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芬把超市小票举到窗户边,眯着眼一行行对。火腿肠三块八,她记得货架上标的特价三块五。收银台的小姑娘说系统里就是三块八,张桂芬不吭声,把小票折成四折塞进裤兜,拎着塑料袋出了超市。门外太阳毒,她走了半条街又折回来,站在服务台前,从塑料袋最底下掏出那包火腿肠,包装上印着一层薄霜。她说,你查查,冰柜那牌子上写的三块五。小姑娘用扫码枪一扫,三块八。张桂芬把火腿肠放回袋子,说你带我去看。冰柜的价签确实写着三块五,日期是昨天的。小姑娘用对讲机叫来主管,主管来了看了眼价签,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三毛硬币放张桂芬手心。张桂芬接过来,一个一个捻了捻,才转身走。
这三毛钱,她揣了一路,到家门口还在摸口袋。
我认识张桂芬二十多年,她住我对门,六十三,退休前在纺织厂做挡车工,现在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出头。她老伴走得早,闺女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张桂芬一个人住,两室一厅的老公房,墙皮掉了好几块,她用挂历纸糊着。平时在小区里碰见,她总拎着个布口袋,不是去菜场就是去超市。
照理说,一个人三千多块,在我们这种三线小城,吃用足够了。可张桂芬家里,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才开空调,还不是整夜开,定个时,两小时。她说睡实了就不热了。冰箱里永远有一碗剩菜,她炒菜故意多做,下一顿热热接着吃。有回她端了一碗土豆丝来敲我门,说炒多了吃不完。那土豆丝端在手里,碗边缺了个口,菜汤已经浸得发黑。我尝了一口,盐放得太多,齁得慌。她说,咸点下饭。
张桂芬不是个例。我们小区门口有个修鞋摊,摊主姓赵,五十七,以前在农机厂,厂子倒了以后出来摆摊,一天下来好点能挣八九十。他退休金多少我不知道,有一回下雨,摊没摆,我在棋牌室碰见他。他跟我说,一天挣的钱,回去原封不动放铁盒里,家里想添个微波炉,他媳妇说了小半年,他还没松口。我说你又不是没有。他说,这钱不经花,万一有个什么事,指望谁。
赵师傅脚上那双解放鞋,右脚小趾处裂了个口,他用胶皮在鞋里垫着。我看见了,他说还能穿,底没断。
我这人好串门,也好管闲事,平时跟他们这些人处久了,慢慢就觉出来,他们对自己抠,抠得人心里发堵。可有些事,你越往深里看,越不是一句“舍不得”能说完的。
去年冬天最冷那阵,楼下郑姐家出个事。郑姐六十一,毛纺厂退的,退休金比张桂芬多不了几块。她家对门住着个年轻小伙子,半夜热水器水管冻爆了,水漫出来,从门缝渗进郑姐家。郑姐的鞋柜就贴在门边,几双棉鞋全泡了。物业来看了,说小伙子家没交物业费,郑姐家的损失得自己协商。郑姐那几双棉鞋,有一双还是她闺女买的新的,吊牌都没摘。小伙子道了歉,说赔两百。郑姐摆摆手说算了。后来有人问起来,郑姐说,年轻人租房不容易。
那几双泡了水的棉鞋,郑姐没扔。她刷了,晾干,底子都变形了,她垫了双鞋垫接着穿。我见过她穿着那双变形的棉鞋在小区里走,后跟歪着,一步一拧。
今年开春,社区组织退休人员体检。张桂芬没去。社区的人来家里通知了两回,她都说身体好着呢,不花那份钱。其实这体检是免费的。后来我硬拉着她去,她才跟我上了社区巴士。车上不少老头老太太,互相打招呼。有个姓孙的师傅,六十六,以前在建筑公司开塔吊,坐我后面。他跟旁边人说,自己在家量了血压,正常的,不用查。旁边人劝他,来都来了。孙师傅摇头,说医院那个血压计不准,量了白量。
到了体检中心,抽血的时候我看见张桂芬把袖子卷起来,胳膊细得就剩一层皮。护士说血管太细,拍了两回才扎准。张桂芬别过脸去,嘴唇抿成一条线。体检报告出来以后,社区统一发。我帮张桂芬去社区服务站拿,她那份报告我扫了一眼,血脂有点高,骨密度偏低。别的没大问题。张桂芬拿到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折起来,夹进床头柜上一本旧的《家庭医生》里。
