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离任前一天,我去办公室拿最后几份文件。副主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老周,东西别乱翻,明天还要交接。”我笑了笑,没说话。第二天全市干部大会,我作为新任书记上台发言,他在台下举着茶杯的手,彻底僵住了。

第1章 一杯凉茶

离任前一天,我去了趟市政府大楼。

那栋楼我走了十年。从市长到离任,整整十年。电梯门一开,走廊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旧地毯的潮气。墙上的公示栏刚换,我的照片还在,旁边已经贴上了新的任命通知,名字那里空着,只写了“待公布”。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推开门,屋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文件柜空了一半,书架上的书被装进纸箱,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有点发黄。我走过去摸了摸,土干了。

“周市长。”

门口传来声音。

我回头,是副主任刘凯。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笑了笑:“小刘啊,进来坐。”

他没动,只把杯子换了只手:“周市长,您东西收拾好了吗?明天交接,办公室还要重新布置。”

我点头:“差不多了,就剩几份文件。”

我弯腰去翻桌下的纸箱,想找那份还没签完的民生项目汇总。纸箱有点沉,我蹲下去搬,腰有点酸。十年了,坐办公室坐出来的毛病。

刘凯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周市长,那些文件让秘书整理就行,您别自己动手了。”

我抬头看他:“没事,我自己清楚放哪儿。”

他“嗯”了一声,还是没进来。

我翻了一会儿,找到了那份文件。刚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刘凯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嫌我慢。

“周市长,”他说,“明天上午九点大会,您别忘了。”

“忘不了。”我把文件放进包里。

他这才往里走了两步,把茶杯放到我原来的办公桌上。那杯子是我用了五年的,杯口有一道小裂纹。他看了一眼,没拿起来,只说:“这个杯子……要不要换新的?”

我愣了一下:“不用,旧的好用。”

他笑了笑,那笑很短:“明天会有新的。”

我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说了句:“那您忙,我先去开会了。”

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小声问:“刘主任,周市长还在里面?”

刘凯说:“嗯,收拾东西呢。”

那人又问:“明天谁接任啊?怎么还没通知?”

刘凯的声音低了点:“等会儿就知道了。”

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杯茶。茶是刚泡的,热气已经没了,浮着几片茶叶,颜色发暗。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了,有点苦。

十年前我刚来这儿的时候,刘凯还是办公室的一个普通科员。那时候他年轻,跑前跑后,见谁都笑。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十点,他给我送了碗面,说食堂剩的,别浪费。我吃了,味道一般,但心里暖。

后来他慢慢升上来,成了副主任。人还是客气,话也周到,只是客气里多了点分寸。那种分寸,不是尊重,是距离。

我知道为什么。

这两年,市里发展慢了些,几个项目推进得不顺。上面有意见,下面也有议论。我不是没责任。可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征地、环保、资金、群众安置,哪一项都不是拍脑袋就能定的。

我尽力了。

可尽力不一定有掌声。

我把文件包提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墙上的钟停在四点二十分,电池该换了。窗台上的绿萝,我本来想带走,想了想,还是留下了。也许新来的人喜欢养花。

下楼的时候,碰到老陈。

老陈是后勤处的,干了二十多年。他看见我,赶紧从值班室跑出来:“周市长,这就走了?”

我点头:“明天还有会,今天先回家。”

他搓着手:“您这十年,真辛苦。我们这些人,都记着呢。”

我笑了笑:“老陈,绿萝帮我浇点水,别让它死了。”

他连连点头:“哎,哎,我天天浇。”

走出大楼,天已经阴了。秋天了,风一吹,脖子有点凉。司机小王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赶紧下车开门。

“周市长,回家?”

“嗯。”

车开出去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市政府大楼。灰色的楼体在暮色里显得很沉,门口那面国旗还在飘。

小王从后视镜里看我:“周市长,您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开完会再说。”

他“哦”了一声,没多问。

到家的时候,老伴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她探出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把包放下,换了鞋。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开着,声音很小。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旁边是我的老花镜。

十年了,我很少能按时回家吃饭。今天难得早,老伴炒了三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她看了我好几眼。

“怎么了?”我问。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明天就要宣布了吧?”

我点头:“嗯。”

“紧张不?”

我笑:“都这把年纪了,还紧张什么。”

她没笑:“我听人说,这次可能要调你去省里。”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就问你,去不去?”

我把筷子放下:“还没定。”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老周,你这些年,太累了。要是能歇歇,就歇歇吧。”

我没说话。

夜里我睡得不太好。

快天亮的时候,梦见自己还在办公室改文件。窗外下雨,电话一直响,我接起来,那头没人说话,只有沙沙的声音。

醒来时,天刚亮。

老伴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粥。我洗漱完,穿上那套深灰色西装。这西装穿了三年,袖口有点磨,但熨得平整。

出门前,老伴把一份热好的馒头塞进我包里。

“路上吃。”

我说:“会上吃,不合适。”

她瞪我一眼:“谁看见啊?你胃不好,别空着。”

我笑了笑,没再推。

到市政府大楼时,才七点半。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干部们陆续往里走。大家看见我,都点头打招呼。有人喊“周市长”,有人喊“老周”,语气各不相同。

我走进电梯,碰到财政局的老赵。

老赵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事?”我问。

他压低声音:“老周,今天……你有心理准备没?”

