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住了省长儿子的名头到女朋友家过节,正席居然是常务副省长!他朝我咧嘴打趣:小年轻要是待我女儿不周,当心我到省城寻你爹说事!
第一章
我把车停在小区外面,拎着两盒茶叶,站在门卫室旁边给林知微发消息。
你家楼下到了。
她回得很快。
别把车开进来,邻居看见会问。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辆借来的黑色轿车,车牌被我用纸板挡了一半。后备厢里还有司机老周塞进去的两箱酒,我没敢拿出来。
今天是中秋,林知微说她父亲不喜欢铺张,也不喜欢别人提前知道他的身份。
我说,知道了。
她又发来一句。
还有,别叫我爸叔叔,叫林老师。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没回。
我瞒了她三个月。
没告诉她我是谁,也没告诉她我父亲是谁。
她只知道我在省城一家国企上班,工资不算高,平时住单位宿舍,周末偶尔开一辆朋友的车。她不知道我父亲是省长,更不知道那辆车的朋友其实是我家的司机。
我原本只想安安静静谈一场恋爱。
至少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电梯里有个抱着月饼盒的老太太,一直盯着我手里的茶叶。
“小伙子,第一次上门啊。”
“嗯。”
“丈母娘家不好过吧。”
“还行。”
她看了看我的鞋。
“鞋挺干净,说明重视。”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沾着一点灰,是我刚才在路边蹭上的。我用手指抹了抹,越抹越明显。
林知微住在十二楼,门没有关严。我敲了两下,里面没人应。
我推门进去,先看到玄关那双男士拖鞋。
灰色,鞋底磨得很平,鞋面上有一道用针线缝过的裂口。
林知微从厨房跑出来,头发挽得很高,围裙上沾着面粉。
“你怎么才来。”
“路上堵。”
“你不是说坐地铁吗。”
“临时改了。”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茶叶,又看了一眼我空着的手。
“没带酒?”
“你不是说你爸不喝酒。”
“他不喝,别人喝。算了。”
她把茶叶接过去,放在鞋柜上,没拆。
屋里有四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里捏着一只没有盖子的钢笔。一个女人在阳台收衣服,动作很慢。还有一个年轻男人,躺在沙发扶手上玩手机,见我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林知微介绍。
“我爸,林岳山。我妈,周敏。这是我弟林志远。”
我站直了些。
“叔叔好,阿姨好。”
林岳山把报纸折了一下,没看我。
“叫林老师。”
“林老师好。”
“坐。”
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林知微在旁边站着,像是在等审讯结果。
周敏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灰色拖把。
“小周是吧。”
“我姓沈。”
“哦,沈什么。”
“沈砚。”
“家里几口人。”
林知微皱眉。
“妈,先让他喝口水。”
周敏把拖把靠在墙边,转身进厨房。
林岳山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像在看一份没有盖章的材料。
“做什么工作。”
“在省城一家国企。”
“编制?”
“不是。”
“月收入多少。”
林知微把水杯重重放到我面前。
“爸。”
林岳山低头看报纸。
“随便问问。”
我说了一个数字,不高不低,正好是我那份假简历上的工资。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杯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三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敲三下,也没往心里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餐桌上摆了八道菜,只有一盘鱼是外面买的,其余都是周敏做的。林岳山不说话,林志远不停夹肉,林知微不时看我。
我夹了一块排骨,林岳山忽然问。
“你父母做什么。”
“都退休了。”
“以前呢。”
“做生意。”
这句话说完,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敏给林知微夹了一只虾。
“做什么生意。”
“杂货。”
林知微抬头看我。
她知道我父亲不可能做杂货。
她没拆穿。
林岳山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完。
“小沈,你条件不差,为什么要瞒着家里谈恋爱。”
“我没有瞒着。”
“那你父母知道知微吗。”
“知道。”
“见过吗。”
“还没有。”
“那就是不知道。”
我把筷子放下。
林知微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像是在提醒我别顶嘴。
林岳山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小年轻要是待我女儿不周,当心我到省城寻你爹说事。”
筷子掉在了林志远的碗里。
周敏低下头,开始剥螃蟹。
林知微没有看我。
我看着林岳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
他知道。
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瞒了什么。
一个男人最体面的谎话,往往只需要别人不当面揭穿。
第二章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
周敏站在旁边切水果,一边切一边问我。
“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会洗碗就算会做饭?”
