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走了,刚退休整一年,六十四岁。不是病死的,心梗,倒在河堤上,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大夫说走得快,没遭罪。可这话搁谁听谁心里堵得慌,一个天天跑步的人,说没就没了。
我大伯叫周建国,在县财政局干了一辈子,从办事员干到副局长,干了二十三年副局长,愣是没扶正。为这事我大娘念叨了他半辈子,说你就不兴找找人送送礼?大伯每次都嘿嘿一笑,说咱不是那块料,当副的多好,上面有人顶着,下面有人干活,我夹中间正好。我大娘气得拿笤帚疙瘩撵他,他绕着院子跑三圈,边跑边喊,你看我这体能,不当运动员可惜了。
这话还真让他说着了。大伯退休那天,局里给他办欢送会,他端着酒杯说了两句,一句是感谢组织培养,一句是我终于可以撒开了跑了。底下人以为他说客气话,结果第二天早上五点,他就穿着一身新买的运动服出了门,沿着县城南边的河堤跑,跑了整整十公里。回来跟我大娘显摆,说你看我这配速,六分半,搁退休老头里算快的。我大娘正在煎鸡蛋,头都没回,说你要是不吃早饭就接着跑,跑完这顿下顿别吃了。大伯赶紧坐下,说吃吃吃,跑完得补碳水。
打那以后他天天跑,风雨无阻。下雨天穿雨衣跑,下雪天穿防滑鞋跑,有一回刮大风,路边一棵老槐树杈子断了,差点砸着他,回来跟我们说,幸亏我跑得快,要不你们今天就得上医院看我去了。我大娘说你不能换个天儿跑?他说那不行,一天不跑浑身难受,跟抽烟上瘾似的,我这是跑步上瘾,比抽烟强。
跑了大半年,大伯瘦了二十斤,原来那个鼓囊囊的啤酒肚愣是跑没了,血压血脂全降下来了,体检大夫说他各项指标比他退休前都好。他拿着体检报告挨家挨户给我们看,跟我爸说,老二你看看,你成天坐家里看电视,肚子比孕妇都大,你也跟我跑跑?我爸说你可拉倒吧,我这膝盖不行,跑两步就得换零件。大伯说那你走路总行吧,走路不伤膝盖。我爸说走走走,明天咱俩一块儿。结果第二天早上大伯来敲我家门,我爸还在被窝里打呼噜呢。
大伯不光是跑,还拉着他们小区那帮老头组了个跑团,起名叫夕阳红跑团,他是团长,自封的。每天早上跑完在河堤小广场集合,做拉伸,喊口号,口号是他自己编的,叫“夕阳红,跑不停,活到九十九还能行”。我大娘嫌丢人,从来不参加,说怕人看见她跟这帮疯子是一家的。可大伯不在乎,跑完了还挨个给团员发微信群红包,一人五毛,图个乐呵。
出事那天是礼拜天,头天晚上大伯还在家族群里发了个视频,是他自己拍的,对着镜头说今天跑了十一公里,配速六分十五,感觉状态特别好,明天准备挑战十二公里。我媳妇还在群里回了个大拇指,说大伯你真棒。我大伯回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大伯照常出门。六点四十左右,跑团的人在河堤集合点左等右等不见他来,打电话没人接。有个团员说兴许今天跑远了,再等等。等到七点,还是不见人,几个人顺着河堤往回找,在离集合点大概一公里半的柳树底下看见大伯趴在地上,旁边还搁着他那个喝了一半的运动水壶。人已经不行了,脸朝下趴着,手机甩出去两米远。
打120,救护车来了,大夫翻了翻眼皮,摸了脉,说没心跳了,你们家属呢。跑团的人赶紧给我堂哥打电话,我堂哥在县医院放射科上班,接到电话腿都软了,打车赶到河堤,抱着我大伯喊了半天,大伯也没应他。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修水龙头,我媳妇接的电话,跟我说大伯没了,我第一反应是哪个大伯?她说你亲大伯,周建国。我说不可能,昨晚还在群里发视频呢。她说真的,心梗,在河堤上跑着跑着倒下的。我手里扳手咣当掉水池子里,半天没缓过神。
等我赶到大伯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我大娘坐在堂屋沙发上,没哭,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大伯那件外套,就是早上穿出去跑步那件,灰不溜秋的运动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我过去喊了声大娘,她抬头看我一眼,说大柱来了,你坐。我说大娘你哭出来吧,别憋着。她说哭啥,他跑了一辈子,跑得比谁都快,这回跑远了,不回来了。
