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七天,打了一百多个电话都是关机。

陈建国把手机搁在灶台边上,屏幕还亮着,最后一通拨出去的名字还是“秀芳”。厨房那半锅饺子汤已经结了一层油皮,白腻腻地浮在面上,像人走的时候顺手关了火,却再没回来。

他拿筷子尖在油皮上戳了一下,那层皮裂开,又慢慢合上。

十年前那个晚上,就是这锅饺子闹起来的。

林秀芳下班回来,从冰箱里拿出冻好的肉馅,说要给女儿包顿饺子。陈建国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厨房里剁馅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心里就有点烦。他走过去,看见她正把一摞饺子皮往案板上摔。

“你轻点,楼下又该敲暖气管了。”

林秀芳没回头,手底下还是那么重。“我包个饺子还得跟做贼似的?这房子隔音差,你咋不去找物业?”

陈建国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半根烟,没点。“我这不是说一句吗,你冲我使什么劲。”

“我使什么劲了?”林秀芳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面粉,“陈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家干什么都不对?我扔个饺子还得跟你打报告?”

“你爱包不包,谁拦着你了。”他摆摆手,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过不下去就滚,别天天搁这儿找不痛快。”

这话他说了不止一次。结婚十二年,每次拌嘴到最后,他总要把这句搬出来堵她的嘴。林秀芳以前听了会哭,后来不哭了,只是盯着他看,像要把人看穿。

那天晚上她也没哭。

她把案板上的饺子一个个码进托盘,码得整整齐齐,然后洗手,回屋,关门。陈建国在客厅坐到半夜,电视里放什么他一点没看进去。后来他听见卧室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他以为她是去上厕所。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起床时,家里已经没人了。厨房那锅水烧开了,饺子还摆在托盘上,一个没动。他摸了摸锅边,水已经温了,说明人走了有一会儿。

他当时想的是,她去买菜了,或者回娘家了。林秀芳的娘家离得不算远,坐公交四十多分钟。以前吵了架,她也回去住过两天。

陈建国没当回事,自己煮了碗挂面,吃完去上班。中午回来,锅里的面汤还搁在水池里,没刷。他喊了一声“秀芳”,没人应。

他这才有点发毛。

掏出手机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再打,还是没人接。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信号满格,话费也还有。不是手机的问题,是人不接。

第三天,陈建国坐不住了。

他给岳母周桂芬打电话,老太太接得很快,声音沙哑,像刚睡醒。“建国啊,啥事?”

“妈,秀芳在您那儿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没有啊,她没回来。”

陈建国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她前天早上出门,到现在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

“你们又吵架了?”周桂芬的声音沉下来,“建国,你是不是又说她了?”

“没有,就拌了两句嘴。”他听见自己说这话时,底气不足。

“她没回来。”周桂芬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怨,又像累,“她要是想回来,早回来了。”

陈建国挂了电话,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柜子里空了一小块。林秀芳的衣服不多,他一件件拨过去,发现少了几件换洗的,都是平时她爱穿的。他蹲下去,往柜底看,那个红色小号拉杆箱不见了。

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林秀芳挑的,说红色喜庆,以后回娘家也好看。

陈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床沿上,不疼。他忽然想起来,那天早上他迷迷糊糊听见有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他还以为是对门邻居在拖行李箱。

原来是她。

他重新拿起手机,把林秀芳的号码拨出去。这一次,他数着嘟声,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七声,然后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不是关机,是无人接听。

陈建国像抓住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抓住。他挂掉,再打。这次响了四声,又变成无人接听。

他打了一整天。

晚上八点,手机终于打不通了,直接变成“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陈建国靠在卧室门框上,慢慢滑下去。他想起林秀芳走的那天早上,厨房那锅水还烧着。他后来关的火。关火的时候,他还在想,这人出门也不知道关火,回来得说她两句。

现在他知道了,她根本没打算回来。

一、灶台那锅汤

陈建国在厨房站到天黑。

那半锅饺子汤还在灶上,油皮越结越厚,边缘已经翘起来,像一片片碎纸。他拿勺子搅了一下,汤底沉着几片烂菜叶,已经泡得发黑。

他忽然想起,林秀芳包饺子那天晚上,女儿陈瑶也在家。小姑娘才十岁,趴在餐桌边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厨房。林秀芳剁馅的声音太响,陈瑶就捂着耳朵喊:“妈,你轻点呀,我数学题都算不下去了。”

