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连打二十七个电话吼我:你家暖气炸了,淹了三户要赔三十六万!我回怼:我的毛坯房没通暖气,你想讹我呢?对方傻眼了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二十七下。
我正在城西建材市场跟人磨一块过门石的价钱,磨到八十块,对方咬死八十五。手机一响,我掏出来看,还是那个号,邻居老周。前头二十六个我全摁了,一个没接。我以为他又是为楼道堆的那几个纸箱子的事。上礼拜他就在业主群里艾特我,说我家门口那堆东西挡了他家老太太的轮椅。我回了一句“我人在外地,回去就清”,他说“你这话说了三回了”。确实说了三回,我理亏,所以不想接。
第二十七下我接了。
电话一通,他嗓子是劈的,吼出来的:“你还接电话?你家暖气炸了!水从你家门缝往外淌,把楼下三户全泡了!人家那边估了,连地板带柜子带墙面,三十六万!你赶紧给我回来!”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又贴回去。
“老周,”我说,“我那房子是毛坯,没通暖气。”
那边顿了一下。
“你少跟我扯!水就是从你家流出来的,物业都来了,开的你家门!”
“你开我家门?”我声音也上来了,“我钥匙在物业那放了一把,是给他们应急用的,谁让他们开的门?再说了老周,我去年拿的钥匙,到现在水电都没通,哪来的暖气?你想讹我呢?”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大概五六秒,他嘟囔了一句“你自己回来看”,挂了。
我把那块过门石买了,八十五就八十五。骑电动车往城东赶,四十来分钟的路,我心里翻腾。那套房子是给我儿子准备的,去年交的钥匙,一直没钱装,就那么空着。毛坯,水泥地,墙是灰的,连窗户都是开发商原装的,有几扇还漏风。暖气这事我比谁都清楚,热力公司的开口费我压根没交,阀门都没开。水从哪来?
到了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三号楼底下围了一圈人。
我把电动车往边上一扎,挤进去。老周站在单元门口,脚上一双擦得挺干净但鞋头已经磨白的旧皮鞋,看见我来了,手往楼上一指:“你自己上去看。”
楼道里还是湿的,墙根起了一层皮。二楼拐角那个消防栓箱下面搁着两个塑料桶,还在接水,滴答滴答的。三楼,我家门口,门是开着的。物业的小刘守在门口,看见我,脸上一副为难相:“李哥,周叔非让开,说水都漫到电梯口了……”
我迈进去。
水泥地上确实有一层水,不深,刚没鞋底。我蹲下去用手指头蘸了一下,凑到鼻子跟前闻。
没味。不是暖气水。暖气水加了除垢剂,有股子呛鼻的味,这个就是自来水。
我站起来,顺着水迹找。水从厨房那个角淌过来的,那边墙根底下,开发商预留的一根PPR管,堵头崩开了,水正从管口往外渗,不大,一股细流。地上扔着一个蛇皮袋子,是堵头崩开的时候从墙角冲过来的,袋子底下压着几个水泥袋子,全泡透了。
我回头问小刘:“这管子谁动的?”
小刘支支吾吾:“周叔说……说可能是你装修的时候……”
“我装什么了?”我指着那一地水泥灰和蛇皮袋,“我这房子进来过几回我自己都数得清,去年十一月来量过一次房,今年三月来送过两袋水泥,就搁墙根了,我连水都没接过。这管子谁给我接的?”