“不是。”
“那你会什么。”
我把碗冲了两遍,没回答。
水龙头的水开得很大,周敏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
“知微小时候不爱吃葱,后来一个人住,葱也吃了。人会变。”
我说:“她现在也不太吃。”
“她是怕你觉得麻烦。”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很安静。
周敏把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你们谈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就上门过节,挺快。”
“是她让我来的。”
“她让你来,你就来。”
“嗯。”
“你倒听话。”
我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架子上,其中有一个缺了口的蓝边碗。我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周敏伸手把它拿走。
“这个别用。”
“已经缺口了。”
“缺了也能用。”
她说完把碗放回最里面,像是怕我再碰。
林知微在客厅叫我。
我擦干手出去,她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颗没有剥开的橘子。
“你刚才为什么说你父母做生意。”
“我父母确实做过生意。”
“你父亲做过。”
“他以前做过。”
“他现在不做了?”
“现在也算不做。”
她看着我,没再问。
这就是她的好处。她不喜欢把人逼到墙角,哪怕她自己已经站在墙角。
林岳山在客厅整理报纸,把每一版都折成同样大小。林志远坐在地毯上,拿着一把水果刀削苹果,削到一半断了,他骂了句脏话,把刀扔进果盘。
林岳山抬头。
“刀不是这么用的。”
“知道了。”
“知道还扔。”
“手滑。”
“你从小手就滑。”
林志远撇了撇嘴,拿纸巾擦手上的果汁。
他不像一个会怕父亲的人,倒像一个被父亲说惯了的人。
林岳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砚,坐下聊聊。”
林知微往前一步。
“我也在。”
“你在旁边听。”
“我不想听。”
“那你出去。”
她站着没动。
林岳山看向我。
“你知道知微为什么一直不带男朋友回家吗。”
“她说你要求高。”
“她说的也没错。”
“她还说你不喜欢别人骗你。”
林岳山笑了笑,手指压住报纸边角。
“这话也是她说的。”
“嗯。”
“你呢,你喜欢别人骗你吗。”
“看什么事。”
“如果一个人为了靠近你,先把自己的家底藏起来,你觉得这是尊重还是算计。”
我没有回答。
林知微把橘子放在茶几上。
“爸,够了。”
“我问他。”
“他今天是来过节的,不是来填表的。”
林岳山转过脸。
“你找男朋友,当然可以。找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愿意说清楚的,也可以。以后受了委屈,别回来哭。”
林知微盯着他。
“我哭过吗。”
“你小时候哭得少,长大以后也没见你多坚强。”
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不喜欢别人说她坚强。
她更不喜欢别人把她的忍让当成没脾气。
我起身。
“叔,不是,林老师,我有事想单独跟你说。”
林知微看了我一眼,走进卧室。
她关门时没有用力。
林岳山指着她的背影。
“她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听,心里一件都不忘。你以后别以为她不争,就是她没有主意。”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拿起那支没有盖子的钢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等于知道她怕什么。”
我低头看着那支笔。
笔帽不见了,笔尖却一直没有干,旁边垫着一张发票,日期是十七年前。
“林老师,您知道我的身份。”
“知道。”
“知微也知道?”
“你想听真话?”