我看着他:“什么心理准备?”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电梯到了,他先出去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不少,眼角有皱纹,背也有点驼。十年,真能把一个人磨成这样。

会议室里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我坐在前排,把文件包放在腿上。刘凯坐在斜前方,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挺开心。他看见我,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八点五十,会议开始。

主持人先讲了议程,然后请组织部的同志宣读任命文件。

我低着头,翻着手里的材料。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进去,耳朵竖着。

“经研究决定,周明远同志任市委书记。”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

然后响起掌声。

我抬起头,看见不少人看向我。有人惊讶,有人高兴,也有人表情复杂。刘凯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他愣在那儿,像是没听清。

主持人说:“请周明远同志讲话。”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往台上走。

路过刘凯身边时,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慌乱。

我冲他点了下头。

他赶紧挤出一个笑:“恭喜周书记。”

我没停步,径直走上台。

话筒已经调好高度。我站定,看着台下。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来这儿的情景。那时候我刚从县里调上来,坐在最后一排,手心全是汗。

十年了。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感谢组织的信任,也感谢同志们这些年的支持……”

话说到一半,我看见刘凯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杯还是那个白瓷杯。

只是这一次,茶是热的。

第2章 十年的账

讲话结束后,掌声又响了一次。

我走下台,陆续有人过来握手。老赵握得最用力,眼眶还有点红:“老周,我就知道是你。”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老赵,以后还得靠你们支持。”

他连连点头:“那必须的。”

刘凯也过来了。

他脸上挂着笑,比刚才自然多了:“周书记,恭喜您。刚才我还跟旁边人说,这个位置非您莫属。”

我看着他:“是吗?我怎么没听见。”

他笑了一下:“声音小,您没听见正常。”

我没接这话,只说:“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把最近几个项目的进展跟我说说。”

他愣了一下:“好,好的。”

会议散后,我回办公室拿东西。

新来的秘书小吴已经在门口等我。小伙子二十六七岁,戴眼镜,说话有点紧张:“周书记,您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箱子在车上。”

我点点头:“辛苦了。”

他赶紧说:“不辛苦,应该的。”

我走进办公室,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新茶杯。白瓷的,跟我原来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没有裂纹。

小吴跟进来,说:“周书记,杯子给您换了新的。原来的那个……有点旧了。”

我看了一眼那个旧杯子,它被装在塑料袋里,放在纸箱旁边。

“那个留着吧。”我说。

小吴有点意外:“还留着?”

“嗯,用习惯了。”

他没再多问,帮我把纸箱搬到门口。

临走前,我又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十年了,我在这里签过无数文件,开过无数会,熬过无数夜。墙上的钟换了新的,指针走得准了。窗台上的绿萝还在,只是叶子更黄了。

我忽然有点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这个位置,是舍不得这十年里那些真实的日子。

走出大楼时,太阳出来了。秋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王把车开过来,我坐进去,长舒了一口气。

“周书记,回哪儿?”小王问。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叫我周书记。

“回家。”我说。

车开到半路,老伴打来电话。

“看完了?”她问。

“嗯。”

“怎么样?”

我笑了笑:“还能怎么样,回家吃饭。”

她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有点抖:“老周,我听见广播了。”

我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晚上我包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鸡蛋。”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叶子往下掉。行人匆匆,没人知道车里坐着谁。

这样挺好。

回到家,老伴真在包饺子。她擀皮,我包。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谁也没说话,只有擀面杖在案板上“咚咚”响。

包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老周,刘凯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手里的饺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她说,“你离任前一天,他那个态度,谁看不出来?明天你升书记,他能高兴才怪。”

我笑了笑:“人家也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不就是觉得你要走了,他有机会了?”她哼了一声,“这种人,我见多了。”

我没接话。

老伴说得没错,但也不全对。刘凯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想往上走。十年了,他在这个位置上等了太久。他以为我要调走,新来的人他不熟,他就有机会了。

人之常情。

可人之常情,有时候也伤人。

晚上吃饺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同事老周打来的,不是亲戚,是以前在县政府一起共事的老周。

“明远,恭喜啊!”他声音很大,“我就说嘛,这个位置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笑着说:“老周,你别捧我了。”

“我可不是捧你。”他说,“你那十年干了什么,大家都看在眼里。城东那条路,谁推的?棚户区改造,谁盯的?还有那个污水处理厂,多少人反对,你不也建起来了?”

我叹了口气:“也有没做好的。”

“哪有不犯错的?”他说,“关键是心在不在。你的心在,大家就认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了一些。

老伴看着我:“高兴了?”

我说:“有点。”

她夹了一个饺子给我:“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二天上午,刘凯准时到了我办公室。

他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笑:“周书记,您找我。”

我指了指沙发:“坐。”

他坐下,把文件夹递给我:“这是最近几个重点项目的进展,我都整理好了。”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确实整理得很详细,数据、进度、问题、建议,一目了然。

“做得不错。”我说。

他笑了笑:“应该的。”

我看着他:“刘凯,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快八年了。”

“八年。”我点点头,“时间不短。”

他坐直了些:“周书记,我……”

我抬手打断他:“你先听我说。我当市长这十年,得罪过不少人,也辜负过一些人。有些项目推进得慢,有些问题没解决好,我有责任。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含糊过——该干的事,得干。”

刘凯点头:“是,我们都知道。”

我合上文件夹:“你能力不错,做事也细。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他看着我:“您说。”

“位置是干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我说,“别总盯着下一个台阶,先把手里的台阶踩实了。”

刘凯的脸微微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周书记,我明白了。”

我笑了笑:“行了,去忙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周书记,那个旧杯子……我还给您放桌上了。”

我点头:“好。”

