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师傅,登个记。”

老韩的手横在我面前,掌心朝下。市场里拦板车就这个姿势,我太熟了。

我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包是八年前背下去的那只,带子磨出毛边,侧面蹭着一块洗不掉的酱色。

“找谁?”

我张嘴就来。

“我不找谁。我回号。”

老韩的手停在半空。

“八年前从这儿下去的,号还挂着吧。没人给我摘了吧。”

我听见自己的尾音往上挑,还带了个“吧”。这个调门是南洼子市场教的,摊主跟你掰扯价钱就这个调,软的里头裹着硬的。

门口那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不说话了。老韩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手还那么横着,忘了收。

“你这嘴……”他说。

“我这嘴怎么了。”

“你这嘴跟电视里似的。”

台阶上有人喊了一声。

“罗秀珍?”

老鲁站在二楼平台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

“鲁队。”

他下来,围着我转了半圈,从头看到脚。我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黑布鞋,头发拿皮筋一扎,后脑勺翘着一撮。

“你这身……”老鲁把馒头换到左手,“不像回来上班的,像回来收账的。”

“收账也得有人欠我。”

老韩在旁边插了一句:“她刚才跟我说‘回号’。”

老鲁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行了,上去吧。”老鲁说,“三楼,你那个位子——”

他顿了一下。

我上楼的脚步慢了半拍。

八年,我在这院里待过四年。政工科三楼靠窗,桌上有个搪瓷杯,杯底磕掉一块瓷,是我刚参加工作时领的。

“位子怎么了。”

“没怎么。”老鲁往前走,“先上去看看。”

三楼走廊尽头堆着两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政工科的门开着,里头三个人,两个年轻的,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靠窗那张桌子还在。

桌上堆着纸箱、一摞档案袋、一台落灰的打印机。我的搪瓷杯在最里头,里头插着三支笔,笔杆上缠着透明胶。

不是我的笔。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老鲁在我身后清了清嗓子:“这几年人手紧,那位置临时放了点东西,我让他们收拾——”

“不用。”我说,“我坐哪儿都行。”

中年女人站起来,笑着伸手:“你就是罗秀珍吧,我是新来的副科,姓方。”

我跟她握了手。她的手很软,指甲修得齐整。

我把帆布包放在最靠门的那张空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短了一截,垫着一块折起来的硬纸板。

这个我熟。

02

云栖路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四楼的时候听见上面有动静,一个塑料袋窸窸窣窣地蹭着楼梯扶手。抬头,婆婆正扶着栏杆往下挪。

她瘦了。走路有点拖,左脚跟不上右脚。

“妈。”

“哎。”她应了一声,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回来了。”

“你怎么下来了。”

“听见有人上楼,我看看。”

她侧身让我过去,我闻到一股膏药味。

门开着。屋里换了沙发,米色的,罩着一层塑料膜。原来那个布沙发是我结婚时买的,扶手让周念拿彩笔涂过一只兔子。

我把帆布包放在鞋柜上。

“建华呢。”

“买鱼去了。”婆婆往厨房走,“念念在屋里写作业。”

我站在客厅中间,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脚。

厨房还是那个厨房,灶台上摆着一个不锈钢盆,泡着木耳。冰箱上贴着七八张便利贴,都是周建华的字,横平竖直,写着“燃气九月”“水费”“念念校服”。

我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揭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

周建华回来的时候拎着一条鱼,塑料袋往下滴水。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换鞋,换得很慢。

“回来了。”

“嗯。”

“路上顺利?”

“顺利。”

他把鱼拎进厨房,我听见水响。

饭桌上是四个菜。鱼、木耳炒肉、一个凉拌黄瓜、一碗蒸蛋。婆婆把蒸蛋往周念那边推了推。

周念十六了。个子比我高,头发剪得短短的,吃饭的时候一只手在桌子底下划手机。

“念念。”婆婆说,“你妈回来了,你也不说话。”

“说了。”周念头都没抬,“我进门就说了。”

她进门说的是“妈”,就一个字,跟叫楼下开小卖部的一样。

我夹了一筷子鱼。

“妈,你腿怎么了。”

婆婆愣了一下:“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

“就是——”婆婆看了一眼周建华,“走路多了就酸。”

周建华接过去:“前年摔了一下,没大事。”

前年。

我嚼着鱼,刺有点多。

“摔了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你能回来?”周建华说。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的鱼多少钱一斤。