“想。”
“她不知道全部。”
我站在原地。
林岳山把钢笔放回发票上。
“她只知道你家里有人在省城工作。她以为你不愿意说,是因为怕她家攀附。”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不想让她因为我父亲的身份接受我。”
“你把她当成什么人。”
“不是那个意思。”
“你看,你连解释都先替她想好了。”
他靠在沙发上,像是有点累。
“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总想把自己修剪成一个没有缺点的人。工资说低一点,父母说普通一点,车说借来的。等对方喜欢上那个假的,再把真的拿出来。”
我看着他。
“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办。”
“把门打开。”
“门后面如果不是她想看的东西呢。”
“那就让她自己决定走不走。”
林知微在卧室里喊。
“沈砚,你过来一下。”
我转身。
林岳山在后面说了一句。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被看穿,是被看穿以后,对方还装作没看见。”
第三章
林知微把门关上,只留了一条缝。
她坐在床边,手里摊着一件没有拆牌子的衬衫。
“这是给你的。”
“买了多久。”
“前几天。”
“你知道我今天会来。”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她把衬衫折好,放在床头。
卧室不大,书桌上堆着她大学时的教材,还有一只用来装发圈的玻璃罐。罐子里混着几枚硬币,一根断掉的耳钉,两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螺丝。
“你爸知道我。”
“嗯。”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她看着我。
“知道你家里不是做杂货的。”
我坐在床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你那辆车的时候。”
“那不是我的车。”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住的地方不是单位宿舍,知道你手机里那个号码不是普通司机,知道你每次吃饭都会先看门口,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拍你肩膀。”
“你调查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露出来的。”
我扯了一下嘴角。
“我藏得很差。”
“你藏得很认真。”
她说完,低头去整理床单边缘。那是她紧张时的动作,把皱的地方一遍遍抹平,明知道抹不平。
我看着她。
“你爸为什么要当面说那句话。”
“哪句。”
“小年轻要是待你女儿不周,当心他到省城寻我爹说事。”
“他喜欢吓人。”
“他不是吓我。”
“我知道。”
“他想告诉你,他知道。”
“他不是告诉我。”
我没说话。
林知微抬起头。
“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什么意思。”
“他说你要是待我不好,他会找你父亲。你觉得他是在给你压力,其实他是在告诉我,别怕你。”
我愣了一下。
她拿起那件衬衫,拆掉吊牌。
“我爸年轻的时候,在省城吃过很多亏。后来他见到有权有钱的人,就会先把话说重一点。他不是不怕,他是怕我们家的人又先低头。”
“你们家以前被谁欺负过。”
“我不知道。”
“你问过吗。”
“问过,他不说。”
她把衬衫递给我。
“试一下。”
“现在?”
“衣服买大了。”
我站起来套上,袖子长了一点,肩膀却刚好。
林知微帮我折袖口,指尖碰到我的手腕,很快收回。
“你今天别走。”
“我本来就没打算走。”
“我爸可能还会问。”
“我不怕。”
“你怕。”
“我怕。”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终于等到一句真实的话。
客厅里传来林志远的声音。
“妈,那个茶叶多少钱。”
周敏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看看我姐夫有没有送便宜货。”
“闭嘴。”
“我就问问。”
林知微拉着我出门。
林岳山坐在沙发上,手边多了一只旧铁盒。铁盒上印着早就褪色的图案,边角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
他打开盒子,里面全是些零碎东西:旧钥匙、邮票、几张折过的纸,还有一枚红色塑料纽扣。
我看了一眼,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动了动。
那枚纽扣,我见过。
我父亲书房的抽屉里,也有一枚同样的。
林岳山把铁盒盖上。
“今晚住客房。”
“好。”
林知微说:“我去收拾。”
“让小沈自己收拾。”
“他不知道东西在哪。”
“那你告诉他。”
“爸。”
林岳山抬起眼。
“怎么,我还不能使唤他。”
林知微没说话,走进客房。
我站着没动。
林岳山把那只铁盒推到一边。
“你父亲身体还好。”
“还好。”
“他现在还留着旧东西吗。”
“留。”
“什么旧东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很正常。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跟孩子说。”
我看着他。
“您和我父亲认识。”
“见过几次。”
“只是见过。”
“你想听什么。”
“您刚才说到省城。”
“省城那么大,认识几个人不稀奇。”
林岳山站起身,去厨房拿杯子。
他走到水槽前,顺手把那个缺口的蓝边碗拿出来,洗了很久。
碗已经很干净了。
他还是洗。
我在客厅听着水声,没有再问。
晚上十点多,我洗完澡出来,林知微把一床薄被放在客房门口。
“我爸让你明天陪他去家政门店买东西。”
“买什么。”
“他说缺个保姆。”
“他不是有你妈。”
“我妈下个月要回老家。”
“那我去。”
“你不用讨好他。”
“我没有。”
“你有。”
她把被子往我怀里一塞。
“你连被子都叠得像酒店。”
“这是坏事?”