林秀芳没停,只回了一句:“找你爸去。”

陈建国当时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耳朵里全是剁馅声。他没说话。

现在想起来,那声音像在剁什么别的东西。

他走到客厅,看见陈瑶的作业本还摊在餐桌上,铅笔滚到桌角,笔尖断了。他捡起铅笔,想削,又放下。

女儿这几天住校,不知道家里出了事。陈建国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他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三天里,他打了不下一百五十个电话,全是拨给林秀芳的。最后一条记录停在今天下午六点四十三分,对方关机。

他把手机按灭,又按亮。

屏幕上是女儿的照片,去年夏天拍的,陈瑶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林秀芳拍的。她那时候还说:“你爸手机里就不能放张我的照片?”

陈建国当时说:“放你的干啥,天天看还看不够?”

现在他翻遍相册,发现林秀芳一张照片都没给他留。

手机里没有,家里相框里倒有几张,都是早年的了。有一张是陈瑶满月时拍的,林秀芳抱着孩子,他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林秀芳那时候比现在胖一点,脸上有肉,不像后来,下巴尖得能扎人。

陈建国把相框扣在桌上,又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

他不知道自己在擦什么。

那天晚上,陈建国做了一个梦。梦里林秀芳还在厨房包饺子,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他想走过去,脚却迈不动。他喊她,她不应。后来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脸上全是面粉,看不清表情。

他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枕头是湿的。

陈建国坐起来,抹了把脸。他告诉自己,得去找人。不能光打电话,不能光在家里等。林秀芳一个大活人,总不能说没就没。

他先去了小区门口的保安室。保安老刘跟他熟,递了根烟。“陈哥,嫂子还没回来?”

陈建国摇摇头。“你帮我看看,前天早上有没有看见她出去?”

老刘把监控调出来,画面模糊,只能看见一个穿灰紫色棉拖鞋的女人拖着个红色箱子,从单元门出来,往小区东门走。时间是早上六点五十二分。

陈建国盯着屏幕,眼睛发酸。

她穿的还是那双灰紫色棉拖鞋。

那是去年冬天买的,林秀芳在网上挑了半个钟头,问他哪个颜色好看。他当时在打游戏,头也没抬:“随便,你脚上的又没坏。”

林秀芳没再问,自己下了单。

现在她穿着那双拖鞋,拖着一个红色箱子,走了。

陈建国从保安室出来,站在小区门口。外面下起了小雨,打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林秀芳的号码。

还是关机。

他蹲在路牙子上,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雨水把烟头打湿了,他也没管。

十年前的那天早上,他如果早醒十分钟,就能看见她出门。如果他在她拖箱子的时候喊一声,也许她就留下了。如果那天晚上他没说那句“过不下去就滚”,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陈建国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往派出所走。

他得报警。

二、柜底夹层的纸条

派出所里的灯白得刺眼。

陈建国把事情说了一遍,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值班的人让他别慌,先登记,又问了林秀芳的年龄、衣着、随身证件,问她最近有没有异常,有没有跟谁来往。

他答到一半,卡住了。

林秀芳最近跟谁通过电话,他不知道。

她有没有取过钱,他也不知道。

她为什么出门,他只能说,吵了架。

登记的人抬眼看他。“家里再仔细找找,看有没有留字条、证件、银行卡之类的。她要是自己走的,很多时候人会先联系家里。”

陈建国点头,点得很慢。

从派出所出来,雨停了,路边的树叶滴着水。他没有去上班,给工头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请两天假。工头在那头骂骂咧咧,说这两天正赶活,他没还嘴,只说扣钱也行。

回到家,他先翻鞋柜。

林秀芳的灰紫色棉拖鞋少了一双,常穿的那双黑布鞋还在。鞋柜最上面压着女儿的旧雨靴,靴筒里塞着塑料袋。他一样样拿出来,又一样样放回去,没找到别的。

他又翻包。

林秀芳平时买菜用的蓝布包挂在门后,里面有超市积分卡、零钱袋、一小包纸巾,还有一把家门钥匙。钥匙在,说明她不是忘带钥匙。手机不在,身份证不在,平时装证件的小铁盒也被打开过。

