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基于大量农业观摩见闻演绎,并非特定当事人真实经历。
十月的太阳还没完全爬过黄河大堤,豫北平原上的雾气刚刚散开,一辆银灰色的中巴车拐下了省道,轮子碾过路口的减速带,颠了两下,停在一片稻田边的水泥路上。
车门是折叠式的,吱呀一声推开。最先下来的是一个包着头巾的中年男人,深红色的头巾缠得紧实,边角掖得利落,脚上蹬着一双磨得发白的塑料凉鞋,脚趾缝里夹着干了的泥。他站在路沿上,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泥路面——平整,硬实,表面还带着夜里潮气凝成的水珠子,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从田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然后他抬起头,整个人定住了。
他身后又下来十几个人,有穿格子衬衫的,有披着旧坎肩的,有套着褪色圆领衫的,有几个干脆光脚穿着拖鞋,裤腿卷到小腿肚。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个动作:把目光从脚下挪开,往远处推。
稻田是整片的。一眼望不到边的那种整片。金黄的稻穗压得齐齐的,穗尖朝同一个方向微微垂着,风从黄河那边过来,整片田像一块被轻轻扯动的布,从脚下一直抖到天边。田和天之间没有山,没有树丛,没有弯弯绕绕的田埂把地切成碎块。偶尔有一排杨树,远远地立着,细得像画上去的,树干下半截刷着白灰,那是防虫的。
一个年纪大些的印度农民往田里迈了一步,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稻穗。他摸得很慢,粗糙的手指从穗尖捋到穗根,像是在确认这穗子是真的,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他摸完一穗,又往前走了两步,摸第二穗,然后站起来,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水泥路两边,稻田一直铺到视线尽头,中间只在极远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线,那是另一条机耕道。
路是水泥打的,不宽,刚好够一台大车和一台小车错身。路面干干净净,没有泥,没有坑,路边每隔一段就有一个下田的缓坡口,坡口的水泥抹得溜平,边角还特意做了圆角处理。他顺着路往远处看,这条路一直通到稻田深处,把整片地分成了几大方,方和方之间,还有更窄的硬化路连着。路边排水沟是水泥衬砌的,沟底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少见。沟沿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水泥标牌,上面刻着字,他不认识,但能看出来那是编号。
这时候,一阵声音从稻田深处拱出来了。
先是一声闷闷的柴油机启动声,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然后连成一片。五六台绿色的大家伙从不同的方向同时露了头,履带碾过稻茬,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车头前面那排像梳子一样的割台把稻秆齐根卷进去,谷粒在机器肚子里哗啦啦地响,粉碎了的秸秆从屁股后面喷出来,均匀地撒回田里,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黄绿色雪。
最前面那台收割机拐了一个直角弯,动作干净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转弯的时候,割台抬起来,履带在田角压了一个小小的弧形,然后割台落下,接着往前推。跟在后面的转运车就停在水泥路上,收割机的卸粮筒一伸,金黄的稻谷像水一样淌进车厢,淌了不到两分钟,筒子一收,收割机又走了,转运车关上车斗,顺着水泥路开出去,轮子都不沾一点泥。转运车刚走,另一台空车已经从另一头倒了过来,停在收割机必经的路边,司机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等着。
那十几个印度人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田埂边上。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掏出手机,对着收割机拍了一段。他拍完,低下头去看屏幕,用拇指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又举起来拍了一段。他拍完第二段,转头去找翻译,问了一句什么。翻译是个戴眼镜的中国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指了一下收割机的割台宽度,又指了一下田块的长度,比划了一个数字。穿格子衬衫的人听完,嘴巴微微张开,没有合上。他又转过头去看田里,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兜里,两只手插在腰上,不说话。他的右手从腰上拿下来,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像是丈量什么东西,比划完了,手又回到腰上。