“在我家是。”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知微。”
“嗯。”
“如果我没有告诉你全部,你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骗你。”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你现在不是还没告诉吗。”
“我想找个合适的机会。”
“合适的机会通常不会自己来。”
她说完回了卧室。
我站在客房门口,怀里的被子有一股晒过太阳的洗衣粉味。
客厅里,林岳山又敲了三下桌面。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林岳山七点不到就起床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拖椅子,拖一下,停一下。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又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我出去时,他已经穿好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只有左手那颗纽扣扣错了一格。
“醒了。”
“嗯。”
“会开车吗。”
“会。”
“那走。”
林知微从厨房探出头。
“你们去哪。”
“买人。”
“什么。”
“买家政。”
林岳山拿起桌上的钥匙。
“现在说话越来越费劲。”
林志远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一团草。
“爸,你要买谁。”
“买你。”
“我不去。”
“你去也没人要。”
林志远骂了一句,倒回沙发里。
林岳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家政门店在商圈后面一排老房子里,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招聘广告。我跟着林岳山进去,他先问价格,再问年龄,再问有没有照顾老人经验。
老板娘说:“我们这儿的人都靠谱。”
林岳山指了指我。
“让他挑。”
我说:“我不懂。”
“你不懂我才让你挑。”
老板娘拿出几张资料。
“一个五十六,一个四十八,都是附近人,干活麻利。”
林岳山看也没看,把资料推给我。
“你觉得哪个合适。”
“看需求。”
“我问你觉得哪个合适。”
“如果只是做饭打扫,四十八岁那个更合适,体力好。”
老板娘笑了。
“这小伙子会挑。”
林岳山说:“他不是来挑媳妇的。”
老板娘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低头看资料,没接话。
从门店出来,林岳山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沿着商圈走了一段。他走得不快,右脚落地时会轻轻顿一下。
“你父亲平时也这么不说话。”
“他以前更少说。”
“你跟他关系不好。”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
“您跟知微关系呢。”
“也还行。”
“她小时候是不是很听话。”
“她小时候不听话。”
“看不出来。”
“她小时候把你们省城寄来的慰问品全拆了,糖果分给邻居,剩下的纸盒拿去卖。”
我停下。
“省城寄来的。”
林岳山像没听见,指了指前面的便利店。
“买包烟。”
“我不抽。”
“我抽。”
他自己走进去,出来时手里没有烟,只有一包瓜子。
“不是买烟吗。”
“老板说没货。”
我看着他。
他咧了咧嘴。
“问那么多。”
回到家,林知微站在阳台上晾衣服。她看到我手里的瓜子,皱了皱眉。
“你不是戒了吗。”
“偶尔吃。”
“你胃不好。”
“你爸买的。”
“那也不能吃。”
林岳山把瓜子扔到茶几上。
“管得真宽。”
“你昨天还说不吃。”
“我今天想吃。”
“你一想吃就吃,最后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那我自己受。”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
林岳山转过来看我。
“下午陪我去一趟省城。”
“去哪。”
“见个人。”
我脑子里那根弦绷紧。
林知微看着她父亲。
“爸,你要去见谁。”
“老朋友。”
“你没有省城的老朋友。”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的事挺多。”
“比你想让我知道的多。”
林岳山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他换了一件旧夹克,带上那个铁盒。我们坐地铁去省城,他一路看着窗外,手指在铁盒盖子上来回摸。
我问:“盒子里是什么。”
“破烂。”
“您总带着。”
“习惯。”
“能给我看看吗。”
“不能。”
“那您为什么带我去。”
“让你认路。”
出了地铁站,他没有去政府办公区,而是走进一条老街。老街尽头有一家照相馆,门已经关了,玻璃上贴着转让。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从铁盒里拿出一张折旧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站在一辆老式自行车旁边。
其中一个是林岳山。
另一个是我父亲。
我没有接照片。
“你父亲年轻时没现在这么体面。”
