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弟给我打电话,说妈让晚上回去一趟,有事要说。
我问他什么事,他说不知道,妈也没跟他讲清楚,就让他下了班直接过去。
我挂了电话,心里就开始不踏实。我爸妈都是六十七岁的人了,平时怕给儿女添麻烦,轻易不开口。上个月我妈腰疼了半个多月,还是我回去看见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才知道她连膏药都是自己贴的。像他们这样的人,突然把两个孩子都叫回去,不会是小事情。
晚上七点多,我到了。我弟比我先一步,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一阵一阵的。我爸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谁也没看。
我进去喊了一声爸,他应了一声,说坐吧。
我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问他吃了吗,他说吃过了。我坐在他旁边,小声问他,到底什么事。
他说,我真不知道,回来妈就说等你到了再说。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没坐,站在饭桌边上,看看我爸,又看看我们。我爸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我妈说,今天叫你们回来,是想跟你们交个底。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们,看着桌上那盘没吃完的青菜。
我爸接过去说,我和你妈这些年,手里攒了点钱。
我弟把手机放下了。我也坐直了。
我爸说,存款大概有两百多万。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像是给我们时间反应。
我没说话。我弟也没说话。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听错了。第二个念头是,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我爸妈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生意。我爸在厂里干到退休,我妈年轻的时候在街道上帮过工,后来一直在家。家里供我和我弟上学,我结婚的时候,他们给了六万。我弟买房子,他们拿了二十万。就这些,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妈说,家里底子掏得差不多了。
现在他们告诉我,有两百多万。
我看着我爸妈。我爸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我妈站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
我弟先开的口。他说,爸,你们怎么存下这么多?
他声音不大,但问得直接。
我爸说,这些年省下来的,加上退休金,还有以前你妈那边的一点家底,慢慢攒的。
我妈这时候说了一句,也没多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心里有个数。
她说“也没多少”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怕我们多心,又像怕我们不当回事。
我心里更乱了。
我弟说,那你们是什么打算?
他问的是“你们”,不是“咱家”。我听见了。
我爸说,没什么打算,就是告诉你们。我跟你妈都这个岁数了,万一哪天有个什么事,你们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我妈跟着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她说完,转身去拿暖壶,给我们倒水。我看她弯腰的时候,动作有点慢,手按了一下后腰。
我站起来说,妈我来。
她说不用,你坐着。
水倒好了,她一人面前放了一杯。我弟没喝。我端起来抿了一口,水有点烫。
屋里又安静了。电视黑着,窗户外面有车过去,声音很近。
我弟说,姐,你怎么看。
他忽然把话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说,爸妈身体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
我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
我妈说,就是提前说一声,没别的意思。
她重复了一遍“没别的意思”。
我弟没再问。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我看他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但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没坐多久。我弟说单位还有事,明天要早起,先走了。我多留了一会儿,帮着我妈把碗收了。
我妈在厨房里说,你弟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说,没有,他可能也没反应过来。
我妈说,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该告诉你们。
她背对着我,水龙头开得不大,一只碗冲了很久。
我走的时候,我爸送我到门口。他披了件外套,站在门里,说,路上慢点。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我丈夫还没睡,坐在床头看手机。我换了鞋,洗了手,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他问我,怎么了,你妈说什么了。
我说,我爸妈说他们有两百多万存款。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我说,我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存下的。
他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说,他们就说交个底,怕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不知道。
他想了想,说,那你弟怎么说。
我说,他也没说什么,就问爸妈什么打算。
我丈夫说,你最好先别急着表态。
我看着他。他说,这种事,说多错多。你爸妈现在只是告诉你们,没说要分,也没说给谁。你先听,别往上凑。
他这话说得在理,可我心里听着有点凉。
我说,那是我爸妈,又不是外人。
他说,正因为是你爸妈,你才更要稳。两百多万,不是小数目。你弟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你知道吗?