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绕到了转运车旁边。车斗里的稻谷堆得冒了尖,谷粒在太阳底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他伸手抓了一把,摊在手心里看,谷粒干干净净,没有多少碎秸,也没有多少瘪壳,每一粒都鼓鼓囊囊的。他把手心那捧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慢慢倒回车厢里,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旁边另一个印度农民也凑过来,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其中一个抬手指了一下收割机的履带,另一个顺着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履带是宽的,比他们家乡那些手扶拖拉机的轮子宽出两倍不止,在湿软的田里压下去,印子很浅,车过去了,稻茬还是直挺挺地立着,没有被碾倒。有个戴眼镜的印度人蹲下来,拿手机对着履带印子拍了一张特写,拍完了用手指头戳了戳稻茬根部,看它有没有被压断。
他们自己家里那些田,收稻子的时候,人是弯着腰的。一把镰刀,一天割不了多少,割完了还要捆,还要挑,还要摊在场院上碾,还要扬。一个人从早弯到晚,腰像断了一样,一天下来,一亩地都收不利索。他们不是没想过机器,但地是碎的,一块一块,东一家西一家,机器开不进去,开进去了也转不开身。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收割机就算买得起,也到不了田边。有的家里凑钱租过小型的收割机,开进田里没走几步就陷住了,最后还得人下去推。
可眼前这片地,是一整块。方方正正,路通到田头,田埂是直的,水渠是水泥抹的,连下田的口子都修好了坡。收割机从这块田进,从那块田出,中间不用停,不用倒,不用人拿镰刀去补那些机器够不着的边角。地平整了,路配套了,机器来了就能干活,干起活来不用窝着憋着。一个农民家的地要是连成片,根本不用自己操心收,打个电话,收割机就来了,从田头收进去,谷子直接拉到晒场或者粮站,人就站在田边看着就行。
一个披旧坎肩的印度农民走到田边,蹲下来,看收割机刚过去留下的割茬。茬口是齐的,贴着地皮,像用刀切过。他又伸手去摸了一下田面,土是松的,谷粒掉得不多,偶尔有一两穗漏割的,也横在茬子上,一眼就能看见。他蹲在那里,手指在割茬上来回蹭了两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眼睛还盯着远处那排正在掉头的收割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被机器的轰鸣盖住了大半。
上午九点多,太阳升高了,雾气彻底散了,稻田里的水汽被晒得往上蒸,远处收割机的轮廓在水汽里微微晃着。一个年轻的印度人——大概三十出头,胡子修剪得很整齐,脚上穿着一双运动鞋——从田边顺着缓坡口走下去,站在刚收割过的田里,弯腰捡起一穗漏掉的稻子,举到眼前看。他看了有几秒钟,然后把稻穗放进嘴里,用牙齿咬了一下谷粒,嚼了嚼。旁边一个中国技术员模样的中年人正好走过来,看见这一幕,笑了一下。那个印度年轻人也笑了一下,把手里剩下的稻穗递过去,技术员摆摆手,指了指收割机,又指了指田里,比划了一个“收干净了”的手势。印度年轻人点点头,把稻穗扔回田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路上走。
到了晌午,日头升到了头顶,田里的收割机一台都没停。
有个印度农民坐在路边一棵杨树底下,把自己带来的饼掰成小块往嘴里送,嚼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田里。饼是家里烙的,用布包着带过来的,已经有些干硬了。他旁边坐着另一个同伴,两个人之间放着一壶水,谁也没去动。远处一台收割机正在卸粮,黄色的谷流灌进车厢,车厢满了,车开走,空车接上,前后不过几分钟。那个吃饼的人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抬起下巴朝田里点了一下,跟同伴说了一句话。同伴顺着他的下巴看过去,沉默了一阵,回了一句更短的话。
他们说的是自己家乡的话,旁人听不懂。但那个语气,那个节奏,边上的人能听出来——不是在夸,也不是在骂,是一种算不过账来的发闷。
中巴车司机从车上搬下来一箱矿泉水,挨个发。发到那个包头巾的男人面前时,他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拧紧,把瓶子夹在胳膊底下,没有立刻喝第二口。他站在路边,看田里的收割机看得久了,眼睛有点花,抬起手揉了一下,又接着看。他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同伴,正低头在手机计算器上按数字,按了好一阵,抬起头来,把屏幕给包头巾的人看。屏幕上是一个算式:收割机割台宽度乘以行进速度再乘以时间。包头巾的人看了一眼,把水瓶从胳膊底下拿出来,用瓶底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个得数,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下午三点多,中巴车旁边围了一小圈人。翻译把农场的技术员叫了过来。技术员姓李,五十来岁,脸晒得黑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点的运动鞋。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蹲在地上画了一块方框,然后在方框中间画了一条线,又在线上点了几个点。他画的是田块和路的关系:一块大田,中间一条机耕道,收割机沿着道两边来回走,转运车就在道上等着,机器不用下道,车不用进田,一个收,一个运,茬口接得死死的。