“您也没有。”
“我知道。”
“你们是同学。”
“不是。”
“同事。”
“也不是。”
他把照片收回去。
“回去吧。”
我站着没动。
“您带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你不是早就想知道。”
“他为什么从没提过您。”
“他提过。”
“什么时候。”
“你还没出生的时候。”
我看着那家关门的照相馆,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儿童照片。
林岳山忽然说。
“沈砚,你是不是以为我今天带你来,是为了查你。”
“不是吗。”
“我查你干什么。你父亲当年就把该还的还了。”
“还了什么。”
“你回去问他。”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林知微。
我接起来,她没说话。
“知微。”
那边传来她压低的声音。
“你们在哪。”
“老街。”
“我爸是不是带了那个铁盒。”
“带了。”
“你别让他打开。”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一封信。”
“什么信。”
她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电话断了。
我抬头看林岳山。
他正把那张照片塞回铁盒,动作很慢,像是在收一件不能见光的东西。
第五章
回到小区时,林知微站在楼道口。
她没有穿外套,脚上还是早上那双拖鞋。她看见我们,先看了看父亲手里的铁盒,再看我。
“你们去了照相馆。”
林岳山问:“你跟踪我们。”
“我问了邻居。”
“你还知道邻居在哪。”
“爸。”
“干什么。”
“把信给我。”
林岳山的脸沉下来。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看见过。”
“你看见过什么。”
“你每次去省城,都把盒子带着。你以为我没发现。”
我站在两个人中间。
林知微看向我。
“那张照片你看到了。”
“嗯。”
“他跟你父亲以前认识。”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们两个都喜欢说不知道。”
林岳山把铁盒攥在手里。
“回家说。”
“就在这儿说。”
楼道里有人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迅速关上。
林知微没有退。
“爸,那封信到底是不是给我的。”
林岳山的手指停住。
我看着那只铁盒。边角那块凹痕很深,像是被人用力摔过。红色塑料纽扣从缝隙里掉出来,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林岳山突然说:“别碰。”
声音不大,林知微却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控。
我把纽扣放回铁盒盖上。
“林老师,信给她吧。”
“你闭嘴。”
“她有权知道。”
“这是我们家的事。”
“她是您女儿。”
林岳山看着我,眼里那点一直压着的疲惫露出来。
“你以为知道了就能解决。”
“不能。”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因为她问了。”
他抬手把铁盒摔在鞋柜上。
盖子弹开,几张旧纸滑出来。
其中一张落到我脚边。
纸已经发黄,边缘有水渍。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很重,最后一行被折痕挡住。
我没去捡。
林知微捡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我出生那年的。”
林岳山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会有省政府的公章。”
她的声音很轻。
我也看见了那枚模糊的印章。
不是文件,像是一张当年的工作调动证明。上面有我父亲的签名,也有林岳山的名字。
林知微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纸,写着一行字。
孩子由林家抚养,往来不必张扬。
下面没有落款。
林岳山靠在鞋柜上,脸上的血色淡了些。
“你不是我爸的亲生女儿。”
林知微说。
这句话落下来,楼道里只剩下邻居家电视的声音。
林岳山抬起头。
“你是。”
“那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年有人怕你受牵连。”
“谁。”
他看了我一眼。
我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我父亲发来的消息。
回来了吗。
我没有回复。
林岳山把纸抽走,揉成一团。
“你父亲当年在省城工作,查过一桩事。有人把一个孩子的出生信息动了手脚,孩子的母亲出了意外,父亲又不肯认。那孩子如果留在省城,没人知道会被送到哪里。后来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林知微站着,像是没听懂。
“我妈呢。”
“她是你母亲的妹妹。”
“那我为什么姓林。”
“因为我想让你活得普通一点。”
“我不是你们省城那些人的孩子。”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林岳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敏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拎着菜,看到那张纸,手一松,塑料袋掉在地上。