他走后,我看着桌上那个白瓷杯。杯口的裂纹还在,像一道小小的疤。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热的,不苦。

第3章 旧茶杯

刘凯走后,我一上午都在看文件。

新岗位,新担子。虽然还在同一个城市,但视角不一样了。以前管具体事务,现在要看全局。文件堆得比原来还高,我翻到中午,才想起吃饭。

小吴敲门进来:“周书记,食堂给您留了饭。”

我抬头:“端过来吧。”

他很快端来一份套餐:米饭、红烧肉、青菜、一碗汤。很简单,但够吃。

我吃着饭,小吴站在旁边,有点犹豫。

“有事就说。”我说。

他挠挠头:“周书记,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要接任书记?”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我觉得您不像知道的。昨天您还自己搬东西,要是知道,肯定不会那么……那么平静。”

我笑了笑:“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工作总得干。”

他点点头,像是明白了,又像没完全明白。

吃完饭,我靠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绿萝上,叶子好像没那么黄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城东。

十年前,城东还是一片棚户区。低矮的平房,窄窄的巷子,一下雨,泥水能没过脚踝。我那时候刚来市里,第一次去调研,鞋上沾满了泥。

现在那里已经变了模样。楼房起来了,路宽了,公园也有了。我让小王把车停在路边,自己走下去看看。

街边有个小卖部,老板是个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走过去:“大妈,生意好啊。”

她抬头看我,眯着眼:“买什么?”

“不买,就看看。”我笑着说,“这儿变化挺大啊。”

她打量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是那个……周市长吧?”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她笑了:“咋不认识?前几年你来这儿调研,还在我这儿喝过水。那天你鞋上全是泥,我说给你拿块布擦擦,你说不用,怕把布弄脏了。”

我也笑了:“您记性真好。”

她指了指对面的楼房:“你看,那就是原来我家住的地方。现在住楼房了,有暖气,有自来水,冬天不冷了。”

“那就好。”

她看着我:“周市长,听说你升书记了?”

我有点意外:“您消息挺灵通。”

她摆摆手:“街上都传开了。好事啊,你这样的人才该往上走。”

我笑了笑:“大妈,我就是个干活的。”

她点点头:“干活的人,大家记得。”

我从小卖部出来,心里挺暖。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五点了。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刘凯送来的,关于城西污水处理厂扩建的方案。我翻了一遍,发现里面有个数据不对。

我拿起电话,打给刘凯。

“小刘,你过来一趟。”

他很快来了。

我指着文件上的数据:“这个处理量,跟去年的实际运行数据对不上。”

他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我……我马上核实。”

我说:“别急着改,先查清楚是统计问题还是实际运行问题。如果是运行问题,得找原因。”

他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周书记,对不起。”

我看着他:“不用道歉,把工作做好就行。”

他点点头,走了。

我靠在椅子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的一个冬天,刘凯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在加班赶一份汇报材料。我让他回去休息,他不肯,说第二天就要用。后来材料赶出来了,他晕倒在办公室。我让人送他去医院,守了他一晚上。

那时候的他,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人是怎么变的呢?

也许不是变了,是被环境磨的。八年副主任,看着别人升上去,自己原地不动,心里能不急吗?一急,就容易看错方向。

下班前,我把那个旧茶杯洗干净,放在桌上。

小吴进来收拾东西,看见了,问:“周书记,真不换?”

我说:“不换。这个杯子陪我十年了,有感情。”

他笑了笑:“杯子也有感情啊?”

我说:“物件用久了,就有感情。人也是一样。”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家路上,老伴发来一条微信:“今天累不累?”

我回:“不累,挺好的。”

她回:“那就好。饺子还有,回来热热吃。”

我看着手机,笑了笑。

十年了,不管外面怎么变,家里总有一碗热饺子等着。

这就够了。

第4章 雨夜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熟悉新岗位的工作。

书记和市长不一样。市长管执行,书记管方向。方向错了,执行得再好也白搭。所以我看得很细,每一份文件都认真翻,每一个汇报都仔细听。

刘凯这几天表现得很积极。每天早早就来汇报工作,文件整理得比之前更细致,连标点符号都检查好几遍。我知道他在努力,也知道他在试探。

我没说什么,只看他做事。

周四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我加班到九点多,窗外雨声很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台灯的光照在文件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是老伴。

“还没回来?”她问。

“快了。”我说,“还有点事。”

“别太晚,雨大,路滑。”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文件。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花,我摘下眼镜揉了揉。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刘凯站在门口,身上湿了一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周书记,您还没走?”他问。

我看了看表:“马上走。你怎么来了?”

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爱人炖了汤,让我给您带点。这几天您太辛苦了。”

我有点意外:“谢谢,替我谢谢弟妹。”

他笑了笑:“应该的。”

他没走,站在那儿,像是还有话要说。

我看着他:“坐吧。”

他坐下,搓了搓手:“周书记,我……我想跟您说件事。”

“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前几天,我态度不好。您离任前一天,我……我说话有点冲。对不起。”

我看着他:“你还记得那天你说了什么吗?”

他脸红了:“记得。我说让您别乱翻东西,还说杯子要换新的。”

我笑了笑:“我记得。”

他低下头:“我那时候以为您要调走,新来的领导我不了解,心里有点慌。再加上……再加上我以为自己有机会了,说话就没分寸。”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但我不介意。

“刘凯,”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留这个旧杯子吗?”