老周从后头挤上来,声音没刚才电话里那么冲了,但还是硬:“那水总是从你家出去的,楼下三家泡了是真的,人家地板全翘了,你上去看看。”
楼下三户我都去了。
二楼东户,姓刘,一对小两口,刚搬进来不到四个月,客厅铺的复合地板,踩上去软塌塌的,脚一跺往外冒水。小刘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小刘拿个本子给我算:地板八十二平,一平一百六,柜子是定制的,底下一圈全泡了,拆了重做要一万二,墙面一米二以下全得起,算下来四万出头。
二楼西户是个老太太,姓葛,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她家泡得轻,就是客厅顶子洇了一片,墙皮往下掉渣。老太太倒没骂我,就是拉着我手说:“小李啊,我这墙刚刷的,去年秋天刷的,花了九百块。”我说葛姨你放心,这事我弄清楚了肯定给你个说法。
一楼东户,姓陈,是个开出租的,他家最惨。他刚把客厅改成一个小书房,给他闺女写作业用,铺的木纹砖,全泡了,缝里往外渗水。他媳妇正拿个拖把往外推水,嘴里骂骂咧咧:“这都什么事啊,楼上住着人也不看着点。”
三户加起来,他们报的那个数我不认。三十六万?抢钱呢。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我从一楼出来,蹲在单元门口抽了根烟。老周也蹲过来,隔了一个台阶。
“老周,”我说,“这管子不是我接的。”
他不看我,看着地上的烟头:“那谁接的?这楼里就你家钥匙在物业放了一把。”
“你刚才说,水是从我家门缝出去的,你进去看了,管子是崩开的,那你说,是我接的管子崩了,还是堵头崩了?”
他不吭声。
我接着说:“我那个堵头是开发商原装的,我进来的时候就是那么堵着的。要是我自己接的水管,我干嘛不接个水龙头?我接根管子就为了让它崩?”
老周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半根才说话:“那你说谁弄的。”
这事我琢磨了一路。
第二天我找了热力公司的人来看。人家拿个仪器在墙上一扫,说你这户就没开过户,主管道阀门都是关的,这管子里是自来水,不过是从楼道公共管道井里进来的,那有个三通,接了一根管子穿墙进你家厨房。
“谁接的?”我问。
那人拿手电照了照那个三通的接口:“这活干得糙,生料带缠得乱七八糟,接头是铁的,管是PPR的,两种料,热胀冷缩不一样,崩是早晚的事。”
他又补了一句:“这得有几个月了,你看这墙上的水渍印子,不是一天两天渗的。”
我把这话跟老周说了。
他脸一下子灰了。他搓了搓手,嘴张了两回,才说:“那……那管子是上半年接的,物业说你家没人,从公共井接根管子进去,说是给楼下绿化浇花用的,走你家厨房过一下,省得从外头绕。”
“谁说的?”我问他。
“物业老赵。”
老赵去年冬天就不干了。现在物业是个新来的小年轻,啥也不知道。我打电话给老赵,他接了,听我说完,干笑了一声:“当时周叔也同意了的,他说反正你家没人住,接一下不碍事,我就让水工接了。那个接头是我从旧料堆里找的,凑合用……”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碰见小刘,就是二楼东户那个。他拉着我又算了一遍账,这回算细了,地板、踢脚线、柜子、墙、人工,四万三。我说:“这个数我认,但这事不全赖我。”
他愣了一下:“不赖你赖谁?水从你家出来的。”
“管子是物业老赵接的,他图省事没接好,老周当时点了头的,水工也是老赵找的。我这一年进这房子三回,每回待不到半个钟头,我连这管子什么时候接的都不知道。”
小刘媳妇从屋里探出头来:“那你去找物业啊,我们钱跟谁要?”