穿格子衬衫的印度人蹲在旁边看,看到一半,伸手把技术员手里的树枝拿过来,自己在方框旁边画了一堆小方格,一个挨一个,中间弯弯曲曲地连着线,然后抬起头看着技术员。
技术员看了一眼那些小方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用树枝把其中几个小方格圈在一起,画了一个大圈。他画完了大圈,又在大圈外面画了一条直路,路从大圈边上切过去。然后他把树枝递给旁边一个印度人,指了指那个大圈,伸出五根手指,又指了指那些小方格,把五根手指收回去,晃了晃。
穿格子衬衫的人盯着那个大圈看了一阵,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中巴车那边去了。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塌着。
技术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翻译凑过去问了一句什么。技术员声音不高地说:“他们那边地块碎,一家几亩地分散在七八个地方,收割机转不开。刚才我给他画,把地换到一起,中间修条路,机器就能跑起来。他看懂了,所以才不说话了。”
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往西偏,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一个印度农民在田边站了很久,手里捏着一根稻穗,拇指和食指慢慢捻着穗子,谷粒一颗一颗往下掉,他也不管。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国农场的工作人员,两个人语言不通,就那么并排站着看田。过了一会儿,印度农民把手里光秃秃的穗轴举起来,朝田里指了一下,又朝自己胸口指了一下,然后两只手做出一个拉拽的动作,像是在模仿人工收割的姿势。农场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也做了一个弯腰割稻的动作,然后把腰弯得更低,停了两秒才直起来,脸上做出一个“累”的表情。印度农民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挺重,拍了两下。
太阳偏西的时候,田里的收割机一台接一台收了割台,沿着水泥路往一个方向集中。车队在路边排成一排,机手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蹲在路边喝水。那片万亩稻田,早上他们来的时候还是一整片站着的金黄,这会儿只剩下贴地的茬子和打成捆的碎秸。最后几台收割机收工的时候,田里还剩最后一块没割,几个机手站在田头抽烟,等着最后一台机器把边角收完。那台机器在田角转了一个来回,割台把最后几行稻子卷进去,然后倒车,掉头,履带在田面上压出最后两道印子,跟着大部队开上了水泥路。
一个印度农民站在路边,朝田里望了最后一眼。他数了一下停着的收割机,嘴里无声地数着,数到第五台的时候停了一下,又从头数了一遍,确认是六台。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来时经过的那条水泥路,把两只手从兜里掏出来,在身前搓了搓,像是在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没有再问问题。早上刚下车的时候,他还拉着翻译问了一句“这么多地,一天?”现在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咽得很安静。
上车之前,翻译递了一瓶水给那个包头的印度人。他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拿在手里转了两圈。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田,说了一句话,这一句翻译听懂了。他说的是:“你们的机器快,我们知道。可你们的田,也是先长成这样的。”
翻译没接话。那个人也不需要他接。他把水瓶夹在胳膊底下,踩着中巴车的踏板往上走,上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茬子地,然后弯下腰钻进了车厢。
中巴车发动了,在水泥路上慢慢掉了个头。车窗开着,那个包头巾的男人靠窗坐着,胳膊肘搭在窗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直看着窗外。稻田退过去,机耕道退过去,水泥衬砌的排水沟退过去,路边刷了白灰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车拐上省道的时候,他看见路边立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他不认识汉字,但牌子上的数字他认识——一个箭头,后面写着“1.2万亩”。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里的其他人也没有说话。有人翻着手机里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往回翻,翻到早上刚下车拍的第一张照片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回翻,翻到上车前拍的最后一个视频——收割机列队收工的那一段——点了播放,声音开得很小,在车厢里闷闷地响。