我没说话。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我一直在想,我妈站在饭桌边上,手指蹭着桌沿,说“没别的意思”的样子。
她越说没别的意思,我越觉得,她心里有话没说。
我弟第二天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姐,爸妈这事,你怎么想。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他说,晚上有空吗,我去你家坐坐。
我说,行。
放下手机,我心里更不踏实了。我弟很少主动来我家。他这一来,我就知道,有些话,到底还是要摆到桌面上说。
我丈夫听见我弟要来,先皱了皱眉。
他说,他自己来?
我说,微信里没说别人。
他说,那不一定。你弟那个人,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背后肯定有人教。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弟媳妇。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做饭都心不在焉。锅里炖着排骨,我站在厨房门口发愣,汤扑出来溅了一地,我才慌着去关火。
我丈夫过来擦灶台,说,你看你,这点事都稳不住。
我说,我就是有点慌。
他说,慌什么。钱是你爸妈的,又不是你的,也不是他的。他来能说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擦完手,把抹布往水池边一搭,说,记住我早上说的,你先别表态。他说什么你都听着,别接话,别给主意,别当这个家。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你是姐姐,你一开口,他就觉得你想占先。你不说,他反而摸不准。
我觉得他说得太绕了。可我又想不出别的办法。
快到六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果然不是我弟一个人。他站在前面,我弟媳妇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箱奶。
我弟媳妇笑着说,姐,没打扰你吧?我们刚好在附近办事,顺道上来坐坐。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心里却清楚得很。他们家在城东,我家在城西,再怎么顺道,也顺不到这儿来。
我丈夫从客厅站起来,打了个招呼,说,来了。
我弟嗯了一声,换了鞋往里走。我弟媳妇把奶放在玄关柜边上,四处看了看,说,姐,你家这沙发该换了吧,都塌了。
我说,坐惯了,懒得换。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四个人坐下来,气氛有点僵。我弟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公司开会。我弟媳妇挨着他坐,身子往前倾一点,眼睛扫着我家的杯子、果盘、电视柜上的照片。
我丈夫给他们倒了水,放在茶几上。
没人先开口。
我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他说,姐,昨天那事,你回去想了吗?
我就知道他一开口就是这个。
我说,想什么?
他说,就爸妈说那钱的事啊。两百多万呢。
他说“两百多万”的时候,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墙听见。可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还是沉甸甸的,落在茶几上,压得玻璃都响。
我说,爸妈不是说了吗,就是交个底,没别的意思。
我弟媳妇这时候插了一句,姐,你真这么想啊?
我看向她。
她笑了一下,说,不是我说啊,爸妈都六十七了,突然说这个,哪能没点意思?你想啊,以前他们提都不提,现在突然说有两百多万,这不是明摆着……
她话说到一半,停了。
我说,明摆着什么?
她看了我弟一眼,我弟没说话。她又转回来看着我,说,姐,你是家里老大,你跟爸妈近,他们没跟你透点口风?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没有。昨天你们也在,爸妈说什么你们都听见了。
我弟媳妇说,话是那么说,可谁知道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你是闺女,爸妈疼你,说不定早跟你说了。
我一下子就有点火。
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能瞒着你们?
我弟赶紧打圆场,说,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随口一说。
我弟媳妇也笑,说,姐你别多心,我就是问问。你想啊,这么大一笔钱,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吧?爸妈年纪大了,万一糊涂了,或者被人骗了,怎么办?
她说“被人骗了”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我丈夫这时候开口了。他靠在沙发背上,慢悠悠地说,爸妈都活了大半辈子了,比咱们精明。真要被骗,也轮不到咱们操心。
我弟媳妇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屋里又静了。电视没开,只有厨房的抽油烟机偶尔滴一声水。
我弟搓了搓手,说,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爸妈突然说这个,肯定有原因。你说会不会是……他们身体有什么事?