他摇头。

我指了指杯口的裂纹:“这道裂纹,是五年前留下的。那天晚上加班,我手滑,杯子掉地上,裂了。秘书要扔,我没让。因为那天晚上,我们定下了城东棚户区的改造方案。这个杯子,陪我熬过那个夜。”

刘凯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说:“人这一辈子,会碰到很多杯子。新的漂亮,旧的有痕迹。但真正陪你的,往往是那个有痕迹的。”

他眼睛有点红。

我看着他:“你跟我八年,我了解你。你有能力,也想干事。但你太急了。急着想被看见,急着想往上走。可有些事,急不来。”

他点头:“我知道了,周书记。”

我说:“以后别带汤了,家里有人等我吃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他走后,我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还热着,香味飘出来。

我喝了一碗,味道不错。

但喝完,我还是想回家吃老伴做的韭菜鸡蛋饺子。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我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刘凯留下的,上面写着一行字:

“周书记,谢谢您没放弃我。”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我撑着伞走出大楼,小王在门口等我。

“周书记,这么晚。”他说。

我笑了笑:“回家。”

车开在路上,雨刷器来回摆动,前方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圈

第5章 城西的雨

第二天一早,刘凯就来了。

他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手里拿着一叠材料,进门就站在我桌前。

“周书记,我查了一晚上。”他说。

我放下手里的笔:“坐,慢慢说。”

他没坐,把材料摊开:“城西污水处理厂的数据,不是统计问题,是实际运行问题。上个月有一台设备老化,处理量降了百分之十五,但报表上没体现出来。”

我看着他:“为什么没体现?”

他咽了口唾沫:“厂里怕考核不过,没报。”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点头:“意味着我们一直以为达标了,其实没有。雨季一来,污水溢流,下游几个村子会受影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通知环保局、水务局,今天上午开会。”我说,“还有,让厂里的负责人也来。”

刘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小刘。”

他回头。

我说:“你查了一晚上,辛苦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应该的。”

上午的会开得很沉。

厂里的负责人是个中年男人,姓李,一进门就擦汗。我把材料往桌上一放,他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李厂长,”我问,“设备老化,为什么不报?”

他支支吾吾:“周书记,我们……我们正准备报。设备是上个月出的问题,备件要订,订了还没到……”

“没到就不报?”我看着他,“下游几个村子的老百姓,知不知道他们的河沟里流的是什么?”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环保局的同志说:“上周我们就接到群众反映,说河水有异味。当时厂里回复说设备正常,我们就没深究。”

我看向刘凯:“你昨天去厂里了吗?”

他说:“去了,也去了下游。拍了照片。”

他把手机递给我。照片上,河沟里的水发黑发浑,岸边漂着泡沫。几个村民站在桥头,指着河水,表情着急。

我心里一沉。

“今天散会后,”我说,“刘凯你带人再去一趟,把情况摸清楚。环保局配合,该检测检测,该取样取样。李厂长,你回去马上启动应急预案,备件没到之前,用其他方式补上处理量。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整改方案。”

李厂长连连点头:“是,是。”

散会后,刘凯留了下来。

“周书记,我想去现场。”他说。

我看着他:“你昨晚没睡。”

“没事,”他说,“这事儿是我没盯紧,我去。”

我点点头:“去吧,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打电话。”

他走了。

一上午,我都在处理其他工作,但心里总惦记着城西。快到中午的时候,刘凯打来电话。

“周书记,我在下游村里。”他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里有人声,“我跟几个村民聊了,他们说这半个月河水味道确实不对,浇地都不敢用。我已经让环保局取样了,下午出结果。”

我说:“你跟村民说,市里已经知道了,会尽快解决。别让他们着急。”

“我说了,”他说,“他们……他们还挺通情达理的,就是担心影响庄稼。”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雨又开始下了,不大,但密。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办公室泡了碗面。吃着吃着,想起刚才照片里那几个村民的脸。

他们站在桥上,身后是灰蒙蒙的天和发黑的河水。

我当了十年市长,修了路,盖了楼,建了厂。可总有一些角落,是我没顾上的。

面吃完了,汤有点凉。

下午三点,刘凯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样。

“周书记,”他把水样放在桌上,“检测结果出来了,COD超标两倍。”

我皱眉:“这么严重?”

“嗯。”他擦了把脸,“我让环保局下了整改通知,李厂长那边已经开始调设备了。另外,我跟村里说好了,这几天先用自来水浇地,费用市里协调。”

我看着他:“你做得对。”

他笑了笑,那笑有点疲惫:“周书记,我以前总觉得,报表上的数字好看,工作就做好了。今天去了村里,看见那些庄稼,我才明白……数字背后是人。”

我没说话,只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接过去,双手捧着,喝了一大口。

“周书记,”他忽然说,“那天您离任,我态度不好。其实不只是因为位置。我……我家里有点事。”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我爱人去年下岗,孩子上初中,补习费不便宜。我妈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我当了八年副主任,工资就那么点,心里急。我以为您要走了,新领导来了,我表现好点,也许能……”

他没说完。

我沉默了一会儿:“小刘,家里有困难,可以说。组织上有帮扶渠道,工会也能协调。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乱了分寸。”

他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我说:“今天回去早点休息,明天再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周书记,那个旧杯子……我帮您洗了,放在桌上。”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白瓷杯果然被洗得干干净净,杯口的裂纹还在,但里面没有茶渍了。

“谢谢。”我说。

他笑了笑,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老伴正在看电视。

“今天回来挺早。”她说。

“嗯,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她看了我一眼:“累不累?”

