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喜字还贴在房门上,边角被穿堂风带得轻轻翘起来,一下一下拍着门框。我蹲在客厅茶几旁边收拾昨晚没拆完的红包,手指头有点发木,红包壳上的烫金字在早晨的光里晃眼睛。婚礼的疲惫还没散,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可心里又绷着一根弦,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落停。丈夫昨晚接了个电话,站在阳台说了好一会儿,回来时脸沉着,我问了一句,他只说“没事,早点睡”。我没再追问,那会儿实在太累了,连妆都是坐在床边半闭着眼卸的。

一、红喜字还没揭

这房子是婆婆早几年就给丈夫备下的婚房,两室一厅,装修不新不旧,收拾得干净。婆婆住在隔壁小区,走路几分钟就到。婚礼前她就说过,结婚是家里的大事,得按步骤来,不能乱。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她是那种把日子过得很有章法的人。我和丈夫认识时间不算长,介绍人牵的线,处了不到一年就把证领了。他比我大几岁,话不多,但人稳当,对我也不差。我三十出头,早过了为一句情话就发晕的年纪,图的就是一个踏实。婚礼办得热闹,两边亲戚都来了,婆婆从头跟到尾,连敬酒时我裙子后面拖了地,都是她先看见,小声提醒我。

红包拆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昨晚换下来的衣服还堆在卧室椅子上,得收进洗衣机。起身往卧室走,经过书房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声音从缝里挤出来,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往耳朵里钻。

“到了那边先安顿好,别急着跟她说那么多。”是婆婆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利落。

“我知道,可这事瞒不了几天。”丈夫的声音更低,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先别告诉她,等手续都办利索了再说。她刚进门,一下子接受不了。”

我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那只没拆完的红包壳,红包上“百年好合”四个字被我的指腹压得发皱。脚底下跟生了根一样,抬不起来,也走不动。我听见丈夫叹了口气,说“外派加拿大的事,公司那边催得紧,我本来想结完婚再慢慢跟她说”。婆婆接了一句,“到了再说,家里这边有我呢”。

门缝里透出一小块光,照在书房地板上,像一根细长的线。我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嗡嗡响。外派加拿大。先别告诉她。到了再说。这几个词像碎玻璃碴子,一个接一个扎进来。我昨天才嫁给他,今天早上还在拆红包,还在想着一会儿把衣服洗了、中午去婆婆那边吃饭,他已经在和他妈商量怎么把我蒙在鼓里。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那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我连他叹气时鼻子里那一声都听得见。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在墙根上,发出一声轻响。屋里说话声停了。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墙边,心脏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过了几秒,我听见脚步声朝门口来。门被从里面拉开,丈夫站在门口,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他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红包壳,才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干。

“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外派加拿大,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

丈夫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身后,婆婆从书房里跟出来,脸色不太自然,嘴角还挂着刚才说话时的那点余劲,但眼神已经飘开了。我看看她,又看看丈夫,手里的红包壳被我攥成一团,纸壳边角戳着掌心,有点疼。

“进屋说。”丈夫伸手想拉我。

我躲开了,自己往客厅走,腿有点软,可背挺得直。我把那团红包壳慢慢抚平,放在茶几上,没撕也没扔。婆婆跟过来,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说“我先回去了,你俩好好说”。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客厅里就剩我和丈夫。他站在沙发旁边,我站在茶几这边,中间隔着一地没拆完的红包和彩带。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我盯着他,等他开口。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外派的事,公司前阵子就提了,我一直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前阵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结婚前就知道,还是昨天才知道?”

他低下头,手指在裤缝边搓了一下。这个动作我见过,他每次有难开口的事,手就这样。我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喜字红得刺眼,那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贴纸还端端正正地贴在墙上,像在笑话我。我嫁进来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这个家里最大的事,我是从门缝里听来的。

“手续早就在办,”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婚礼时间也是赶着定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手续早就在办。婚礼时间是赶着定的。也就是说,他娶我之前就知道要走,只是没打算告诉我。或者说,他和他妈商量好了,先把婚结了,再慢慢让我接受。我成了这个家里最后一个知道自己丈夫要出国的人,而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嘴里的“她”,到底还瞒了多少。