我问她打算怎么办。她说,不碍事,人老了哪能没点毛病。我又问,要不要吃点药。她说药太贵,吃点芹菜就行。
张桂芬买菜有个习惯。她上午去菜场,不是去买最好的,是等到十一点半以后,摊主准备收摊了,菜论堆卖。两块钱一堆,一堆能有一斤多。她蹲下去挑,一片叶子一片叶子摘,把发黄发蔫的择掉。摊主不耐烦,说大姐,再挑就只有烂叶子了。张桂芬不抬头,手指头还在动。
她家里厨房的窗台上,并排放着三个大可乐瓶,瓶子里不是可乐,是洗完菜剩下的水。她用那水浇窗台上的几盆葱和蒜苗。有一盆蒜苗长得挺好,绿油油的,她说自己种的吃着放心。
她闺女从省城回来,给她买了台全自动洗衣机。她用了两天,第三天跟我说,那洗衣机太费水,洗一次衣服,哗哗的水声听得她心疼。后来那台洗衣机就盖着块布搁在阳台角落,她自己还是用大盆手洗。她闺女打电话来问,她就说洗衣机好着呢,天天用。
张桂芬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卧室里那台老式缝纫机。飞人牌,面板上的漆磨得发白,她用一块方格布罩着。她年轻时就靠这台缝纫机给家里人做衣服。现在她穿的衣服,好多还是当年自己做的。袖口磨破了,她补一块;领子松了,她缝一圈。有一回我看见她坐在缝纫机前,踩得轮子嗡嗡响,补一条秋裤。那秋裤的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样了,膝盖那块地方,打着三层补丁。
我忍不住问她,我说张姐,你给自己买条新的才几块钱。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说这布料好,现在买不着了。
郑姐那件事过后没多久,她自己也办了件让全楼人都没料到的事。她给社区困难户捐钱,捐了五百。社区的人上门来感谢,她把人拦在门口,说别声张,就一点心意。这事要不是社区主任说漏了嘴,我们根本不会知道。
五百块对郑姐来说是什么概念,她一双棉鞋舍不得买,一件羽绒服穿了十几年,毛领子都掉光了,用毛线自己织了个领子缝上去。可她说掏就掏了。有人不理解,问她图什么。郑姐坐在楼下的石墩上,一边择菜一边说,那家孩子读书好,别耽误了。
我后来知道,那个困难户家的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家里拿不出住宿费。郑姐从新闻上看到的,自己找到社区去问的。社区主任说,阿姨你也不宽裕。郑姐说,正因为知道穷是什么滋味,才见不得孩子受这个难。
张桂芬也有这么一回。她外甥的孩子,按辈分叫她姑奶奶,考上了大学,家里凑不齐学费。张桂芬知道那天晚上,来敲我家门,问我借电话。她的手机是那种老人机,按键的,平时只接不打,说打电话费钱。她借我手机给闺女打过去,说把你那个旧笔记本电脑寄回来,你侄子读大学要用。她闺女说电脑太慢了,买个新的吧。张桂芬说不用,慢点好,打游戏不行,学习够了。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这孩子争气,咱们得帮衬。她从兜里摸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卷着一叠钱。她数出两千,说先给他汇过去。那叠钱最外面几张还是旧版,票面软塌塌的。
我看她数钱的样子,手指头在嘴唇上沾一下,再一张张捻开。数到一半,她停下,说要不再添五百。我说你留着买点好吃的。她没说话,又数了五张放进另一个口袋。
这拨人,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生人,活到六十多岁了,一辈子大半在苦日子里打转。他们知道饿是啥滋味,知道一件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苦处,知道没钱的时候亲戚都躲着走。所以口袋里的钱对他们来说,那不是钱,是命根子。可这根命根子,一旦碰见他们认为该花的地方,掏得比谁都快,还生怕别人知道。