“有点。”

她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热汤:“喝点,暖暖。”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排骨汤,跟刘凯送来的那个味道有点像,但又不一样。老伴放的姜多,暖胃。

“老周,”她坐在我旁边,“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想了想:“图个心安吧。”

她点点头:“嗯,心安。”

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不大。窗外雨停了,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我喝完汤,把碗放在茶几上。

那个旧杯子,我明天还要用。

第6章 老赵的心事

城西污水处理厂的事,我盯了一周。

每天刘凯都来汇报进展:设备换了,检测达标了,村民的地浇上水了。我让他把整改报告公示在市政府网站上,接受监督。他照做了,还主动留了监督电话。

一周后,我去了趟城西。

还是那个桥,还是那几个村民。但这次,河水清了,岸边的泡沫也没了。

我在桥头碰见那个小卖部的老太太,她正坐在门口剥豆子。

“大妈,”我走过去,“水好了没?”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好了好了!前几天还有人来看,说没事了。周市长,哦不,周书记,谢谢你啊。”

我笑了笑:“应该的,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

她摆摆手:“哪有不犯错的?改了就好。”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是那天照片里站在桥头的人。他认出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周书记,上次我说话冲,您别介意。”

我看着他:“你说得对,水臭了就该说。不说,我们怎么知道?”

他笑了:“那以后有问题,我还说。”

“说。”我说,“随时说。”

从城西回来,路上碰到老赵。

老赵是财政局的,头发又白了几根。他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人。看见我的车,他挥了挥手。

我让小王停车。

“老赵,有事?”我问。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关上门,叹了口气:“周书记,我想跟您说点事。”

“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城西那个厂,去年申请过一笔设备更新资金。当时……当时我没批。”

我看着他:“为什么?”

“预算紧。”他说,“那年市里要修主干道,钱不够,我把几个项目压了。污水处理厂的申请,排在了后面。”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知道,这不是借口。设备老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应该早点协调。可那时候……那时候我觉得,路修好了,大家看得见。污水处理厂在地下,看不见。”

我看着他:“老赵,你跟我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他说。

“二十年。”我点点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摇头。

“我最怕看不见的地方出事。”我说,“路修得再宽,水要是脏了,老百姓的日子还是不好过。”

他低下头:“我知道错了。”

我说:“错不在你一个人。预算怎么分配,是集体决策。但以后,看不见的地方,更要多看一眼。”

他点头:“我记住了。”

我看着他:“老赵,你还有几年退休?”

“三年。”他说。

“三年,”我说,“把这三年干好。别想着退休前不出事,要想着退休的时候,能跟孙子说,爷爷这辈子,没糊弄过老百姓。”

他眼眶红了,点点头:“哎。”

下车前,他说:“周书记,谢谢您没骂我。”

我笑了笑:“骂你有什么用?把事做好就行。”

他走了,背影有点佝偻。

小王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我:“周书记,老赵也不容易。”

我说:“谁容易?都不容易。但位置在那儿,就得担那份责任。”

回到办公室,刘凯在等我。

“周书记,城西的整改报告,村民代表签了字。”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我,“他们说,水好了,放心了。”

我翻了一遍,最后一页有几个村民的签名,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好。”我说,“归档。”

他应了一声,没走。

“还有事?”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周书记,我……我想申请调到基层去。”

我愣了一下:“调基层?为什么?”

他说:“我在机关待了八年,坐办公室坐惯了。这次去城西,我才发现,很多事坐在办公室里想不明白。我想去下面待一段时间,真正看看老百姓的日子。”

我看着他,没马上回答。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他说。

我点点头:“行。你想去哪儿?”

他说:“我想去城西街道,当个副主任。那边我熟,也能盯着污水处理厂,不让他们再出问题。”

我笑了:“你这是自己去蹲点啊。”

他也笑了:“算是吧。”

我说:“我同意。但有一条,去了基层,别摆架子。老百姓不看你的级别,看你的行动。”

他站直了:“我记住了。”

他走后,我看着桌上那个旧茶杯。杯口的裂纹还在,但茶是热的。

下午,老伴打来电话。

“老周,”她说,“你爸今天打电话来,说想你了。”

我愣了一下:“爸怎么了?”

“没事,”她说,“就是老了,想儿子。你有空回去看看吧。”

我看了看日历:“这周末吧。”

“好,”她说,“我买点菜,咱们回去吃顿饭。”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酸。

我爸今年八十二了,住在乡下老家。我当市长这十年,回去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忙你的,别回来”,可我知道,他想我。

人这一辈子,亏欠最多的,往往是家里人。

下班前,我把旧茶杯洗干净,放进包里。

小吴看见了:“周书记,杯子带走啊?”

我说:“嗯,回家用。”

他笑了笑:“周书记,您真念旧。”

我说:“不是念旧,是记得来路。”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出大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上车,对小王说:“先不回家,去一趟爸那儿。”

小王有点意外:“这么晚?”

“嗯,”我说,“去看看。”

车开在夜色里,街边的灯一盏盏往后退。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我刚来市里的时候,爸送我到车站。他没说多少话,只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两个煮鸡蛋。

“好好干,”他说,“别给老周家丢人。”

我干了十年,不知道有没有丢人。

但我知道,我没忘了自己从哪儿来。

第7章 父亲的鸡蛋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老伴提前一天就回去了,收拾屋子,买菜,做饭。我周六上午才出发,小王要送我,我没让,自己开车回去的。

路上开了两个小时。

老家的村子在山脚下,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树皮裂得更深了。我把车停在树下,走进去。

家里院子还是老样子。土墙,瓦房,墙角堆着柴火。鸡在院子里啄米,看见我,“咯咯”地叫。

爸坐在堂屋门口,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个烟袋。他老了,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

“爸。”我喊了一声。

他抬头看我,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笑了:“回来了?”

