐,他说那天在柳荫街车站看见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那天没看见他。”我说。

“他说你在站牌后头站着,他没敢喊你。”

我把糖蒜罐子拿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酸甜味儿。我把盖子拧回去。

“小敏,”我说,“姐问你一句话,你别多心。”

“你问。”

“他外头跟人说,我帮他进单位是图实在东西的。这话,他到底说没说过?”

小敏愣住了。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退得我都有点不忍心看。

“姐……”

“你照实说。”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说过类似的。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回来的,我问他跟谁喝的,他说跟以前跑销售那帮人。我问他都聊啥了,他说,聊了聊现在的工作。他那人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说什么‘进了这个门,人情债是躲不掉的,人家也不是白帮忙,这里头有说头的’。”

“有说头”,我听见这三个字,居然有点想笑。

“他后来醒酒了,自己也不记得说没说,”小敏说,“还是我提醒他,他说他没那个意思,他说他就是跟那帮人吹牛,说自己进这个单位,也是费了周章的,不是靠谁随便塞进来的。”

她停了停。

“姐,他这个人,嘴不好,心不坏。他那话是说给那帮人听的,他不愿意让那帮人觉得他是靠着人进去的。他没往你身上想。”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还有,”小敏说,“他迟到那些回,都是去他爸那儿。他爸腿不好,一个人住,早上起不来做不了饭。他礼拜二礼拜四早上过去给做好一天的,搁冰箱里,再赶车回来上班。他没跟单位说,他说他一说,人家就得问东问西,像跟人讨人情。”

“他跟你说的?”

“他跟我说的。他不让我跟你说。”

“为什么?”

“他说跟你说这个,像拿他爸换人情。”

小敏说完这句话,眼圈红了,但是没哭。她把嘴抿了抿,说:“姐,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那些话他不该说。”

“谁让你替他赔不是的?”

“我自己。”

“那你把这话收回去。”

小敏看着我。

我说:“他说的那些话,是不对。可我做的事,也没多光彩。我拉他上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挺能;我把他推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挺公道。现在想想,两回我都没问过他一句。”

我把那张旧年历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桌上。那排分机号还在上头,一个一个描得黑亮。

“这个你拿回去,”我说,“他那天来报到,拿这张纸记分机号,怕打错电话。让他留着,下个单位还得记。”

小敏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进衣兜。

“姐……”

“还有件事,你回去跟他说。城西有个物业公司,绿化主管,我托人问了。你让他把前头那些年跑销售的经历写一写,那个不丢人。写好了发给我,我给人发过去。”

小敏的眼泪这才掉下来。她抬手擦了一把,擦得挺用力。

“你要是不想让我帮着问,就算了。”我说。

“想。”她说,声音哑哑的,“姐,想。”

那天小敏走的时候,我把那罐糖蒜留下了。她出门到楼道里,回头说了一句:“姐,罐子你先留着,吃完了我再拿。”

“行。”

我把门关上,回到厨房,看见墙根那几棵白菜码得整整齐齐,外头那层老叶子都没剥。

我把那罐糖蒜放进冰箱,放在最里头那格,挨着一瓶醋。

关上冰箱门,我站在厨房里。年前大扫除还没做,油烟机上蒙着一层油,煤气灶边上有一圈擦不掉的黄印子。

我从水池底下拿了块抹布出来。

窗外有小孩在放炮,噼里啪啦的,一会儿就停了。

我拧开水龙头,等水热。

那张旧年历被小敏带走了,抽屉里空了一块地方,搁了一年的糖蒜罐子也拿走了。抽屉底上落着一层灰,还有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头发。

我拿抹布把抽屉底擦了一遍,擦完顺手把水池边也抹了。

楼道里传来小敏下楼的声音,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走越远。

我抬头看了看冰箱。

那罐糖蒜搁在最里头那格,明天得拿出来,再不吃,就搁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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