铁盒放在衣柜最下层,原本压在两件旧毛衣下面。

陈建国把毛衣抱出来,一件件摸过去。毛衣上还有樟脑丸的味道,呛得他鼻子发酸。盒子里的户口本还在,女儿的出生证明还在,林秀芳的身份证位置空了,只剩一张过期的临时证件。

他坐在衣柜前,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

她不是临时起意。

至少,她走的时候知道自己要带什么。

床头柜是最后翻的。

那张床靠着墙,床头柜台面放着台灯、闹钟和一杯早凉了的水。陈建国把抽屉拉出来,里面有剪刀、针线包、电池、旧耳机,还有一沓缴电费水费的小票。他把小票抖开,一张张看,没看出名堂。

抽屉拉到底时,他发现里面的木板有点松。

他用手指抠了一下,夹层翘起来一条缝。

里面塞着一张折成四折的作业纸。

陈建国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敢拿。屋里很静,冰箱压缩机忽然响了一声,吓得他肩膀一缩。他把纸抽出来,纸边磨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打开,只有三个字。

别找我。

是林秀芳的字。

她写字一向小,笔画收得紧,这三个字却写得很重,最后一笔几乎把纸划破。陈建国捏着那张纸,手指越收越紧,纸边陷进肉里,留下一道白印。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翻女儿的旧作业本,他还问她翻那个干啥。

她说,没用了,找张纸垫桌子。

原来不是垫桌子。

陈建国把纸条压平,又折回去,再打开。他多希望后面还有一句话,哪怕骂他一句,也比这三个字强。

没有。

他拿着纸条走到客厅,刚想给派出所打过去,脚碰到了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那抽屉平时塞杂物,很少打开。他蹲下去,把里面的保修卡、说明书、旧日历全翻出来。

最底下压着一张医院单据。

纸张不大,边角折过,上面的日期是林秀芳走前半个月。项目栏只看得清挂号和检查费,没有诊断结论,背面空白。陈建国把单据举到窗边,光从纸后面透过来,那些打印字一行行发硬,还是没有一句他能看懂的答案。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半个月前去过医院。

他不知道。

家里没有药,没有病历,她也没提过哪里不舒服。那段时间他只记得自己每天回来累得不想说话,林秀芳倒是比往常安静,吃饭时夹菜,洗衣服时弯腰,夜里翻身也轻。

他还以为她是脾气磨顺了。

陈建国抓起钥匙出门,去了单据上的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冲得他眼睛疼。他排队问到窗口,里面的人告诉他,家属也不能凭一张旧单据随便查别人的看病情况,让他先按失踪流程由正规部门核实。

他站在窗口前,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人家问他:“病人本人联系不上吗?”

陈建国说:“联系不上。”

那句话像一块石头,又砸回他胸口。

回家的公交车晃得厉害,他攥着纸条和单据,手心全是汗。窗外的店铺一间间往后退,卖包子的、修鞋的、晾被子的,日子都像平常一样过,只有他家的门一推开,就是空的。

那天傍晚,岳母周桂芬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进门先看厨房,又看卧室,脸色越来越沉。陈建国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只盯着他问:“你到底跟她说啥了?”

陈建国把纸条放在桌上。“我找到的。”

周桂芬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嘴唇抖了抖。她没哭,把纸条推回去,声音压得很低:“她要是不想回来,你找也没用。”

“妈,她还去了医院。”陈建国把单据递过去,“您知道这事不?”

周桂芬看了半天,摇头。

“她没跟我说。”老太太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她不跟我说的事,多了。”

陈建国听出她话里有话,立刻问:“她以前还跟您说过啥?”

周桂芬把布袋打开,里面是几件林秀芳以前落在娘家的旧衣服。她把衣服放到沙发上,动作很慢。“她说过,你一吵架就让她滚。说多了,她夜里都不敢睡沉,怕第二天醒了还得看你脸色。”

陈建国喉咙发紧。“我那是气话。”

“气话说一遍是气,说十遍就是刀。”周桂芬看着他,“建国,你别嫌我说话难听。秀芳真要被你逼走了,你现在找她,是想她回来,还是想她回来给你做饭带孩子?”