“嗯。”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吃鸡蛋不?刚煮的。”

我接过来,布包还是热的。打开,两个鸡蛋,跟我十年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剥了一个,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但香。

“爸,”我说,“您身体还好吧?”

“好,”他说,“能吃能睡。”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他看了我一眼,“你妈走的时候,让我好好活着,看你当官。”

我笑了笑:“我没当多大官。”

“在我眼里,”他说,“你能为老百姓做事,就是好官。”

我没说话,继续吃鸡蛋。

老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老周,洗手吃饭。”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饭桌上,爸喝了两盅酒。喝了酒,话多了些。

“老周啊,”他说,“你当市长这十年,村里人都说你好。修了路,通了水,还建了学校。我出门,腰杆都直。”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爸,那是大家一起干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他摇摇头:“我知道。但你带头了,大家就认你。”

老伴在旁边说:“爸,您别夸他,他尾巴要翘上天了。”

爸笑了:“他敢。小时候不听话,我还打他呢。”

我也笑了。

吃完饭,我跟爸坐在院子里聊天。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红了。

“爸,”我问,“您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

他想了想:“心安。”

我愣了一下。老伴昨天也说了这两个字。

爸继续说:“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老周,咱们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睡觉踏实,吃饭香。这就是福气。”

我点点头:“嗯。”

他说:“你当官,别想着升多大。想着每天睡觉踏实不踏实,就行了。”

我说:“爸,我记住了。”

天黑了,我没走,在家里住了一晚。

夜里,我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床硬,被子有太阳的味道。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

我睡不着,想起这十年的事。

想起城东的棚户区,想起城西的污水厂,想起老赵的白发,想起刘凯的泥裤腿,想起小卖部老太太的笑,想起爸塞给我的布包。

十年了,我签过无数文件,开过无数会,熬过无数夜。但真正让我记住的,不是那些掌声,是那些真实的脸。

第二天一早,我走了。

爸送我到村口,还是那棵老槐树。

“回去吧,”我说,“天凉。”

他点点头:“好好干。”

我上车,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他还站在树下,身影越来越小。

回到市里,已经是中午。

我刚进办公室,小吴就进来了:“周书记,刘凯打电话来,说城西街道那边有个事,想跟您汇报。”

“让他过来。”

刘凯很快来了。他穿着件旧夹克,脚上是运动鞋,不像在机关的样子。

“周书记,”他说,“我昨天去城西街道报到了。今天发现个问题。”

“说。”

“街道下面有个社区,老年人居多。社区里没有活动室,老人们平时就在路边下棋,下雨天没地方去。”他说,“我想把原来那个废弃的仓库改一下,弄个活动室。”

我看着他:“需要多少钱?”

“不多,”他说,“我算了算,五万左右。但街道经费紧张,我想……我想自己先垫一部分。”

我皱眉:“垫什么?该花的钱,走程序。”

他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你把方案做细,预算列清楚,我批。”

他笑了:“好!”

他走后,我看着桌上那个旧茶杯。杯口的裂纹还在,像一道小小的疤。

我忽然觉得,这道裂纹,跟我爸说的“心安”有点像。

人这一辈子,总会有裂痕。但只要有光透进来,就不算坏。

第8章 一杯热茶

刘凯去了城西街道后,我很少见到他。

偶尔他来汇报工作,总是匆匆忙忙的,身上带着基层的土气。他瘦了点,但精神好了。他说社区活动室已经动工了,老人们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去看进度。

我让他注意质量,别糊弄。他说:“周书记,您放心,我自己盯着。”

一个月后,我去了趟城西街道。

社区活动室已经弄好了,不大,但干净。里面有几张桌子,几副象棋,还有书架,上面摆着旧书。几个老人坐在里面下棋,看见我,都站起来打招呼。

“周书记,您来了!”

“快坐快坐,喝杯茶。”

我笑了笑,在一个老人对面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用的是那种老式玻璃杯,茶很浓。

“周书记,”他说,“这地方好。以前我们在路边下棋,下雨就淋着。现在好了,有地方了。”

我说:“好就好。”

他看了看旁边:“刘主任呢?他天天来,今天怎么没见?”

旁边一个老人说:“去帮李大妈修水管了。”

我笑了。

从社区出来,我碰见刘凯。他手里拿着扳手,手上沾着水,裤腿湿了一截。

“周书记,”他有点不好意思,“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说,“水管修好了?”

“好了。”他说,“李大妈家水管老化,换了个接头。”

我看着他:“小刘,你在这儿待得习惯吗?”

他想了想:“习惯。以前在机关,总觉得忙,但不知道忙什么。在这儿,每天都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帮张大爷办低保,给王奶奶送药,修水管,搞活动……都是小事,但老百姓认。”

我点点头:“小事不小。”

他说:“周书记,我以前总觉得,要干大事,才叫有出息。现在才明白,把小事干好,就是大事。”

我笑了:“你进步了。”

他也笑了,那笑很真诚。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让小王在路边停一下。我下车,买了一袋橘子。

回到办公室,我把橘子放在桌上。小吴看见了:“周书记,买橘子啊?”

“嗯,”我说,“给刘凯留着,他下次来带回去。”

小吴有点意外:“您还记着这个?”