“所以我是最后一个?”我问。

他没否认。

我站在那儿,手脚发凉,胸口像堵了块湿毛巾,又冷又沉。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道里谁家关门的声音。那只红包壳还躺在茶几上,被我抚得平平整整,可“百年好合”四个字已经皱了,怎么都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二、门外那句话

我没有哭,也没有再往前逼一步。

人在最难受的时候,反倒会变得很细。我看见他衬衫袖口还沾着一点昨天贴喜字蹭上的胶水,看见茶几底下有枚没扫干净的礼花碎屑,还看见书房门后立着一只深灰色行李箱,箱体不大,拉杆旁边挂着旧行李牌。

那只箱子我以前见过。

婚礼前一周,他说公司临时安排培训,要出去住两晚。那天晚上我给他发消息,问他要不要带厚外套,他隔了很久才回,说不用,东西都简单。后来他回来,箱子是我帮他推进储物间的,里面的洗漱袋还没干透,我顺手拿出来晾过。

现在它不在储物间。

它立在书房门后,边角没有灰,像是最近被人拖出来过,又被人小心放回去。

我的视线落在那只箱子上,喉咙发紧。

“你早就开始收拾了?”

丈夫顺着我的目光回头,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问,“你告诉我,一只箱子为什么会在书房里?为什么不是在储物间?你昨晚接电话,是不是就在对这个?”

他抿着嘴,没立刻说话。

这种沉默比辩解还让人发冷。

我走到书房门口,他下意识抬手拦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那一下拦得很轻,却像把门里门外分得清清楚楚。我停住脚,看着他。

“里面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吗?”

“没有。”他说得很快。

“那就让开。”

他看了我两秒,侧身让开了。

书房不大,桌上摊着几页纸,旁边压着他常用的黑色笔记本。电脑是合着的,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边。窗帘只拉了一半,早晨的光落在地板上,正好照见那只行李箱的轮子,轮子边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像是拖过不少路。

我没有乱翻。

再生气,我也做不出把人家东西全倒在地上的事。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这个家里到处都贴着喜字,茶几上还放着我们昨晚给长辈敬茶用的杯子,可他真正要紧的东西,都收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丈夫伸手:“别——”

我抬眼看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

“里面有公司的东西,不方便。”他声音低下来。

“我不看公司的。”我说,“我只看和你走有关的。”

笔记本第一页夹着几张便签,字是他的,一行一行写得很规整。有一页写着证件照、复印件、常用药、转换插头、冬季外套;另一页写着到那边后先办的几件事,后面打了几个勾。没有具体单位名,也没有不该看的东西,可那些勾勾像小钉子,一个个钉在我眼前。

这不是临时知道。

临时知道的人,不会把东西列得这么细。

我翻到最后,看见一张折起来的空白行李清单,纸边被摸得发软,显然带在身上很久。清单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婚后再说,别在婚礼前闹。

我的手指一下停住。

“别在婚礼前闹?”我把那页举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点。

“那是我自己写的,不是说你会闹。”

“那是说谁?”我问,“说我知道以后一定会不高兴,所以先稳住我,把婚礼办完?”

“我没想稳住你。”

“你刚才说婚礼是赶着定的。”我把笔记本放回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别抖,“现在又写着婚后再说。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皱了皱眉,像被这句话刺到。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婚礼前说出来,你心里有疙瘩。两边亲戚都通知了,酒店也定了,你爸妈那边也忙了那么久。我想着,先把婚礼顺顺利利办完,再跟你好好商量。”

“商量?”我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嘴角都发苦,“手续在办,箱子在收,日子也定了。你现在跟我说商量?”

他低声说:“还没最后定死。”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大概也知道这句话站不住,又补了一句:“只是前期安排都在走,最后什么时候出发,还没完全通知。”

“多久?”

“什么多久?”

“外派多久?”我问,“一个月?半年?还是几年?你什么时候走?中间能不能回来?这些你总该知道吧?”

他沉默了一下。

“初步时间不短。”

“不短是多短?”