桌上安静了一下。

婆婆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秀珍在外头也不容易。”

“我知道她不容易。”周建华低头扒饭,“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起身去厨房拿醋。冰箱门一开,冷气扑到脸上。冷冻层里塞着一袋饺子,塑料袋打了个死结,冻得硬邦邦的,形状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买的。

我关上冰箱。

回到桌上,我什么也没问。

夜里十二点多,我醒了。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换了新的,有股洗衣粉味。周建华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知道他没睡。

阳台上有光。我起来,光又灭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周建华蹲在阳台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我过去……你别跟她说……她刚回来……”

我没动。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谁。”

“建芬。”他说,“问我妈的事。”

“妈什么事。”

“没事。”他站起来,把阳台门拉上,“睡吧。”

03

我躺回去,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八年前走的时候就有,现在还在,颜色深了点。

南洼子市场在城西,三趟公交,一个半小时。我下去那年是秋天,市场里到处是烂菜叶子,一脚踩下去黏鞋。

说是卧底,其实就是蹲摊。

我在市场里租了个铁皮棚子,卖调料。花椒、八角、桂皮,装在编织袋里,一袋一袋码着。摊子小,位置偏,一天到晚能碰见各色人等。

第一年我什么都不懂。有个卖干货的老太太,姓吴,看我一个女的守着摊子,隔三差五给我送碗面。她送面的时候不看我,把碗往摊上一放,转身就走。

第三年我学会了看秤。谁家的秤底下垫了纸片,谁家的秤盘底下吸着磁铁,我扫一眼就知道。

第五年我能跟人吵架了。吵完架该给人家抹零还是抹零,该帮人家看摊还是看摊。

第七年市场里有人管我叫“秀珍姐”,什么事都来问我。哪家孩子上学,哪家老人住院,谁跟谁不对付。

第八年,我发现自己说话变味了。

回家跟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你说话怎么跟街上的人一样。”

我说哪样。

她说:“就是那样。”

三年前,局里有一个调回来的名额。

表格在我抽屉里压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市场里在整改,摊位重新排号,一堆人找我。吴老太太的摊子排到了最里头,人流过不去,她坐在那儿一整天没开张。

我把表格拿出来看过两次。

第一次看,我想的是:等这阵子忙完。

第二次看,我把表格又塞回去了。

那天吴老太太给我送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个鸡蛋。她说:“秀珍,你要走了,我这摊子怎么办。”

我说我不走。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说不走。

走的那天,吴老太太塞给我一个玻璃罐子,里头是她自己腌的咸菜,罐口拿蜡封了。她说路上别洒了,洒了可惜。

江湖气这东西,穿上只要三个月,脱下来得剐一层皮。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

周建华呼吸匀了。他睡着的时候跟醒着一样,脸绷着。

我起来,去厨房倒水。

冰箱的灯一亮,那袋饺子还在那儿,冻得结结实实。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看。饺子捏得很丑,有的像元宝,有的像月牙,有一个直接是个面团子。塑料袋上拿记号笔写了两个字,笔迹很嫩:

“别动。”

我又把它放回去了。

04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

这个点在南洼子是市场开门的时间,铁皮棚子哗啦啦响成一片,三轮车往里头挤。

我在这个点起来,洗脸,进厨房。

昨晚的碗还泡在池子里。我挽起袖子洗。水凉,油花浮上来,洗碗布擦过碗沿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婆婆起来了,坐在客厅择菜。豆角掐头去尾,一根一根码在盆里。

“你歇着吧。”她说,“我来。”

“我洗完了。”

“那你去坐着。”

“我站着也行。”

婆婆没再说话。她掐豆角的声音很轻,指甲掐断筋的时候“啪”一下。

我把碗擦干,放进柜子。柜子里碗摞得不齐,我一只一只码正。

周念的房门开了。她穿着睡衣出来,头发乱着,径直去卫生间,路过厨房没看我。

“念念。”

“嗯。”

“早饭想吃什么。”

“随便。”

“煮饺子?”