我们小区修理暖气的老孙,前阵子骑电动车摔了一跤,小腿骨裂。他老伴刘亚琴六十四,退休金四千一,是他们那批人里比较高的。刘亚琴退休前在盐业公司做会计,能写会算。老孙这一摔,家里的事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我去看她,她正蹲在卫生间里给老孙洗脚。老孙坐在马桶上,一条腿伸直搁在小板凳上,嘴里嘟囔着说要用热水。刘亚琴说,燃气涨价了,温乎就行了,又不是猪蹄子不褪毛。
我站在门口,听这话笑了。刘亚琴也笑。她起身擦手,说老孙这人,平时钱袋捂得紧,可每个月给孙子买牛奶水果,从来不含糊。她拉开冰箱给我看,里面一箱特仑苏,下层还有一兜车厘子。我说这可不便宜。刘亚琴叹了口气,说孙子正在长个儿,他爸妈工资低,我们老的能贴一点是一点。
老孙坐在马桶上听见了,大声说,那是我愿意的吗?刘亚琴回头瞪他一眼,说你闭嘴吧,腿断了还管不住嘴。
老孙这人心不坏。他给孙子花钱,眼都不眨。可对自己,连个护膝都舍不得买。他以前跑网约车,膝盖落下毛病,阴天下雨就疼。刘亚琴给他买了一对羊毛护膝,三百多。老孙知道了,非让退掉,说用毛巾裹裹就行。刘亚琴没退,偷偷把商标剪了,塞在他枕头下面。老孙后来发现了,装作不知道,天冷的时候套在裤管里面。
我到老孙家那天,正赶上他孙子打视频来。小家伙在电话那头喊爷爷。老孙把手机举得高高的,镜头对着自己那条打了石膏的腿,说爷爷没事,过几天就能骑车载你兜风。挂了电话,他让刘亚琴把冰箱里那兜车厘子拿出来,说洗干净给孙子送去。刘亚琴说,你自己还没吃过几颗。老孙说,我吃那玩意干啥,不把肚子凉坏了。
刘亚琴拿了个保鲜袋,从兜里倒出一半,剩下的又放回冰箱。她抬头跟我说,这老头,年轻时候在厂里加班,厂里发个包子都揣回来给孩子吃。现在还是这样,改不了了。
改不了了。这四个字,我在张桂芬那听见过。她也说自己改不了。
有回我跟张桂芬去菜场,她买了一块豆腐,一兜小白菜。我想着中午去她家蹭个饭,就说我买点肉。张桂芬一把拽住我,说别买,家里有。到了她家,她从冰箱里翻出一块冻肉,用刀背敲。那肉冻得铁板一样,刀背敲在肉上,梆梆响。她切了几片下来,肥多瘦少,说一会儿炒豆腐。我说你这肉存了多久了。她说也就一个来月。
一块肉她分了四顿。第一顿炒豆腐,第二顿熬白菜,第三顿切碎了蒸蛋。那肉末细细的,撒在蛋液上,蒸出来星星点点。她吃得多香,嘴唇上油乎乎的。最后一顿,她拿那块已经发白的肉皮煮汤,汤里搁两片姜,说喝了暖身子。我喝了一口,一股哈喇味直冲嗓子眼。我不动声色放下碗。张桂芬大口喝着,碗沿上沾着她嘴上的裂纹。
那天回去我就想,她家不至于缺肉吃。她存折里有十几万,她亲口告诉我的。她那是攒了几十年的钱,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可她就愿意那么吃。
这件事让我想起我小时候隔壁的一个老头。那老头收废品,腰弯得跟虾米似的,每天走街串巷,一天挣不了几块。后来他死了,家里人在床底下翻出二十三个存折,加起来七万多。那是九几年,七万多能买两套房。可他生前,连块西瓜都舍不得吃,见人就说牙疼。
张桂芬们跟他像,又不完全像。他们手里攥着钱,不是为了攥着而攥着。他们活在一个看不见的清单里,那清单上写着未来可能发生的所有坏事:生病、住院、儿子结婚、孙子读书、房顶漏雨、老伴先走、丧葬费。每一笔都是天价。他们那点退休金,放在这张清单面前,跟沙子一样。所以他们不敢花,花了,清单就少一笔保障。
我还有一个熟人,姓周,六十七,退休教师,退休金六千多。这也算高了。可他比张桂芬还省。他在阳台种菜,用泡沫箱子种青菜。每天早上去菜场,不买菜,捡菜叶。他一个退休教师,在菜场垃圾堆里翻菜叶,被以前的学生看见过。那学生后来跟我说,他看见周老师蹲在鱼摊旁边,捡地上那些被踩烂的菜帮子,脸上很平静,手很稳。学生没敢认,绕开了。
周老师有两大爱好。一个是买书,一个是喝散装白酒。书是旧书摊上淘的,白酒是小超市里最便宜那种,塑料桶装,八块钱一斤。他每天晚饭喝一两,就着花生米。花生米是他自己炒的,油放得少,有些还带着生味。他就那么一粒一粒嚼,嚼得嘎嘣响.