“可能要按年算。”

这句比刚才所有话都重。

我扶着桌沿,指尖碰到冰凉的木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按年算。新婚第二天,我的丈夫告诉我,他要离开不短的时间,而这件事,他在婚前就知道。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和他同时看过去。

门开了,婆婆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盒切好的水果。她大概是回去后越想越不放心,又折回来看看。进门看见我们都在书房,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把布袋放到餐桌上,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都别站着了,早饭也没好好吃吧?我切了点水果。”

没人动。

婆婆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这事是我让他先缓缓的,你们要怪就怪我。”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她接着说:“我也是怕你们小两口刚结婚,一听说外派就吵。男人事业上的机会,不是年年都有。婚礼前闹起来,两边老人脸上都不好看。”

“所以婚礼后告诉我,我就不会吵?”我问。

婆婆眉头轻轻皱起:“我不是这个意思。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更要懂得顾全大局。他又不是不回来了,也不是不管这个家。你刚进门,别把事情想得太绝。”

“我想绝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厉害,“我只是想知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结婚前不能问我一句?”

婆婆把布袋里的水果盒拿出来,一盒一盒摆整齐。她做事还是那样,越到这个时候,越要把东西摆得有条理。

“问你一句,然后呢?”她说,“你要是不同意,这婚还结不结?酒席办不办?亲戚那边怎么说?人这一辈子,很多事不是光凭自己高兴。”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不是来道歉的。

她是来把这件事摆回她认为对的位置上。

丈夫叫了她一声:“妈,你别说了。”

婆婆却没停:“我怎么不说?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你爸当年也是这样,家里的事男人定了,女人把后方顾好,日子不也过来了?现在年轻人动不动就讲委屈,可真过日子,哪有那么多人先问你愿不愿意。”

这句话一落,屋里彻底静了。

我看见丈夫的肩绷了一下。

他大概觉得这话难听,可他没有立刻反驳。

就这一下,我心里那点还想替他找补的劲儿,也慢慢塌了。

“所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我说,“他出去,你在这边盯着我。婚礼照办,日子照过,我只要接受,就是顾全大局。我要是不接受,就是不懂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婆婆脸色沉下来,“我什么时候盯着你了?”

“那你说‘家里这边有我呢’,是什么意思?”

她一怔。

我盯着她:“我在门外听见了。你说,到了再说,家里这边有你。你说的这个家,包括我吗?还是说,我也归你管?”

婆婆嘴唇动了动,第一次没马上接上话。

丈夫往前一步,挡在我和婆婆中间,却不是冲着谁发火。他声音压得很低:“妈,你先回去吧。我说了,我们俩自己谈。”

婆婆看向他,眼里有失望,也有一点被儿子顶回来的难堪。

“我都是为了你。”

“我知道。”丈夫说。

“你知道就好。”婆婆把水果盒往中间推了推,“别因为这事伤了夫妻感情。外派是好事,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你刚结婚,当妻子的,得支持他。”

她说“当妻子的”四个字时,语气不重,却像早把我的位置安排好了。

我没再看她,转身走出书房。

身后传来婆婆压低的声音:“你看她这个脾气,我早就说过,不能什么都顺着。”

丈夫打断她:“妈。”

这一声比刚才重。

婆婆没再说下去。

我坐回客厅沙发边,没有碰那些水果。茶几上的红包壳还平平整整地躺着,皱掉的“百年好合”朝上,像一块揭不掉的旧贴纸。我忽然想起领证那天,他在登记处门口替我拢了拢围巾,说以后有事两个人一起扛。

原来“两个人”里,也分先后。

婆婆终于走了。

这次门合上以后,丈夫没有立刻过来。他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把那几张便签合上,又把行李箱往门后推了推。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刺激我,可在我看来,更像把露出来的东西重新藏好。

“别推了。”我说。

他的手停住。

“箱子就放那儿吧。”我看着那只深灰色箱子,“反正它早晚也要走。”

他走回客厅,在我对面坐下。短短一段路,他像走得很累。沙发陷下去一块,他伸手想握我的手,我没有躲,也没有回握,手就放在膝盖上,凉得发硬。

“我承认,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他说。

我看着他,等下文。

“外派不是昨天才有的消息,前期沟通确实有一段时间。我一直没跟你说,是因为我自己也没完全想好。这个机会对我以后很重要,可我也知道,刚结婚就分开,对你不公平。”

“你知道不公平。”

“知道。”

“那你还是做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我没想瞒你一辈子。”