我心里一紧。
这个念头我不是没想过。昨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也想过是不是我爸或者我妈哪里不舒服,怕以后来不及说,才先交个底。可我不敢往下想。
我说,别瞎说,爸妈身体好好的。
我弟说,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个?以前咱们问他们手里有多少钱,他们不都说没多少吗?
我没说话。
确实是。以前我也问过,说你们手里钱够不够花,不够我给你们补。我妈总说,够,我们俩退休金够花了,不用你们操心。我爸更是提都不提,说我们的钱你们别管。
现在倒好,主动说了。还一说就是两百多万。
我弟媳妇又说,姐,你说爸妈会不会是想分了?
我抬头看她。
她说,你想啊,趁现在身体还行,把钱分一分,省得以后麻烦。再说了,你弟最近公司也不太景气,房贷还压着,孩子明年还要上初中,想换个学区房,正缺钱呢。
我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我说,爸妈刚说要交底,你们就想着分了?
我弟媳妇脸一僵,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弟打断她,说,你少说两句。
他转过来对我说,姐,你别听她的,她就是嘴快。我就是觉得,这事咱们得有个数。万一爸妈以后有个什么事,用钱的地方多,咱们得提前打算。
我说,打算什么?爸妈自己有钱,还用咱们打算?
我弟说,话不是这么说。钱是他们的,可他们年纪大了,万一哪天动不了,不得咱们管?到时候钱怎么花,花多少,总得有个说法吧?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我听得出来,他就是怕钱落不到他手里。
我丈夫这时候又开口了。他说,弟弟,这话你就说错了。爸妈现在好好的,钱怎么花,他们自己说了算。咱们做子女的,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弟看着他,说,姐夫,话不能这么说。这不是钱的事,这是责任。爸妈养我们一场,我们得为他们着想。
我丈夫笑了一下,说,为他们着想,就别盯着他们那点存款。
我弟脸一下子红了。
我弟媳妇赶紧说,哎呀,你们看你们,说着说着就急了。我们不就是来跟姐商量商量吗?又没说别的。姐,你是老大,你说句话,你怎么想的?
她又把球踢给我。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心里忽然有点累。
我说,我没怎么想。爸妈说只是交底,那就当是交底。钱是他们的,他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谁就给谁。咱们做子女的,别瞎猜,也别惦记。
我话说完,我弟和我弟媳妇都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弟媳妇干笑了两声,说,姐,你倒是想得开。
我说,想不开能怎么办?难不成还能去抢?
她没话说了。
我弟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那行,姐,我们先走了。孩子还在家等着呢。
我说,不吃了饭再走?
我弟媳妇说,不了不了,下次吧。
他们换鞋的时候,我弟忽然回头说,姐,你再想想。爸妈年纪大了,有些事,咱们做子女的,得提前有个准备。
我没接话。
门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站在玄关,看着那箱没拆的奶,心里堵得慌。
我丈夫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说,他们怎么能这么想?
他说,换你你也想。两百多万,谁不心动?
我说,那是爸妈的钱。
他说,正因为是爸妈的钱,才更让人惦记。自己挣的,心里有数;老人的,没个准数,就总想着会不会有自己一份。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浑身都累。
我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弟是这样的人。
我丈夫说,不是他变了,是以前没碰到钱的事。一家人,平时和和气气的,那是没碰着利益。真碰着了,谁都一样。
我抬头看他,说,你也一样?
他愣了一下,笑了,说,我不一样。我又不是你爸妈生的,我惦记也没用。
我说,那你刚才说那些话,是为了什么?