他答不上来。

周桂芬在女儿的房间里坐到天黑。她摸了摸衣柜里剩下的衣服,又把床铺拉平。临走前,她站在门口说:“瑶瑶那边,你先别吓着孩子。她要是问,你就说妈出门办事。”

陈建国问:“能瞒多久?”

周桂芬没回头。“能瞒一天是一天。”

可孩子比他想的敏感。

周末陈瑶从学校回来,一进门就闻了闻,皱着鼻子问:“爸,我妈呢?”

陈建国正在洗菜,水龙头哗哗响。他关了水,在围裙上擦手。“出门了。”

“去哪了?”

“办事。”

“办什么事?”

“大人的事,你别问。”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陈瑶站在餐桌旁,书包还没放下,眼睛一点点红了。“她是不是不回来了?”

陈建国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他蹲下来,想摸女儿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别瞎说。”

“那她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陈瑶声音发颤,“周五晚上她都会问我回不回来吃饺子。她包的饺子还在冰箱里,我看见了。”

陈建国顺着女儿的视线看过去。

冰箱冷冻层的门没关严,缝里露着托盘的白边。那些饺子还一个个码在里面,肚子鼓鼓的,边上已经结了霜。

他走过去,把冰箱门推紧。

“你妈会回来的。”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女儿撒谎,撒得连自己都不敢信。

陈瑶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屋。晚上,陈建国煮了速冻汤圆,端到女儿门口,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推门进去,看见陈瑶抱着妈妈的一件旧外套睡了,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

外套是林秀芳平时在家穿的,洗得发软,袖口有一小块油渍。

陈建国把汤圆放在书桌,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把女儿送回学校。校门口人多,陈瑶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他:“爸,我妈要是给你打电话,你让她也给我打一个,行不行?”

陈建国点头。“行。”

“你别骂她。”

他愣住。

十岁的女儿背着大书包,站在晨光里,声音不大,却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别再说让她滚了。她要是回来,你也别骂她。”

陈建国喉咙堵得厉害,只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他不再当着女儿的面提“找人”,却把所有能跑的地方都跑了一遍。

他去了林秀芳原来上班的地方。门店换了招牌,以前一起干活的人散了大半,只剩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记得她,说林秀芳走前一阵子确实常常迟到,问她怎么了,她只说睡不好。

他又去了公交站附近、菜市场、几家她买过布料的小店。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

派出所那边也没有新消息。能查的监控只到小区外的路口,再往后,人多,车多,画面断了。一个成年人带着证件自己离开,没有明确异常,谁也不能凭空把人从一座城里翻出来。

陈建国把那张纸条夹在户口本最后一页,又把医院单据折好,放进自己的旧钱包。他怕放丢了,连上班都带着。

夜里收工回来,他常坐在客厅,把手机放在桌上,等它响。

一开始,他还盼着林秀芳打电话骂他。

后来,他只盼着手机能亮一下。

哪怕是陌生号码也好。

日子没有因为她不在就停下来。陈建国学着做饭,水放多了,饭煮成粥;炒菜忘了放盐,女儿低头吃,也不抱怨。他学着给陈瑶扎头发,扎得歪歪扭扭,陈瑶对着镜子扯掉皮筋,说以后自己来。

有一回,他洗女儿的校服,把白衬衫染成了淡粉色。

陈瑶抱着衬衫哭了一场。

陈建国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还拎着湿袜子,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最后他说:“爸再给你买一件。”

陈瑶摇头。“这是妈给我买的。”

他没再说话,把那件淡粉色的衬衫用清水泡了一夜,也没泡回原来的颜色。

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陈家的电话没换,门锁没换,林秀芳的杯子还放在碗柜最里面。陈建国嘴上不说,家里却像一直给那个人留着位置。牙膏换了一管又一管,只有最初那管干硬的牙膏被他收在垃圾袋里,扔的时候,他在楼道站了好一会儿。

岳母周桂芬来得少了。

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以前,偶尔来看看外孙女,吃饭时会习惯性往厨房门口看一眼,像是还等着谁把最后一盘菜端出来。

有一年过年,陈瑶去了姥姥家。周桂芬趁孩子在屋里看电视,把陈建国叫到阳台,低声问:“还没信?”