这话一说我眼泪唰就下来了。我大娘这才跟着掉了几滴泪,然后又抹干净了,说行了行了,办事吧。
办丧事那几天,跑团那帮老头全来了,一个个穿着那身统一的红马甲,站灵堂外面排成一排,集体鞠了三个躬。领头的老孙头握着堂哥的手说,你爸是我们团长,他走了我们得把跑团接着办下去,不能让他白忙活。堂哥说行,你们跑着,我爸知道了高兴。
收拾大伯遗物的时候,在他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来一个小本子,封面写着跑步日记。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每天跑了多远、用了多长时间、天气咋样、身体啥感觉。最后一页是出事前一天写的,写着“今天十一公里,状态好,明天试试十二公里,争取破六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等跑顺了,拉着老二一块儿跑,他那个肚子再不减真要出毛病”。
我爸看到这行字,蹲在地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一边哭一边说大哥我对不起你,你叫了我多少回我都没去,我要是跟你跑跑,兴许你还能多活几年。我说爸你别这么想,大伯那是心脏有问题,跑不跑都那样。我爸说那不一样,他跑着走的,我连跑都没跑过,我亏得慌。
大伯走了之后,我收拾他手机,发现跑步软件上最后一条记录停在出事那天早上,六点十四分,跑了三公里出头,配速五分五十。底下有跑友留言,说周哥今天咋没跑完?还有人说等周哥更新。我看了半天,把手机锁了,没敢再翻。
头七那天,我去了河堤上大伯倒下的那个地方。早上六点多,太阳刚出来,河面上雾蒙蒙的,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那儿慢跑,穿着红马甲,是老孙头他们。他们跑过我身边的时候,老孙头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接着跑。我站在柳树底下,就是大伯趴着的那棵,树底下还留着一摊没扫干净的落叶。
我蹲那儿抽了根烟,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大伯这个人,一辈子不争不抢,在单位当了二十多年副手也没怨言,退了休就一门心思跑步,跑了整整一年,跑了三千多公里,把自己从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胖子跑成了精瘦老头,体检指标比年轻人还好。可你说这命吧,它不讲理啊,你越觉得啥事没有,它越给你来一下子。
后来我想明白了,大伯这辈子活得不亏。他爱跑步,跑的时候高兴,比坐家里看电视强。他最后倒在他最喜欢的河堤上,穿着运动服,手机里还留着没跑完的记录,跑团的老伙计们接着他的劲儿往前跑。人活一世,能这样走,也算是个善终。
上个月我把烟戒了,买了双跑鞋,也开始每天早上出去跑。头一回跑了一公里就喘得不行,腿肚子抽筋,蹲马路边上歇了半天。我媳妇说你跟你大伯一个德行,疯疯癫癫的。我说你懂啥,我这是继承遗志。
昨天早上我在河堤上碰见老孙头,他冲我喊,大柱来,跟着跑团一块儿跑。我说我跑得慢,跟不上。他说慢就慢,你大伯当初跑的时候也慢,慢慢就快了。
我跟着他们跑了一段,累得呼哧带喘的,可跑完了浑身舒坦。老孙头拍着我肩膀说,你大伯要是在,看见你也出来跑,肯定高兴。我说那可不,他念叨我爸念叨了好几年,我爸没来,我来了,他要是知道,肯定得给我发五毛钱红包。
老孙头哈哈大笑,说发发发,我替他发。
我拿着那五毛钱红包,站在河堤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照得河面上金灿灿的。我想起来大伯那个跑步日记本,最后一页上写的“明天试试十二公里”,他到底没跑成十二公里。我决定替他跑完,明天早上就跑,跑不了十二就跑十,跑不了十就跑八,反正得跑。
不为别的,就为那个天天早上五点出门、绕着河堤跑三圈、见人就喊“跑起来跑起来”的老头,是我大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