我说:“基层辛苦,带点东西回去,家里人高兴。”

小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我处理文件。翻到一份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报告,我仔细看了一遍,发现里面有个细节没考虑到——无障碍通道。

我拿起电话,打给住建局。

“老陈,”我说,“老旧小区改造,无障碍通道要考虑进去。老年人多,轮椅推不上楼,不行。”

老陈在那头说:“周书记,我们之前考虑过,但有些楼结构老,改起来难度大。”

我说:“难度大,也要想办法。不能因为难,就不做。”

他应了一声:“好,我们重新调研。”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我端起旧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不苦。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是老伴。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我有点意外。

她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给你送饭。你中午又没回家吧?”

我笑了笑:“忙忘了。”

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韭菜鸡蛋饺子,还有一碗汤。

“吃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吴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嫂子,我……”

老伴笑着说:“没事,你们忙。我看着他吃。”

小吴出去了,门关上。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还是那个味道,韭菜鲜,鸡蛋嫩。

“老周,”老伴坐在我对面,“爸今天打电话来,说你回去那天,他高兴了一晚上。”

我点点头:“嗯,我知道。”

她说:“他老了,就想你多回去看看。”

我说:“等忙完这阵,我回去多住几天。”

她看着我:“你呀,总是忙。但再忙,也得顾家。”

我笑了笑:“知道了。”

她看着我吃饺子,忽然说:“老周,那个旧杯子,你还用着呢?”

我指了指桌上的杯子:“嗯,用习惯了。”

她看了一眼杯口的裂纹:“都裂了,还不换。”

我说:“裂了也能用。就像人,有点毛病,不影响过日子。”

她笑了:“你这嘴,越来越会说了。”

我也笑了。

饺子吃完了,汤也喝了。老伴收拾好东西,走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旧茶杯。

十年了,它陪我熬过无数夜,喝过无数杯凉茶,也见过无数张脸。杯口的裂纹还在,但茶一直是热的。

这就够了。

第9章 新的开始

年底,市里开了总结大会。

会上,我讲了这一年的工作。没讲多少成绩,主要讲了问题:污水处理厂的整改,老旧小区无障碍通道的改造,基层干部的作风转变……我说,成绩是大家的,问题是我的。

台下掌声很响。

散会后,老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书记,”他说,“这是明年的预算草案,我做了调整。看不见的地方,我多留了钱。”

我翻了一遍,确实,污水处理、地下管网、社区养老,这些以前容易被忽略的项目,预算都增加了。

“老赵,”我说,“谢谢你。”

他笑了笑:“应该的。快退休了,得把该做的做了。”

我说:“退休了也别闲着,有空来办公室坐坐。”

他说:“一定。”

刘凯也来了。他穿着件新夹克,是老伴给他买的。他说社区活动室运行得很好,老人们还自发组织了象棋比赛。

“周书记,”他说,“我想申请延长在基层的时间。”

我看着他:“想清楚了?”

“想

“想清楚了。”他说,“我在这儿干得踏实。”

我点点头:“行。我批。”

他笑了,那笑里有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踏实。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人很多。大家都在聊明年的工作,声音嗡嗡的。我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十年前,我刚来市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走廊,也是这样的人群。那时候我年轻,走路快,说话急,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现在,我走得慢了,但心里更稳了。

回到办公室,小吴在等我。

“周书记,”他说,“市委办来电话,说您的调动文件下来了。”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他说,“下周去省里报到。”

我点点头,没说话。

小吴看着我:“周书记,您……舍不得吧?”

我笑了笑:“有什么舍不得的?都是工作。”

他低下头:“我就是觉得……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他:“小吴,你跟我几年了?”

“五年。”他说。

“五年,”我点点头,“你成长了不少。以后不管谁当书记,你都好好干。记住,工作是给老百姓干的,不是给哪个领导干的。”

他眼眶红了:“我记住了。”

我说:“别这样。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省里离这儿不远,周末我还能回来看看。”

他擦了擦眼睛:“嗯。”

那天下午,我把办公室收拾了一下。文件归档,东西打包。那个旧茶杯,我洗得干干净净,用布包好,放进包里。

小吴站在门口看着我:“周书记,这个杯子,您真带走啊?”

我说:“嗯,带走。”

他笑了笑:“您真是念旧。”

我说:“不是念旧,是记得。”

收拾完东西,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车流如织,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我待了十年。

我走过它的每一条主干道,看过它的每一条小巷子。我见过它清晨的样子,也见过它深夜的样子。我签过无数文件,开过无数会,熬过无数夜。

但我最记得的,不是那些高光时刻,是那些普通的瞬间——

是老赵在路边等我的样子,是刘凯裤腿上的泥,是小卖部老太太剥豆子的手,是爸塞给我的布包,是老伴送来的饺子,是那个旧茶杯上的裂纹。

这些瞬间,拼成了我这十年。

下班的时候,我没让小王送我。我自己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

从城东到城西,从南到北。我看着路边的店铺,看着放学回家的孩子,看着下班的工人,看着在广场上跳舞的老人。

这座城市,它在呼吸,在生长。

而我,只是它十年里的一个过客。

回到家,老伴已经做好饭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在城里转了转。”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舍不得?”

我笑了笑:“有点。”

她给我盛了一碗饭:“舍不得就常回来看看。”

我说:“嗯。”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放着新闻。说的是城西污水处理厂的事,说整改后水质达标,村民满意。镜头扫过那个桥,河水清亮亮的。

老伴看了一眼:“这不是你干的事吗?”