陈建国摇头。

老太太望着楼下,半晌才说:“我那个房间还给她留着。被子每年晒,晒完又铺回去。”

陈建国没接话。

“我有时候恨她。”周桂芬说,“走也不走明白,当娘的,当媳妇的,哪能说把人丢下就丢下。可我又怕,怕她是真有难处,怕她一个人在外头……”

她没往下说。

陈建国也不敢往下想。

他兜里那张医院单据已经磨得发软,边角起了毛。这些年,他无数次想把它丢掉,又无数次重新折好。它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提醒他林秀芳走之前不是没有发出过声音。

只是他没听见。

陈瑶上初中后,不再追着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她把妈妈的照片夹在课本里,想念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会儿,看完再夹回去。有一次陈建国收拾书桌,偶然翻到,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妈,我这次考试进步了。

他把照片原样放好,心里又酸又堵。

女儿不是不想了。

她是学会了不问。

后来陈瑶考上外地的大学,走的那天,陈建国送她到车站。小姑娘已经长到他肩膀以上,扎着马尾,拖着一个不大的箱子。临进站前,她忽然抱了他一下。

“爸,你别总吃剩菜。”

陈建国嗯了一声。

“手机号也别换。”

他低头看着女儿,半天才说:“不换。”

陈瑶眼圈红了,却笑了一下。“万一哪天我妈想回来,还能找着家。”

陈建国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看着女儿进站,直到那个背影看不见,才慢慢转身往外走。外面的风灌进领口,他把旧钱包往里塞了塞,里面那张医院单据硌着胸口,硬邦邦的。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十年都没换的号码,真的会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响起来。

三、十年没换号

那天下午,陈建国刚收工回来,坐在客厅里给陈瑶回消息。女儿在外地实习,中午发来一张食堂的饭,说今天有饺子,馅太咸。他打字打到一半,手机忽然从消息页面切了出去。

一个陌生号码。

不是本地的,也不是平时那些卖房、办卡、贷款推销的。他犹豫了两秒,接了。

“喂,是陈建国吗?”

对方是个男声,语速不快,像在核对什么。陈建国把手机往耳朵上贴了贴,屋里电视没开,窗外有孩子在楼下追跑,声音忽远忽近。

“是我。”

“你妻子叫林秀芳?”

陈建国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顾不上揉,只把手机攥得更紧。

“是,林秀芳,她怎么了?”

“你妻子找到了。”

对方说。

陈建国脑子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下,眼前白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得不像自己的。

“找到了?人在哪?她怎么样?”

对方没直接回答,只说:“你方便的话,明天过来认一下人。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她是不是病着?”陈建国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过来再说吧。”

陈建国追着问:“她这十年在哪?怎么现在才找到?”

对方停了几秒,像在斟酌。“她在救助站待过一段时间,后来身体不太好,一直没办身份证,最近才通过系统比对到你们报的失踪信息。”

陈建国握着手机,指节发麻。

“身体不太好”几个字像一根针,从耳朵里扎进去,一直扎到胸口那张旧医院单据上。他想再问,对方已经说了句“地址发你了”,电话就挂了。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手机还举在耳边,听筒里是短促的忙音。他慢慢放下手,看见屏幕上的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不认识。

十年了。

这个他以为会响却一直没响的号码,终于响了。

四、你妻子找到了

陈建国给陈瑶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女儿接起来,声音轻快:“爸,我刚想跟你说,那饺子真不行,还不如你包的好吃。”

陈建国没接这个话。

“瑶瑶,你妈找到了。”

那头忽然没声了。

过了几秒,陈瑶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在哪?”

“外地。救助站那边通过系统比对找到的,说她这些年身体不太好,一直没办身份证。”

陈瑶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天回去。”

“你实习那边……”

“我请假。”陈瑶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爸,你等我,别一个人去。”

陈建国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在客厅里站到天黑。

那天晚上,他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摸出旧钱包,把那张医院单据抽出来。纸已经软得不像纸,折痕处几乎要断。他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一眼,又折好,塞回钱包最里层。

她身体不好。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

陈建国想起十年前那个早晨,林秀芳穿着灰紫色棉拖鞋,拖着红色小号拉杆箱,从小区东门出去。他想起她走前半个月去了医院,没告诉他。他想起她在床头柜夹层里塞那张“别找我”的纸条,笔画重得划破纸。