“可你想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他皱眉:“别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我抬眼看他,“说你尊重我?说你把我当妻子?丈夫,妻子不是摆在喜宴上给别人看的。她应该在事情没定之前就知道,应该有资格说同意或者不同意,而不是等你们母子把前后路都铺好了,再叫我懂事。”

他被我说得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妈那边,你别全怪她。她这个人就是习惯把什么都安排好。她怕我错过机会,也怕你在婚礼前难受。话是不好听,但她没有坏心。”

我心里最后一点热气也散了。

“到现在,你还在替她解释。”

“我不是替她解释,我是在说事实。”

“那我的事实呢?”我问,“我昨天刚嫁给你,今天发现你早就准备走。我难受不难受?我在你和你妈嘴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配上,只有一个‘她’。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也是个人,也有自己的日子?”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慌。

“我想过。”

“什么时候想的?”我追问,“写‘婚后再说’的时候,还是把箱子从储物间拖出来的时候?”

他答不上来。

我站起身,走到那只行李箱前。箱子拉链没有完全拉到头,留着很小一截,能看见里面叠好的深色衣物。最上面放着一个文件袋,袋子封口夹得整整齐齐。我没有打开,只蹲下来,看见外壳侧边有新贴过托运条的残胶。

残胶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我昨天帮他找剪刀时,这只箱子还在储物间最里面,外面套着防尘袋。

“你不是还没最后定吗?”我问。

丈夫站在我身后,声音发紧:“那是之前送材料时用的。”

“送什么材料需要带冬季外套和常用药?”

他没说话。

我回头看他:“你到底还有多少话是真的?”

他蹲下来,像是想把我扶起来,又在我的眼神里停住。

“我可以都告诉你。”他说,“但你先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说,“要是不冷静,我现在就不会还蹲在这里听你说。”

他闭了闭眼,像终于被逼到退无可退。

“前期通知比我告诉你的早。手续一直在准备,出发的大致时间也有风声,但我一直拖着,想等婚礼结束。箱子里有些东西是我提前整理的,怕临时通知来不及。昨晚那个电话,是那边催我确认一些安排。我接完电话本来想跟你说,可你那天累得靠在床边都快睡着了,我……”

“你说不出口。”我替他说完。

“是。”

“所以你就跟你妈说得出口。”

他脸色一白。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蹲得有点麻,可心里反而更清醒了。外派这件事本身,我不是完全不能谈。夫妻之间,谁还没个工作变动?真坐下来讲清楚,多久、怎么安排、家里怎么办,哪怕难,也能一起想。

可他从一开始就没给我这个机会。

他给了他妈参与的位置,给了亲戚酒席体面的位置,给了自己事业前途的位置,唯独把我放在婚礼之后,放在“到了再说”的那一边。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说。

他抬头。

“如果今天我没在门外听见,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书房的钟滴答走了一声。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他忽然站起来,声音急了,“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怕你一听见就不结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

我也僵在原地。

原来他心里清楚。

清楚我如果婚前知道,可能会重新考虑;清楚这场婚礼对我来说,不是不能推迟的摆设;清楚我在意的不是他走,而是他没把我放进决定里。

可他还是选择了先结。

我慢慢坐回床边,看着那只半露在书房门口的行李箱。它没有打开,也没有关上,像一个摆在我们中间、谁都绕不过去的问题。

三、早就在办的手续

“你是怕我一听见,就不结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

丈夫站在书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他张了张嘴,像要解释,又像要否认,最后只挤出两个字:“不是。”

“不是?”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累,累得连生气都得省着用,“你刚才自己说的。怕我一听见就不结了。丈夫,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你怕我跑,所以先把我拉进来。你怕我不同意,所以干脆不问。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悬在我膝盖旁边,没敢碰我。

“我承认我自私。可我真的没想把你当外人。我是怕失去你。”

“你怕失去我,所以先把我蒙在鼓里。”我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因为嘴角发酸,“这说得通吗?”

他低下头,后颈弯下去,像被什么压着。

“说不通。”他说,“可我就是这么干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我低头看着他,这个昨天还在喜宴上替我挡酒、替我夹菜的男人,此刻蹲在我面前,像做错事的小孩。可我知道,他不是小孩。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昨晚接电话,手机屏幕是不是扣在桌上?”