他说,为了你啊。你是老大,又是闺女,这种事最容易吃亏。你弟他们两口子,算盘打得精着呢。你要是不站稳,回头钱没你的份,活还全是你的。
我心里一动。
这话不是没道理。我是家里老大,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让着我弟。他买房,爸妈拿二十万,我结婚只给六万,我也没说过什么。我妈总说,你是姐姐,让着点弟弟。我让了几十年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两百多万。不是六万,也不是二十万。
我不敢想,要是真分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我妈站在桌边蹭桌沿的样子,一会儿想我弟媳妇说“爸妈疼你”的眼神,一会儿又想我丈夫说“回头钱没你的份,活还全是你的”。
越想越乱。
我丈夫在旁边睡得香,呼吸均匀。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听起来都是为我好,可仔细想想,又好像不全是为了我。
他是不是也在惦记那笔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赶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别想了。
可脑子里就是停不下来。我想起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他工资不高,我也没嫌过他。我们省吃俭用,供孩子上学,买这套房子的时候,还借了十几万,还了五六年才还清。
要是有了那笔钱……
我猛地睁开眼。
我怎么能这么想?那是我爸妈的钱,是他们一辈子攒下来的。我怎么能惦记?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丈夫,心里一阵阵发慌。
我忽然觉得,爸妈这一句交底,像往平静的水里扔了块大石头。水底下的东西,全翻上来了。
我弟是这样,我丈夫是这样,连我自己,好像也有点不一样了。
第二天上班,我也没精神。
同事跟我说话,我半天反应不过来。中午吃饭,我端着饭盒坐在食堂里,一口都吃不下。
对面的老周跟我关系好,看我不对劲,说,你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
他说,没有你这脸拉得跟驴似的。跟老公吵架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是你爸妈身体不好?
我心里一紧,抬头看他。
他说,你看你,我随口一说,你反应这么大。真有事啊?
我叹了口气,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爸妈突然跟我们说,他们手里有两百多万存款。
老周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他说,多少?
我说,两百多万。
他瞪大眼睛,说,可以啊你,深藏不露啊。以前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富二代。
我说,什么富二代,那是我爸妈的钱。
他说,你爸妈的钱,将来不都是你的?你就一个弟弟,对半分也有一百多万呢。
我看着他,说,你怎么也这么说。
他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老人的钱,最后不都是子女的?
我没说话。
好像所有人都这么想。我弟是,我弟媳妇是,我丈夫说不定也是,连外人都这么想。
好像爸妈说了有两百多万,就等于已经把钱分了。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妈那句“没别的意思”,总在我耳边转。她越说没别的意思,我越觉得有别的意思。可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又说不上来。
老周看我闷闷不乐,说,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有钱是好事啊。你爸妈身体好好的,手里有钱,你们做子女的也轻松。以后真要是有个病有个灾的,也不用你们掏腰包。
我愣了一下。
这个角度,我还真没想过。
我一直想着,这笔钱会不会分,怎么分,谁多谁少。可我从来没想过,这笔钱,可能是爸妈留给自己的养老钱。
他们六十七了。身体再好,也不如年轻人。万一哪天病了,住院了,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有这笔钱,他们心里踏实,我们也踏实。
我忽然有点惭愧。
我怎么跟我弟他们一样,满脑子都是分家产?
老周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得留个心眼。你弟弟那个人,我见过,精得很。你爸妈这钱,别最后全落他手里,养老还得靠你。
我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话,我丈夫也说过。
钱没你的份,活还全是你的。
我端着饭盒,忽然觉得饭更咽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妈声音有点喘,说,喂,闺女。
我说,妈,你干嘛呢?
她说,刚在楼下跳完广场舞,上楼呢。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问问你和我爸身体怎么样。
她笑了,说,好好的,能吃能睡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你们了。
她顿了一下,说,是不是你弟跟你说什么了?