这话把我噎住了。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跑了四趟。物业说老赵早不在了,他们没责任;老赵电话里说他就是打个工,当初是业主同意的,让找业主;老周呢,见了我就躲,有一回在楼道里碰见,他推着他家老太太的轮椅,我喊了声“老周”,他头一低,推着车就往电梯里钻,轮椅轱辘还在电梯门缝里卡了一下,他硬拽进去的。
我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那门关上,心里那股火反倒压下去了。
我想起前年冬天,我儿子发烧四十度,半夜我抱着孩子往医院跑,在楼下碰见老周遛狗,他二话没说回家把车开出来送我。路上他跟我说,他闺女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家里就他跟老伴加这个老太太。他说这话的时候,车正过减速带,他叹了口气:“人老了,就怕给人添麻烦,可有时候你不想添,麻烦自己找上来。”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老头挺实在。
第七天,葛老太太家的儿子从外地回来了。
那是个周四下午,我在楼下站着,看葛老太太的儿子从一辆鲁A牌照的车上下来,三十来岁,戴个眼镜,手里拎着两箱奶。他直接奔他妈的房子去了,进去没十分钟,出来站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不小:“妈你别管了,这事我来弄。”
我上去跟他搭话。他说他姓葛,在济南上班,这回请假回来的。他进屋看了一圈,又下楼看了我家那根管子,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李哥,”他说,“我妈那墙,我自己刷的,去年秋天,料钱加人工花了六百八。你给六百八就行。地板没泡着,就是顶子洇了,干了就没事,不用重弄。”
我愣了。
“你不用多给,”他说,“我妈一个人住,平时楼上楼下有个响动,都是周叔帮着照应。这事周叔办得不地道,但他平时人还行。我妈说了,别为这个事把邻里关系弄僵了。”
我当场转了六百八给他。
他收了钱,又说:“不过李哥,周叔那边你得跟他把话说开,他这两天见人就躲,我妈说他臊得慌。”
第十一天,楼下小刘家的地板全起了,我找的工人,连工带料四万三,我掏了三万,物业那个新来的小年轻被我堵在办公室,最后认了一万三。
陈师傅那家,他自己找了人来修,花了两千二,我给了他两千二。他媳妇还嘟囔,说耽误她闺女写作业了,我买了两盒笔和一套卷子送过去,她这才不说了。
钱掏完了,事没完。
第十五天,我在楼下碰见老周。他正拿个扫帚扫单元门口的烟头,看见我,扫帚停了一下。我走过去,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他接了。
“老周,”我说,“这事过去了。钱我掏了,小刘和陈师傅那边都修好了,葛姨那边她儿子来了,没多要。”
他点着烟,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半天才说:“那个管子……是我让老赵接的。当时他说绿化浇花,省点水费,我想着反正你家空着,就点了头。我不知道他接得那么糙。”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你要是知道能崩,你能让他接?”
他没接这话,低着头拿脚尖碾烟头,碾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这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那天电话里吼你,是楼下小刘媳妇先上来拍我门的,说水都流她家床底下了,我一急……”
“行了,”我说,“过去了。”
我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你那两袋水泥,”他说,“我搁楼道里了,没泡着。回头你弄装修,我认识个瓦工,手艺好,工钱不贵,我帮你问问。”
我说行。
第二十天的时候,我请了个水工把那个三通拆了,公共井那头的管口拿堵头封死,我家厨房那根穿墙进来的管子齐根锯了,墙洞拿发泡胶打上。水工干活的时候,老周站门口看了一会儿,递了瓶水给人家。
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葛老太太推着轮椅在晒太阳,轮椅上搭着条旧毯子,毯子角上绣了一朵褪色的牡丹。
老周在楼下喊:“老李,中午别做饭了,你嫂子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
我应了一声。
那根崩开的堵头我没扔,搁在阳台窗台上,铁的,长了层薄锈。有时候晚上过去开窗通风,看见它,就想起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那个电话,想起老周劈了的嗓子,想起他说三十六万的时候,我自己那个回怼“你想讹我呢”的口气。
到底是谁讹谁呢?
物业老赵图省事,接了个凑合的接头;老周图那点绿化水费,点了头;我呢,房子空了一年多,钥匙扔物业,连去看一眼都没有。水是真真切切淹了三户,可那根管子是谁接的,谁点的头,谁又该看着,这事掰扯到最后,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截,谁也没攥全。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接了前头那二十六个电话里的随便一个,是不是水就能早两天发现,小刘家的地板也许就不用全起。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事,一个管子崩了,扯出一串人,最后谁都觉得自个儿冤。要是换了你,这三万块钱,你掏还是不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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