他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看见了。”我说,“你从阳台回来,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我当时困得不行,没多想。现在想想,你是不想让我看见来电显示。”

他喉结动了动:“是。”

“谁打来的?”

“那边同事。确认一些材料。”

“不是公司催你,是你早就在跟人对接。”我慢慢说,“你跟我说‘没事,早点睡’,其实你心里装着一件大事。你宁可一个人站在阳台吹风,也不愿意把手机递给我看一眼。”

他没再辩解。

我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把那只红包壳拿起来。红包壳已经被我抚平过一次,可折痕还在,像皮肤上的疤。我把它放回抽屉里,和昨晚拆出来的钱分开,没撕,也没扔。

“你走之后,我怎么办?”我背对着他问。

“什么怎么办?”

“我一个人住这房子,还是搬回我那儿?你妈说家里有她,意思是她来陪我,还是盯着我?你走几年,我是不是就守着这张结婚证过?”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声音有些哑:“我还没走。这些我们可以商量。”

我转过身,和他面对面。

“商量?现在能商量了?因为瞒不住了,所以终于轮到我说话了?”

他看着我,像被这句话钉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做的事,就是这个意思。”我说,“你和你妈把路都铺好了,才让我选。这不叫商量,叫通知。你只是没把‘通知’两个字说出口。”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像压着很多话,又不知从哪句开始。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可以不走。”

我愣了一下。

“我可以跟公司说,家里有情况,外派的事再缓缓,或者换别人。”

“你舍得?”

他沉默了一秒。

就这一秒,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舍不得。”我说,“这个机会对你很重要,你刚才自己说的。你现在说可以不走,不是你真的不想走,是你怕我离婚。”

他眼神一紧。

“你提离婚了?”

“我没提。”我看着他,“可你刚才那一下,已经告诉我了。你不是在选我,你是在怕我。这不一样。”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走回卧室,把昨晚没收拾完的衣服一件件叠起来。手在动,脑子却空得厉害。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最后走到卧室门口,没进来。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话。”他说,“但这件事,我不会再瞒你。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多久?”

“初步安排是两年。”

“中间能回来吗?”

“能,但次数不多。”

“什么时候走?”

“快的话,下个月。”

我闭上眼,又睁开。下个月。我们昨天才办完婚礼,他下个月就要走。这房子里的喜字还没揭,红气球还飘在客厅顶灯旁边,他就要拎着那只深灰色行李箱去机场。

“你妈知道具体时间吗?”

“知道。”

“所以我是最后一个。”

他没说话。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转过身看他。他站在门口,衬衫还是昨天那件,袖口沾着一点胶水,头发有些乱。我忽然不怨他了,也不怨婆婆。我只觉得心里空,像被人从里面挖走了一块。

“你走吧。”我说。

他脸色变了:“你让我走?”

“你不是要外派吗?下个月,现在准备也来得及。”我顿了顿,“我说的是,你从这屋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站着没动。

“求你了。”我声音轻下去,“让我自己待会儿。”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说:“我今晚睡沙发。你有事叫我。”

我没应声。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屋里的一切。红喜字、红气球、没拆完的糖盒、昨天穿过的婚纱还挂在衣柜最边上,罩着一层防尘袋。这些东西昨天还让我觉得踏实,今天全像别人的。

手机响了一声。

是婆婆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前面在说外派的好处,中间在说男人事业要紧,后面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别跟他闹。你爸当年也是这样,我带着他,不也把家守下来了?女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得先稳住自己。”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这个动作,和他昨晚做的一模一样。

我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四、行李还没拆完

那天下午,丈夫真的开始对行李清单。

我坐在客厅里,没帮忙,也没再问。他蹲在书房门口,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又一件一件放回去。拉链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像一把小锯子,慢慢磨着人的神经。

我自己的行李还堆在卧室墙角,两个大包,一个拉杆箱,拉杆箱的轮子上还缠着婚礼那天从酒店带回来的红丝带。我本来想等忙完这两天再慢慢归置,把衣服挂起来,把日用品放进柜子。可现在,我连打开它们的力气都没有。

婆婆傍晚又来过一次。

她没进门,站在玄关,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我。

“刚结婚就分开,是委屈了点。但男人事业要紧,你多担待。”

我接过来,没喝。

“那我的事,什么时候算要紧?”我问。

她站在那儿,鞋都没换,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话?你的事当然也要紧。”

“我的事要紧,为什么外派这么大的事,没人问过我一句?”