我心里一紧。
我说,没有啊。他能说什么。
我妈说,没有就好。我跟你爸都没事,你别瞎想。那天跟你们说那事,就是让你们心里有个数,没别的意思。
她又说“没别的意思”。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说,我知道了妈。你和我爸注意身体。
她说,哎,你也是。别太累着。
挂了电话,我靠在工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心里乱糟糟的。
我妈越是这么说,我越觉得,她心里有事。
可她不说,我也不能逼她。
我忽然有点后悔。要是那天我没去我爸妈家,没听见那两百多万的事,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
以前不知道的时候,一家人好好的。我弟逢年过节来吃饭,我丈夫跟我爸妈也客客气气的。我以为我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不会为了钱闹矛盾。
现在才知道,不是不一样,是没到时候。
两百多万,像一面镜子,把每个人心里那点东西,都照出来了。
我弟的急,我丈夫的稳,我自己的乱,还有我妈藏在“没别的意思”背后的话。
我不知道这场戏,要唱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唱到最后,我们一家人,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坐在一起吃顿饭,说说笑笑的。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银行,门口的LED屏滚动着理财产品的广告。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又冒出那个数字。
两百多万。
我忽然觉得,这个数字好陌生。
它是我爸妈的存款,可它又像一颗石头,压在我心里,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弟发个消息,问问他昨天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说他是为了爸妈好,我能说他不是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我和我弟分一块糖,都要你推我让的。我妈总说,我们姐弟俩感情好,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多好啊。
没有两百多万,也没有这么多心思。
我走着走着,眼睛有点酸。
我不知道,是钱变了,还是人变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
我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收拾屋子。老周还是老样子,晚饭后往沙发上一靠,看手机,看球赛,偶尔说几句单位的事。我也没再提那两百多万。
可我知道,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我妈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有时候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有时候就随便说两句,说楼下谁家老太太摔了,说菜市场的藕涨价了。每次挂电话前,她都要补一句,我跟你爸都挺好的,你别惦记。
她越说别惦记,我越惦记。
我弟那边倒安静了。一个多月,没再带弟媳来串门,也没给我打电话。我丈夫有次还问,你弟最近怎么不来了?
我说,不来还不好?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没接话。
那段时间,我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一家人都在等什么。等一个说法,等一个结果,等谁先憋不住。
结果谁也没等来。
等来的是我爸住院的消息。
那天是周四,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开会,手机在桌上震起来。我一看是我妈,没接。过了一分钟,又震。我悄悄从会议室出来,回过去。
我妈声音是抖的。
她说,你爸刚才下楼,腿一软,坐地上了。邻居帮着叫了车,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说,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她说,就咱区那个中心医院。你别急,你慢点。
挂了电话,我手都在抖。跟领导请了假,抓起包就往楼下跑。路上给我弟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我说,爸住院了,中心医院,你赶紧过去。
他那边愣了一下,说,怎么回事?
我说,妈说下楼腿软,坐地上了。别的我也不知道。
他说,行,我这就过去。
我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坐在急诊大厅的椅子上,旁边站着一个邻居阿姨。我妈看见我,眼圈一下红了。
我过去扶住她,说,妈,我爸呢?
她说,在里面做检查。医生说是脑梗,幸亏送来得快。
我心里咯噔一下。
脑梗。我公公前年就是脑梗,住了半个多月院,后来走路一直不利索。我知道这个病有多磨人。
我弟比我晚到十几分钟,跑得满头汗。一进门就问我,爸怎么样?
我说,还在检查。
他皱着眉,说,怎么突然就脑梗了?平时不都好好的吗?
我妈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说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住院。先办手续,交押金。
我弟看看我,我看看他。
我说,我去办吧。
我妈说,我带了卡。
我说,我先垫上,回头再说。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去窗口办手续,押金加检查费,先交了一万二。后来又做了一些检查,加上药费,前前后后,我垫进去三万块。
这三万块,我谁都没说具体数。我弟问过一次,我说,没多少,先治病要紧。
我爸住进了神经内科病房。头两天,我妈在医院守着,我和我弟轮流去。我白天上班,晚上去换我妈。我弟媳妇也来过两次,帮着送饭。
病房里四张床,加床加到六张。走廊里都是人,有哭的,有叹气的,有家属小声商量钱的。
我坐在我爸床边,看着他闭着眼,手上扎着针,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以前多硬朗的一个人,天天骑自行车买菜,爬五楼不喘气。现在躺在病床上,脸都小了一圈。
有天晚上,病房里人都睡了,我趴在床边打盹。我爸忽然动了动,我赶紧抬头。
他睁着眼看我,嘴动了动,声音很轻。
他说,闺女,爸没事。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我说,我知道,你别说话,好好歇着。
他又说,钱的事,别跟你弟争。
我愣住了。
我说,爸,你说什么呢,谁争了?