车上了高速,路两边的树跑得更快了。坐在后排的一个印度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前面几个人都回过头来。他说的还是家乡话,旁边的人听完,有人点头,有人摇头。那个包头巾的男人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片田在暮色里安静下来了。收割机走了,转运车走了,秸秆均匀地铺在地上,等着下一道工序来把它翻进土里。水泥路还在,路边的缓坡口还在,方方正正的田块还在。明天,或者后天,播种机来了,沿着同样的路,用同样的方式,把下一季的东西种进去。
不是哪一台机器厉害。是这块地先被人一锹一锹整平了,路先被人一段一段修通了,田埂先被人一道一道捋直了,机器来了才有地方撒开腿跑。机器是后来才到的。地是早就等在那里的。
那些印度农民坐在往回开的车上,车厢里很安静。有人靠着车窗打盹,有人翻着手机里拍的视频,有人看着窗外退过去的田和路,一直看到省道的路灯亮起来。他们看懂了什么,没看懂的又是什么,没人当场说出来。但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他们下车时看到的那一万亩稻子,在他们上车的时候,已经收完了。
第二天早上,考察团按行程去参观一个农机合作社。合作社的院子里停着十几台收割机,有新有旧,旧的机身上漆都掉了,但发动机擦得干干净净,割台上的刀片锃亮,一看就是刚换过。合作社的负责人姓王,四十出头,剃着平头,穿着一件黑色T恤,站在一台收割机旁边给大家讲跨区作业的事。他说他们合作社的机手,每年五月从河南出发,一路往北收麦子,收完麦子往南回来收稻子,一年跑几千公里,一台机器一年能干几百亩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旁边一个印度人一直在用手机录视频,录完了又掏出个小本子,在上头写数字,写完了抬起头,盯着收割机上贴的一张跨区作业路线图看了很久。
那张地图上,从南到北画着一条红线,红线上标着一个个地名,每个地名旁边写着日期。那个印度人用手指顺着红线摸了一遍,从最南边摸到最北边,然后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条线折起来揣走了。
从合作社出来,中巴车往黄河大堤方向开。路过一片还没收的稻田时,车上有个人忽然指着窗外喊了一声。大家顺着看过去,田里有一台小型的手扶式割晒机,两个人跟在后面捡边角,机器走得慢,人也走得慢。车上一个印度人拍了拍前面座位的靠背,指了一下那台小机器,又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然后做了一个弯腰的姿势,接着直起腰来,手在腰后头捶了两下。旁边几个同伴都笑了,笑完了又安静下来,目光跟着那台小机器转,直到车拐上大堤看不见了。
在大堤上停了车,让大家看黄河。十月的黄河水面不宽,水是浑的,流得慢。翻译指着河滩上的淤背区说,那边以前都是河滩地,种一季麦子一季豆子,靠天吃饭,后来淤地改土,又修了排灌渠,现在也成了高标准农田。一个印度人站在堤坡上往下看,看了好一阵,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全景,拍完了没放下,又拍了一张更宽的全景,把河、滩、田、路全收进去了。
回程的路上,中巴车里热闹了一些。有人开始互相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在讨论什么。那个包头巾的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看,是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画着几个方框,是他自己画的,跟昨天技术员画的那个差不多,但改了几处,方框更大,路更直,还多画了几个下田的口子。他旁边的人凑过去看,他指着纸上的方框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完把纸折起来,又揣回兜里。
车到宾馆门口停下来,大家往下走。包头巾的男人最后一个下车,站在车门下面,等所有人都走完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巴车,又看了一眼宾馆门口停着的几辆国产收割机——那是农机公司开来做展示的,红漆漆得锃亮,割台上还挂着大红花。他走过去,绕着收割机走了一圈,伸手在割台上摸了一下,手指顺着刀片捋过去,摸到刀片之间的缝隙时停了一下,又接着摸。摸完了,他走到收割机的轮胎旁边,弯腰看了看轮毂上的螺丝,然后直起腰来,往宾馆大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台收割机,然后跟旁边的翻译说了一句话。翻译听完愣了一下,说:“这个……我得问问。”他问的是:这种机器,卖到印度,能不能把地也一起搬过去。