她在卫生间里顿了一下。

“那饺子别动。”

“为什么。”

她出来,脸还没洗,眼睛有点肿。

“那是我包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走的时候我八岁。我今年十六。”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我知道你十六。”

“你不知道。”周念站在客厅中间,声音不大,“你连我上几年级都是昨天问的。”

婆婆在旁边说:“念念,怎么跟你妈说话。”

“我说错了吗。”

我没接话。

周念回屋了,门关得不重,就是“咔”一声。

我继续擦灶台。灶台上有油点子,我拿钢丝球蹭。蹭到一半,手停在那儿。

灶台边角有一块地方,油垢特别厚,怎么蹭都蹭不掉。我用指甲抠了两下。

婆婆在客厅说了一句:“那块别抠了,多少年了。”

我“嗯”了一声,把钢丝球放下。

那天上午我把家里从头到尾擦了一遍。窗户、柜顶、门框上沿。擦到婆婆屋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她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盒,摆得整整齐齐。

我没进去。

中午我一个人在厨房吃剩饭。周建华上班去了,周念上学去了,婆婆回屋躺着。

我把碗端到水池边,一抬头,看见冰箱侧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昨天没注意。

上面写着:“周日上午,复查。”

字是周建华的。

我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我捏着它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婆婆屋。

05

婆婆睡着了,侧着身,手搭在被子外面。

床头柜上三个药盒,两个是空的,一个还剩小半板。我把那个剩的拿起来看,盒子上印着字,我不认识那个名字,一串。

盒盖上贴着一张纸条。

周建华的字。

“早两粒,晚一粒。别告诉秀珍。”

纸条底下压着另一张,更旧,边角卷起来了:“住院第三天,能下地了,别告诉秀珍。”

我把两张纸条捏在手里。

婆婆翻了个身,我赶紧把药盒放回去。

我出来的时候,周建华正好进门,手里拎着一袋馒头。

他看见我从婆婆屋里出来,脚步慢了一下。

“你翻什么呢。”

“药盒。”

他把馒头放在桌上,没说话。

“妈去年住的院?”

“嗯。”

“什么病。”

“老毛病,住了十来天。”

“十来天。”我重复了一遍,“我一次电话都没接到。”

“接了你能回来?”

又是这句话。

“周建华。”我说,“你能不能换一句。”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坐下来。

“秀珍,你在外面够累了。”

“我累不累,”我说,“你问过吗。”

他不说话了。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一声的。

“我不是不告诉你。”过了一会儿他说,“是我妈不让。她说你在外头替公家办事,别拿家里的事绊你。”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想不想告诉我。”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粗,指节大,指甲缝里有一点黑。

“想。”他说,“有时候想。”

“什么时候。”

“过年。”他说,“去年过年你没回来,念念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我说别站了,她说万一呢。”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跟秤盘底下吸了块铁似的,坠着。

“那袋饺子。”我说。

“念念包的。包了三年。”

“三年。”

“第一年包得没法看,煮出来一锅片汤。她自己吃了,不让我们说。”周建华说,“塑料袋上那两个字是她写给她自己的,怕自己忍不住煮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你去年住院陪了几天。”

“十来天。请了假。”

“建芬呢。”

“她来了三天。”周建华说,“她也有她的难处,孩子小。”

我“嗯”了一声。

“妈那个病,到底——”

“过去了。”他说,“你别问了。”

我就没再问。

06

我在局里上了班。

工位收拾出来了,搪瓷杯洗干净,笔还给了方副科。椅子腿底下那块硬纸板我换成了两片木片,坐着不晃了。

我还是六点起。起来没事干,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看楼下早点摊支棚子。

周念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早上出门“我走了”,晚上回来“我回来了”,一天两句话。

婆婆还是把好东西留给建芬。上礼拜建芬来,婆婆从柜子里翻出一罐子酱,塞给她。建芬走了以后,婆婆又从厨房端出小半碗,放在我面前。

“剩的。”她说,“你尝尝。”

我尝了。咸了。

周建华还是抽烟,还是躲阳台。我有一回半夜起来,看见他蹲在那儿,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我没过去。

那袋饺子还在冷冻层里。我每次开冰箱都看见它,塑料袋上“别动”两个字被霜盖住一半。

我从南洼子带回来那罐咸菜,罐口的蜡我一直没拆。

那天我把咸菜罐放进冰箱,挪了挪,把饺子往里推了推,给罐子腾出个位置。

罐子沉,放下去“咚”一声。

礼拜天早上,我蹲在阳台上刷那双黑布鞋。鞋帮上的泥是南洼子带回来的,刷了两遍还留着印子。屋里周念喊了一声:“妈,饺子煮几个?”

我没抬头,说:“你定。”

刷子在鞋帮上蹭了两下,水顺着鞋尖滴到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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