周老师有一回病了,发烧三十九度,自己在药店买了两片退烧药,躺了一天。第二天我碰见他,他脸色蜡黄,还拎着菜篮子往外走。我说你得去医院。他说,去啥医院,去了就让你住院,一趟下来没个五千出不来。我说你有医保。他说医保报了,自己也得掏。
后来他烧了三天,实在撑不住,才去了社区诊所。一查,是肺炎。社区医生说再拖下去就麻烦了。打了一周点滴,总共花了一千八。他心疼得不行,天天念叨,说早知道不去医院了,在家多喝点热水也能扛过去。
他那只玻璃杯里,就泡着一杯陈年绿茶,叶子都碎了。他喝一口,咂摸半天。他说这茶叶还是儿子前年买的,他一直没舍得喝。这次病了,想着不喝浪费了,才拿出来。
老了老了,一辈子快到头了,他们还在跟钱较劲。较劲的对象不是别人,是他们自己心里的那杆秤。
可要以为他们只会抠自己,小瞧了这拨人。他们对自己什么样的狠,对下一代就什么样的宽。
张桂芬的闺女在省城买房那会儿,贷款压力大。张桂芬知道以后,主动打电话跟闺女说,妈这有笔闲钱,你拿去还贷款。闺女说不要,让她留着自己用。她急了,第二天就坐大巴去了省城,带着存折。她不知道银行转账怎么弄,也不信网络银行,就认准了把钱当面交到闺女手里。
那是八万块。她攒了多少年,每个月从养老金和打工收入里抠出来的。她把存折放在闺女茶几上,说密码是你生日。闺女哭了。张桂芬说,哭啥,妈的钱早晚都是你的,现在给你,比以后给你强。
这话我信。张桂芬这代人,钱在他们手里就是个过手的东西。他们自己舍不得花,但心里早给这钱安排好了去处。儿女的房贷、孙辈的学费、将来自己的丧事。他们算得清清楚楚,抠得明明白白。
我们单元楼有个老太太,姓樊,六十五,退休金三千四。她老伴糖尿病,每天要打胰岛素。那胰岛素有医保,自己掏一部分。樊老太每个月最怕去开药,去一次,少则两三百,多了五六百。她那点退休金,基本全搭进去了。她平时只吃素,说肉有腥味。可我去她家,看见阳台上晒着一排腊肉。她说老伴嘴馋,再费也得备点。腊肉她自己一片不吃,全切成薄片,蒸在蛋液里给老伴补。
老伴的血糖控制得还行。樊老太自己呢,不到六十就全白了头发,腰也弯了。她跟我说,这辈子吃苦的命,老了还是。
其实哪有什么命不命的。是他们把自己排在了最后一位。他们嘴里的“我不爱吃”“我不喜欢”“我用不着”,全是一个意思:你们用吧,我忍着。
赵师傅修鞋摊边上,每天中午都围着一群老哥们儿,下棋的下棋,吹牛的吹牛。赵师傅修鞋,手头没活就听他们扯。有一个人,我忘了姓什么,说是以前在肉联厂,退休金两千九。他每天中午吃一个烧饼,喝一保温杯白开水。烧饼掰成小块,泡在水里,就那么呼噜呼噜喝下去。旁边人笑他,说你自己不都说了,肉联厂退休的还啃烧饼。他说,厂子都没了,还说那干啥。
这人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三十多岁了还没成家。他打工挣的钱,自己只留一点,剩下的攒着给儿子娶媳妇。他说,现在彩礼贵,没个二十万下不来。他得攒。可他一月两千九,不吃不喝一年还不到三万五。他想攒出个天文数字。有人说他傻,说你儿子自己不能挣吗。他说,儿子挣的是儿子的,我当老子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那个烧饼,一块五一个。他一天三顿,两顿都是这个。早上在家喝稀饭,中午烧饼泡水,晚上回去下把面条。他说不喝酒了,酒贵。前两年他查出高血压,药都舍不得开,自己买路边草药泡水喝。那草药有没有用不知道,他一直喝着,说血压没再高过。
我没见过他儿子。但他手机屏幕裂了好几条,还舍不得换。他拿手机时,大拇指总避开最碎的那个角。他说手机能用就行,打电话不碍事。
这些人,一个个拎出来,都有自己那本账。账本上的收入栏写着三千、四千,支出栏写着儿孙、药费、红白喜事、人情往来。翻到最后一页,留给自己的那页,歪歪扭扭写着“凑合”两个字。