她叹了口气:“你还在为这个较劲。我不是说了吗,是我让他先别说的。你要怪就怪我。可你想想,问了又怎样?你还能拦着不让他去?”

“我可能不会拦。”我说,“可我会觉得自己是这家里的人。”

婆婆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她把水杯往我手里又推了推,说:“水趁热喝。你刚进门,别把身子气坏了。”

她走了。

我把水杯放在鞋柜上,没喝。水汽慢慢散在空气里,杯子壁上的热一点点凉下来。

晚上,丈夫睡在沙发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夜醒来,听见客厅里有很轻的脚步声,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又回来躺下。我没有叫他,也没有出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客厅里,他还在睡,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沙发旁边放着那只开了又合上的行李箱。我经过时看了一眼,箱子已经拉好了,拉链头规规矩矩地停在一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进厨房,烧水,打了两只鸡蛋。锅里的油热起来,蛋液倒下去,刺啦一声。我盯着锅边慢慢凝固的蛋白,忽然想起领证那天早上,我也给自己打了两个鸡蛋。那时候想,以后就是两个人的日子了。

现在还是两个人的日子。

只是另一个人,已经站在了门外。

他醒了,坐起来,看见我在厨房,愣了几秒,然后走过来。

“我来吧。”

“不用。”我说,“就两个蛋。”

他站在旁边,没走。

“我昨晚想了一夜。”他说,“我还是想跟你好好过。外派的事,我改不了,可其他事,我不能再瞒你。以后家里的事,我先问你。”

我翻着锅里的蛋,没看他。

“你这话,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你自己听?”

“说给你听。也给我自己听。”

“那你妈呢?”

他顿了一下:“我妈那边,我会去说。以后她不能替我们做主。”

我关了火,把蛋盛出来,放在两个盘子里。一盘推给他,一盘放在自己面前。

“先吃饭吧。”

他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你不信我。”

“我信。”我咬了一口蛋,烫得舌尖发麻,“可我也知道,以后你妈说一句,你还是会先看她一眼。昨天你就是这样。她说话难听,你没反驳。我不是要你跟你妈吵,我是要你分清楚,谁是你该第一个商量的人。”

他看着我,像要把这话咽进去。

“我记住了。”

我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把他那只行李箱从沙发旁边推到书房门后。轮子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下,像把昨天的事又擦了一遍。我蹲下来,把箱轮上缠着的一根头发拿掉,站起来时,膝盖有点酸。

这屋里到处都是我的痕迹,又到处都像还没摆正。

我自己的拉杆箱还立在卧室墙角,红丝带垂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动。我走过去,把它放平,拉开拉链。最上面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几件旧衣服,下面压着两本相册,还有我妈塞给我的一个平安符。

我没再往下翻。

就这么开着,放在那儿。

门外,丈夫在收拾茶几上的水果盒。婆婆昨天切的水果还放在盒子里,没人动过,苹果边角已经有点发黄。他拿起一盒,看了看,又放下。

“中午去我妈那边吃饭吗?”他问。

“不去了。”我说,“我想把家里收拾一下。”

“那我也不去。”

“你去吧。”我看着他,“你妈想你了。”

他站在那儿,像被这句话轻轻推了一下,又像没站稳。

“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他忽然问。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回得去,也许回不去。可就算回去,也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

他走过来,想抱我。

我退了一步。

“你先让我把行李拆完。”

他愣住,然后点点头,退到沙发边坐下。

我蹲在卧室里,把拉杆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衣服、相册、平安符、还有昨天从酒店带回来的红盖头。我把红盖头叠好,放进抽屉最里面。有些东西,不是扔了就能忘。有些东西,也不是留着就能回来。

门口那只深灰色行李箱还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像早就收拾好的。我自己的箱子也开着,东西摊了一地,像刚搬进来,又像随时要搬走。

我手里还捏着一只没拆完的红包壳,红包上印着“百年好合”。

我忽然不知道,这段婚姻里,我到底是刚搬进来的人,还是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好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