一个西红柿滚到墙边。
她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停住。
“别说了。”
林知微看着她。
“妈,你知道。”
“我知道。”
“你们都知道。”
“你小时候问过很多次,为什么别人家有爸爸的照片,你没有。我说你爸不爱拍照。你后来就不问了。”
“我不问,不代表我不想知道。”
周敏把西红柿放回袋子里,手上沾了泥。
“那时候你爸刚调到省城,家里有人盯着他。他把你带回来,连我都不敢多问。你爷爷那边说,养个女儿就养个女儿,别让外面知道。”
林岳山低声说:“当年我父亲也帮过你父亲。”
我看着他。
“帮过什么。”
“在最难的时候,借给他一笔钱,替他担过一次责任。后来你父亲进了省城,我父亲病了,他答应照看我。”
他打开铁盒底层,拿出另一张纸。
不是信,是一张已经过期的存折。
上面有一笔钱,数字不大,日期却是我出生那一年。
存折背后写着我父亲的字。
给孩子,不给大人。
林岳山看着我。
“你父亲每年都往这里寄钱,我一分没动。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他每次都说,不能让你知道。”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来过。”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那时候还在上小学。”
林知微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所以你们两个男人,一个把我带回家,一个每年寄钱,然后都觉得自己很负责。”
没人接话。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那我呢。”
林岳山看着她。
“你是我的女儿。”
“不是因为血。”
“不是。”
“那你怕什么。”
他低下头,捡起掉在地上的红色纽扣。
“我怕你知道以后,觉得自己一直是被挑剩下的。”
林知微没说话。
她蹲下去,把地上的菜一样样捡回袋子。西红柿被摔裂了,汁水沾在她手上。
我递给她一张纸。
她没接。
“沈砚。”
“嗯。”
“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
“你父亲知道。”
“他没告诉我。”
“可你知道他不普通。”
“知道。”
“你瞒着我。”
“是。”
“你怕我因为你父亲接近你。”
“是。”
“那你现在来这里,是因为你觉得我跟你一样,都是被身份推着走的人?”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手上的西红柿汁。
“我只是想让你先喜欢我。”
她低头把塑料袋系紧,绳结打了两次都没系好。
林岳山坐到鞋柜旁边,像忽然老了很多。
“知微,你要是不想认我,也可以。”
“我没说不认。”
“那你别走。”
“我没说要走。”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
周敏别过脸,假装看电梯。
林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那把削苹果的刀。
他看了看我们,把刀往身后藏。
“姐,饭还吃吗。”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那个鱼要凉了。”
林知微抬头看他。
“吃。”
她说。
“先把番茄洗了。”
第六章
那天晚上,谁也没有提起那封信。
林岳山把它重新放进铁盒,没有再锁。铁盒放在电视柜最下面,和一堆旧电池、半卷胶带、两张修理发票放在一起。
林知微吃了两碗饭。
她平时只吃半碗,吃完还把鱼肚子上最后一小块肉夹给了林志远。
林志远没客气,夹过去就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我。
“你爸真是省长。”
我说:“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们会多收我一碗饭吗。”
“不会。”
“那就没必要。”
林志远点点头。
“也对。”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你以后是不是能帮我找工作。”
林岳山把筷子放下。
“自己找。”
“我就问问。”
“问也不行。”
“你看他都没说不行。”
我说:“我不能帮你找工作。”
林志远盯着我。
“你们有钱人说话都这么慢吗。”
“不是有钱人。”
“你爸是。”
“我不是。”
“那你还瞒。”
我夹了一口青菜。
“你也会瞒。”
“我瞒什么。”
“你把苹果刀藏在身后。”
林志远愣了下,把刀放到桌边。
“我怕我爸骂。”
“那你还是会怕。”
“他骂得难听。”
林岳山说:“你可以出去吃。”
林志远立刻低头吃饭。
周敏在旁边笑了一下,又收住。
饭后,林知微跟我去厨房洗碗。
她把那个缺口的蓝边碗拿出来,用手指沿着缺口摸了一圈。
“这个碗是我小时候打碎的。”
“你爸为什么不扔。”
“他说还能用。”
“你一直知道你不是亲生的。”
“不知道。”
“那你以前有没有怀疑过。”
“有一次。”
“什么时候。”
“我十二岁那年,家里来了个陌生男人。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问我是不是叫知微。我爸把他赶走了。”
“你问过吗。”
“问了。他说认错人。”
“你信了?”