我说:“是大家干的。”

她笑了笑:“你就嘴硬。”

我也笑了。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拿出那个旧茶杯。杯口的裂纹还在,在灯光下,像一道细细的金线。

老伴坐在我旁边,看着杯子:“真不换?”

我说:“不换。”

她没再劝,只说:“那带着吧。到了省里,也用这个喝。”

我点点头。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老伴翻了个身:“想什么呢?”

我说:“想明天。”

她说:“明天有什么好想的?去了省里,好好干。”

我说:“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老周,你后悔来这儿吗?”

我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在这儿,干了些实实在在的事。”

她没说话,只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跟十年前一样。

窗外,月亮很亮。

我闭上眼睛,想起爸说的话——“睡觉踏实,吃饭香,这就是福气。”

我这十年,睡觉踏实,吃饭香。

这就够了。

第10章 十年之后

去省里报到那天,是个晴天。

我起得很早,收拾好东西,把那个旧茶杯放进包里。老伴给我煮了两个鸡蛋,用布包好,塞进我手里。

“路上吃。”她说。

我笑了笑:“爸也是,每次都用布包鸡蛋。”

她说:“你跟爸一个样。”

小王开车送我去车站。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他开得慢,像是不舍得开快。

到了车站,我下车。

小王也下来,帮我拿行李。

“周书记,”他说,“我送您进站。”

我说:“不用了,就几步路。”

他站着不动,看着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王,好好开车。以后不管给谁开车,都稳着点。”

他点头:“我记住了。”

我转身往站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朝我挥手。

我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进站,上车,找座位。我把包放好,拿出那个旧茶杯,放在小桌板上。

火车开了。

窗外的城市慢慢往后退。高楼、街道、树木,一点一点变小。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十年前,我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坐火车。那时候我年轻,心里满是干劲,想着要大干一场。现在,我老了,头发白了,但心里更踏实了。

火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省城。

出站的时候,有人来接我。是省委办的小张,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周书记,”他迎上来,“欢迎您。”

我笑了笑:“叫我老周就行。”

他有点不好意思:“好,周书记。”

我跟着他上车。车开在去省委的路上,我看着窗外的省城。这里比市里繁华,高楼更多,车更密。

小张在旁边说:“周书记,您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领导说,让您先休息两天,再熟悉工作。”

我说:“不用休息,明天就可以开始。”

他笑了笑:“好。”

到了省委大院,下车。院子很大,楼很旧,但很庄重。我跟着小张上楼,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很干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很旺。

小张说:“周书记,您先收拾一下。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我说:“好,谢谢你。”

他出去了,门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省城的天空跟市里一样,蓝蓝的,有云。

我放下包,拿出那个旧茶杯,放在桌上。然后,我接了一杯热水,捧着,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不苦。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刘凯打来的。

“周书记,”他的声音有点激动,“我到省里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考上了省委组织部的选调生,今天来报到。刚才看见您的车进大院,我就……我就想给您打个电话。”

我笑了:“好小子,你考上来了?”

他说:“嗯。周书记,我……我想谢谢您。”

“谢我什么?”

“要不是您让我去基层,”他说,“我考不上。在基层那两年,我学到了太多东西。”

我说:“是你自己努力。”

他沉默了一会儿:“周书记,以后我在省里工作,还能去看您吗?”

我说:“当然能。随时来。”

他笑了:“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桌上的旧茶杯。杯口的裂纹还在,但茶一直是热的。

下午,我去见了领导。领导很客气,说了些欢迎的话,然后介绍了工作。我认真听着,记着。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碰到老赵。他退休了,来省城看儿子,顺便来看看我。

“老周,”他笑着走过来,“听说你来了,我特意过来看看。”

我笑了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他说:“那当然。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

我拉着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老赵,”我问,“退休生活怎么样?”

他说:“好,好。每天遛弯,下棋,带孙子。就是……就是有点闲不住。”

我笑了:“闲不住就找点事干。”

他说:“我在社区当了个志愿者,帮邻居们跑跑腿。别说,还挺有意思。”

我说:“挺好。”

他看着我:“老周,你在这儿,好好干。咱们都是从基层上来的,知道老百姓需要什么。”

我说:“嗯,我知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儿子还等我吃饭呢。”

我看着他下楼,背影还是有点佝偻,但脚步很稳。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趟省城的河边。

河边有路灯,有散步的人,有钓鱼的老人。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河水。

河水很清,倒映着岸边的灯。

我想起市里的那条河,想起城西的污水厂,想起那些村民的脸。

十年了,我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的人。但不管走到哪儿,我心里最惦记的,还是那些普通人的日子。

手机又响了。是老伴打来的。

“老周,”她说,“到了吧?”

“到了。”

“吃饭了吗?”

“吃了。”

“那个杯子,用了吗?”

我笑了笑:“用了。”

她也笑了:“用了就好。早点休息,别熬夜。”

我说:“好,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夜深了,河边的人少了。我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一个报刊亭,我看见一份报纸,头版标题是《十年变迁:一座城市的成长》。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报纸上有一张照片,是市里的新貌。高楼林立,道路宽阔,河水清澈。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我拿出那个旧茶杯,放在床头。

然后,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十年了。

我从一个年轻市长,变成了一个白发书记。我签过无数文件,开过无数会,熬过无数夜。但我最记得的,不是那些掌声,是那些真实的脸。

爸的鸡蛋,老伴的饺子,老赵的白发,刘凯的泥裤腿,小卖部老太太的笑,那个旧茶杯上的裂纹……

这些,是我这十年最宝贵的东西。

窗外,月光很亮。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图个心安。”

我这十年,心安。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