她不是赌气。

她是在安排。

第二天一早,陈瑶到了。她坐了一夜火车,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头发随便扎着,背着个双肩包站在小区门口等他。

陈建国看见她,心里又酸又软。女儿已经比他还高,站在晨光里,像一棵没长稳的树。

“走吧。”陈瑶说。

他们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

路上,父女俩谁都没提“见到她该说什么”。陈瑶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睫毛偶尔动一下,像在假寐。陈建国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钱包,里面那张单据的边角又磨开了一点。

到了地方,是一栋灰白色的楼,门口有台阶,台阶边种着几棵矮冬青。陈建国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门。

“爸。”陈瑶喊他。

他回头。

“你怕啥?”女儿看着他,眼睛很亮,像小时候站在学校门口问他“妈是不是不回来了”的那个样子。

陈建国没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皱了的“别找我”纸条,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纸条在兜里团成一团,边角已经起毛。

“你进去吧。”他说,“爸在外头抽根烟。”

陈瑶没动。

“你怕啥?”她又问了一遍。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怕什么?

他怕推开门,看见一个他认不出来的林秀芳。他怕她瘦了,老了,病了。他怕她看见他,脸上没有恨,也没有念,只有一眼就能把他打回原形的陌生。

他更怕她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陈建国”,而是“你怎么来了”。

五、门口那袋饺子

陈建国到底没抽烟。

他把烟盒掏出来,捏了捏,又塞回裤兜。口袋另一边鼓鼓囊囊的,是他出门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饺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个。

出门太早,他站在厨房里发愣,手伸进冷冻层,摸到那两袋速冻饺子。一袋是白菜猪肉的,一袋是韭菜鸡蛋的。他拿了一袋,用黑色塑料袋裹着,拎到车上。现在袋角已经渗出水来,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

陈瑶先看见的。

“爸,你带饺子干啥?”

陈建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水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不知道。”他说。

他是真不知道。

是给林秀芳的,还是给自己壮胆的?是觉得她这些年没人包饺子,还是想让她看看,他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陈瑶没再问。

她伸手把塑料袋从他手里接过去,又拉了他一下。“走吧,一块进去。”

陈建国被女儿拉着,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然后第二级。

门口有风,把陈瑶的刘海吹乱了。她腾出手来理了理头发,又去推门。门很重,她用了点力,才推开一条缝。

陈建国站在她身后,忽然闻见一股味道。

是饺子味。

不是他手里这袋化了冻的生饺子味,是煮熟的饺子味,混着一点醋和蒜泥,从门缝里飘出来。他恍惚了一瞬,像回到十年前那个晚上,林秀芳在厨房里剁馅,女儿趴在餐桌边写作业,电视里放着没人看的节目。

他站在门口,没动。

陈瑶回过头,手里还拎着那袋滴水的饺子。

“爸。”

陈建国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扇半开的门。

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去了,十年的事就要一件件摊开。她为什么走,为什么留纸条,为什么去了医院,为什么十年不跟家里联系。这些问题,他问了十年,现在答案就在门后。

可他突然不敢听了。

陈建国从女儿手里把塑料袋拿回来,蹲在台阶上,把袋子口重新系紧。饺子已经化了一半,软塌塌地挤在一起,手指按上去,能按出一个坑。

“爸先坐一会儿。”他说。

陈瑶在他旁边蹲下来,没说话。

父女俩就这么蹲在门口,像两个不知道下一脚该往哪走的人。楼里有人进出,脚步声从他们身边过去,又消失。

过了好一会儿,陈瑶轻声说:“爸,你闻见没?里面在煮饺子。”

陈建国点点头。

“你说,她会不会还记得你爱吃白菜猪肉的?”陈瑶问。

陈建国低头看看手里的袋子。他拿的正是白菜猪肉的。

他没有回答。

门还开着一条缝,饺子味从里面一阵一阵飘出来,热乎乎的,带着醋香。陈建国蹲在台阶上,手里拎着那袋化了的冻饺子,袋角还在滴水。

他该不该进去?

进去了,这袋饺子是拎给她,还是扔进垃圾桶?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十年没换号码,没换门锁,没动她留下的东西,就是怕有一天她回来,找不到家。

现在人就在门后。

他却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