“那时候信。”
她把碗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
“后来我就不问了。”
“为什么。”
“问了也没有答案。”
水流冲在碗底,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
我伸手把水龙头关上。
她没有抬头。
“沈砚。”
“嗯。”
“你父亲是不是让你来找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我不知道。”
“你刚才还说不知道。”
“这次是真的。”
她抬眼看我。
“你不是来见我爸的。”
“不是。”
“那你是来见谁。”
我没回答。
她把碗擦干,放回架子上。
“你不用急着回答。你们家的人说话都喜欢留一半。”
“我父亲不是这样。”
“你也不是。”
“那我以后不留。”
“你做得到吗。”
“我试试。”
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保温杯。
杯身上贴着一张已经发卷的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
沈砚。
我看着那两个字。
“这是什么。”
“我爸让我留着。”
“什么时候给你的。”
“我出生那年。”
“上面怎么会有我的名字。”
她把保温杯递给我。
杯底有一行被磨掉一半的字,剩下的还能看清。
省城儿童福利处。
“我第一次被带回来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杯子。”她说,“我爸说那时候抱错过一次,后来改回来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僵住。
她没有解释,只把水槽边的抹布拧干,晾在窗边。
客厅里,林岳山正在打电话。
“人选不用多,能做饭,手脚利落,别太年轻。”
停了一会儿。
“不是给我找,是给我女儿找。”
他挂掉电话,看到我们出来,问林知微。
“家政的人下周能来,你什么时候搬回来。”
“我没说要搬。”
“你不是说你那边房租涨了吗。”
“我可以换地方。”
“换地方不用钱。”
“我有钱。”
“你那点钱够交几个月。”
“够我自己住。”
两个人站在客厅两端,谁也不往前。
我把那只保温杯放到茶几上。
林岳山看见了,脸色变了。
“谁让你拿出来的。”
“我自己拿的。”
“放回去。”
“这是我的名字。”
“那是你小时候的东西。”
“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他看着林知微,没回答。
林知微坐在沙发上,拿起保温杯,拇指慢慢擦过那两个字。
“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沈砚。”
“知道。”
“什么时候。”
“他出生的时候。”
我看着他。
“你见过我。”
“抱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父亲。”
“他知道。”
“你们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岳山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等你愿意回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我现在就愿意。”
“你说的是回家,不是回来问事。”
林知微低下头。
很久以后,她把保温杯递给我。
“你拿走。”
“这是你的。”
“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可你保存了这么多年。”
“我保存的不是名字。”
“那是什么。”
她看着我。
“一个人被抱回来以后,总得有件东西证明他不是随便被放下的。”
我没有说话。
林岳山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那件左袖扣错的衬衫还挂在那里,他解下来,重新扣好,又把衣架挂回原处。
周敏在厨房喊。
“谁把酱油放冰箱了。”
林志远说:“不是我。”
林岳山说:“就是你。”
“我没放。”
“那它自己进去的。”
“可能吧。”
林知微笑了一下。
她把那只缺口的蓝边碗拿出来,装了几颗洗好的葡萄,放在茶几上。
我伸手拿了一颗。
她说:“别吃,给我爸留的。”
林岳山从阳台走出来,听见这句话,抬手把碗端走。
“我不吃葡萄。”
“那你放下。”
“我拿去喂鸟。”
窗外没有鸟。
他还是端着碗走到了阳台。
林知微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把剩下的碗一个个擦干。擦到最后一个时,她忽然停住,把那只缺口的蓝边碗放回了最外面。
手机在这时响了。
我父亲打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
“她知道了吗。”
我看着林知微的背影。
“知道一点。”
“她父亲还好吗。”
“还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别把杯子弄丢。”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的保温杯。
“你记得。”
“我给他的时候,他说这东西以后要交给你。”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你那时候不肯回家。”
“我什么时候不肯回家。”
“每次都说忙。”
我没有再问。
林知微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小袋洗好的衣服。
“明天要不要回省城。”
“你想回去吗。”
“我不知道。”
“那就不急。”
“你不是有工作。”
“请假。”
“你父亲会骂你。”
“他骂得不难听。”
“你小时候也怕他。”
“嗯。”
“你怕他什么。”
“怕他不认我。”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把那袋衣服放到沙发上。
“我爸不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完,坐在地毯上,把林志远刚才削坏的苹果重新切成小块。刀口不稳,苹果皮断了好几次,她没有扔掉,继续削。
林岳山端着那只蓝边碗回来,里面的葡萄一颗没少。
他把碗放在她手边。
“切完给我留两块。”
“你不是不吃。”
“现在想吃。”
“你一想吃就吃。”
“嗯。”
她把最大的那块苹果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
我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又松开,再拧紧。杯盖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林知微抬头。
“你今晚还住客房。”
“好。”
“被子自己拿。”
“好。”
“别叠得太整齐。”
“为什么。”
“我爸会觉得你明天要走。”
我看了林岳山一眼。
他正用纸巾擦嘴角,动作有点笨,擦了两下,纸巾破在唇边。
我没有提醒他。
林知微也没有。
她继续把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最后把刀柄递给了我。
“你来。”
我接过刀,切得更慢,第一块就切歪了。
她把那块拿走,放进自己的碗里。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没有开,谁也没有说话。阳台上的衣架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林岳山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吃那两块苹果。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保温杯已经被人装满了热水,杯盖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别急着回省城,家里还有半袋葡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