我六十四了,跟他们站在一个队列里。我退休金不也那么多,可我看他们,有时候也觉得看不透。我算是在这拨人中间,不太一样的那种。我该吃吃,该穿穿,冬天去海南住两月,夏天报个老年团上山避暑。可张桂芬们看我也不顺眼。张桂芬说过我,说你这人,心大,存不住钱。我说存着也没用。她说,等你用的时候拿不出,就知道苦。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我缝一个破了口的购物袋。那个购物袋是超市送的,磨得印子都模糊了。她找了块旧布,从那破口里衬进去,一针一线缝。缝完,她把购物袋翻过来,针脚细密整齐。她说,这样还能用几年。
那个购物袋我后来用了很久,一直没扔。不是念她的好,是我发现,这袋子一用再用,破了缝,缝了破,跟她这个人一样,身上全是针脚,看着旧,可结实。
今年入夏前,张桂芬说要回趟老家,给母亲上坟。她老家在底下县里,坐大巴两个小时,车票三十四。她为了省这三十四块,把时间错开,坐那种过路的中巴,半路下车,只要十八。那中巴车没空调,座椅上的皮面裂得一块块。她坐上去,背包抱在怀里,包上还拴着个水壶。
她上车给我发了条短信。短信是手写输入,一个字一个字戳出来的。她说,我走了,你帮我浇浇窗台上的葱。发完还跟了个句号。
我上她家阳台浇水,看见那台全自动洗衣机还蒙着布。布上积了一层细灰。旁边的大盆里泡着一件白背心,水都凉了。窗台上那盆蒜苗,长高了一截。
我把水浇下去,泥里冒泡。忽然就想起她跟我说过,自己退休前最后一天上班,车间里的人都走了,她把机器擦了一遍,棉絮从滚轮上一点一点掏干净。工段长说不用干了。她说不擦了,以后想擦也擦不着了。那天她哭了没有,她没说。她只说自己回家路上,买了两块钱馒头,一边走一边吃。
三十几年的工龄,最后一天,两个馒头。这事她反复说过好几回,每回说,手都无意识地搓裤线。她不是难过,是觉得那个日子很重要,重要到只能用最省的办法去纪念——因为那天开始,她的收入来源变窄了,窄得容不下一点闪失。
从那时候起,三千来块就成了她的天。天塌了咋办。所以她把每一块钱都看得跟命重。这种惜钱,不是抠,是活法。
我见过她存折。那张薄薄的纸,她裹在塑料兜里,压在缝纫机抽屉的最下层,上面盖着半截旧布头。我那次帮她找顶针,无意翻到。她说,别看了,没几个钱。其实那上面有几笔定期,最大的一笔五万,存了三年。她说,这笔钱不动,将来外甥结婚的时候用。
她外甥还上着学。她已经在给人家攒还不存在的份子钱了。可她自己的裤衩,松紧带换过三回,洗得布都透亮了。她不换。她说外裤穿着,谁能看见。
这种事听多了,我慢慢明白,把这拨人琢磨透的办法只有一个:别琢磨他们把钱花在哪,要琢磨他们把心放在哪。
他们的心从来不在自己身上。在老家那几间快塌了的老屋上,在儿女手机上那个只要响就接的电话上,在孙辈开学哪天走、放假哪天回上。他们能记住这些日子,记得比任何日历都清楚。可你问他们自己生日,他们得想半天。
上礼拜,我提了一兜桃子去张桂芬家。她去老家还没回。我开了灯,看见她床头柜上摆着半瓶钙片。瓶子是二百片的装,已经见底了。瓶身上贴着一张小纸片,写着“一天一片,饭后”。我认得那笔迹,是她闺女上回回来写的。张桂芬没按说明吃。她隔一天吃一片,说下猛了怕上火。
我站在她家客厅里,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她走之前没拧紧。我过去拧上。那水龙头包着块纱布,接口处缠了好几圈白胶带。水池子上方的灯泡,瓦数低,照得满屋子黄乎乎的。墙角堆着几个盐袋子,她说超市搞活动,她扛回来十几袋。够吃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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