他没再说话,又闭上眼睛。
我坐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我爸都这样了,还惦记着钱的事。他怕我和我弟争。
可他不知道,钱还没分,人心已经分了。
我爸住院第十天,病情稳住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那天下午,我妈把我叫到病房外面的走廊上。
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垫了多少钱?
我说,妈,你别管了。
她说,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三万左右吧。
我妈点点头,说,这钱,你爸说了,得还你。
我说,不用,我是闺女,给爸看病是应该的。
我妈说,不行。你爸说,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还有家,有孩子,不能让你一个人出。
我说,那也不是我一个人出的,我弟不也天天跑吗?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弟跑是跑,钱是钱。这钱我们出,你别推了。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你爸这次住院,我们心里都有数了。那天跟你们说存款的事,你们是不是都以为要分?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说,你爸跟我商量过,我们这钱,不是要分给谁的。是怕哪天我们俩谁突然倒下,你们连家里有多少钱都不知道。你爸说,得让你们心里有个数,真到用钱的时候,不用你们抓瞎。
我站在走廊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原来是这样。
我妈说,你爸那天还说,要是我先走,他一个人,钱在哪儿,卡在哪儿,密码是多少,得让你们知道。别到时候,人躺在医院里,儿女连救命钱都找不着。
我哭得说不出话。
我妈也红了眼圈,说,闺女,妈不是防着你们。妈是怕你们到时候为难。
我抱住我妈,说,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家,老周问我,你爸怎么样了?
我说,快出院了。
他说,那垫的钱呢?你弟那边怎么说?
我说,我妈说,他们出。
老周愣了一下,说,那也行。本来就是他们的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句话,哪里不太对。
可又说不上来。
我爸出院那天,我弟也来了。办完手续,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她说,这是三万,你拿着。
我说,妈,我真不要。
我弟在旁边看着,脸色有点不自然。
他说,姐,妈给你就拿着吧。爸住院,你也没少操心。
我弟媳妇站在后面,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我妈说,这钱不是给你的,是还你垫的医药费。你拿着,妈心里才踏实。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我弟说,那爸这次住院,总共花了多少?
我妈说,报销完,自己花了五万多。
我弟说,那剩下的呢?
我妈说,剩下的,我跟你爸的医保和存款里出。
我弟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老周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信封。
老周说,你妈这钱,你收着就收着吧。别想太多。
我说,我没想太多。
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说,我明天去银行,单独存个户。
他看了我一眼,说,存谁的户?
我说,存我的。但是不动。以后爸妈再住院,这钱还是用在他们身上。
老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个人啊,就是心软。
我没接话。
我看着车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想起我爸住院那天,我妈坐在急诊大厅里,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医保卡、身份证,还有一张银行卡。
她当时一定很慌。
可她没给我打电话说钱的事。她只是说,你慢点来。
我忽然明白,那天她和我爸把我们叫回家,说有两百多万存款,真的不是要分家。
他们是在交代后路。
他们怕自己哪天倒下了,我们连救命钱都找不着。
他们怕我们姐弟,为了钱,闹得不像一家人。
可他们不知道,钱还没到那一步,人心已经先乱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信封,三万块,不厚,可我觉得特别沉。
这钱,我不能花。
我得替他们存着。
就像他们替我们存着那两百多万一样。
只是他们存的是钱,我存的,是一份说不出口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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