翻译后来把这话说给技术员老李听,老李正蹲在宾馆门口的台阶上抽烟。老李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手里,想了一阵,说:“地搬不过去,但办法能搬过去。先并地,再修路,再买机器,一步一步来。光买机器没用,地不平、路不通,机器就是一堆铁。”他说完把烟抽完,站起来踩灭烟头,补了一句:“不过他们那边要是真能攒起一片连片地,买一台我们的机器回去,用起来也不差。”
那天晚上,考察团在宾馆会议室里开了个小会。会议室的投影仪上放着一张幻灯片,是白天拍的收割机作业视频,画面里金黄一片,收割机走过去,后面留下整齐的茬子。一个印度人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面,指着画面里的田埂说了一句什么。翻译翻过来:“他说,这块田的田埂是直的,我们那边的田埂是弯的,因为地是分块的,每家的地界是斜的。”他坐下去之后,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站起来,用很慢的语速说了一段话。翻译说:“他说他们那边有很多年轻人不愿意种地,跑去城里打工,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收割的时候请人帮忙都请不到。他问,中国这边种地的人是不是也很老了。”
农场的工作人员回答他:河南这边种粮大户多是四五十岁的人,但年轻的也慢慢多起来了,因为机器多了,种地不那么累人了,收入也还可以。那个印度人听完,点了点头,坐下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天上午,考察团去了一个粮食产后服务中心。中心里一排烘干机竖在那里,旁边是粮食仓储库,再旁边是农机维修车间。烘干机的控制室里,一个年轻姑娘坐在电脑前看数据,屏幕上显示着粮堆的温度和水分。翻译给大家解释,说刚收上来的稻谷水分高,不烘就捂坏了,所以收割机和烘干机是配着用的。一个印度人站在烘干机进粮口下面,仰头看着那个铁漏斗,拿手拍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响声。他转头跟同伴说了句话,同伴也伸手拍了一下。
从服务中心出来,那个包头巾的男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他站了有一分多钟,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又看了看远处服务中心的烘干塔,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院子里停着的一台小型烘干机上。他走过去,绕着烘干机看了两圈,伸手拉了一下进料口的挡板,挡板弹回去,砰地响了一声。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笑了,摇了摇头。
下午的安排是自由交流。十几个印度农民跟当地的几个种粮大户坐在一间屋子里,桌上摆着茶水和瓜子。一开始两边都拘着,后来一个河南的老汉抓了一把瓜子递给旁边的印度人,那个人接过来,不会嗑,放嘴里嚼了两下,连壳咽了,河南老汉笑得直拍大腿,气氛一下子松下来了。两边开始聊地租多少钱一亩,化肥多少钱一袋,机器多少钱一台,聊到后来,印度那边一个人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河南老汉看,照片上是他们家乡的稻田,田块弯弯绕绕的,中间还夹着几棵树。河南老汉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地,机器真进不去。”翻译翻过去,印度那边几个人一起点头。
那个包头巾的男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颗瓜子,没有嗑,一直在看河南老汉比划。等大家聊得差不多了,他通过翻译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这边,一户人家的地,怎么能连成这么大一片?河南老汉说,一开始也是分着的,后来搞高标准农田建设,村里统一规划,把碎地换成整地,愿意换的换,不愿意换的调,再后来慢慢流转,种粮大户把地租过去,连成片种。这个过程用了不少年,不是一天两天弄成的。包头巾的男人听完,把手里那颗瓜子放回桌上,说了句“明白了”。
考察的最后一天,行程安排得松,上午让大家在宾馆休息。那个包头巾的男人没有在房间里待着,一个人溜达到宾馆后面的小巷子里去了。巷子尽头有一小片菜地,一个老太太正在地里收白菜。他站在地头看了一阵,老太太抬头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蹲在菜地边上,指了指白菜,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老太太笑了,拔了一棵小白菜递给他。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递回去。老太太不接,让他拿着。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外国纸币递过去,老太太摆手不要,他非要给,最后老太太从兜里摸出一把花生塞给他,才算把账扯平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那把花生放在桌上,一颗都没吃,就摆在手边。同行的一个人抓了几颗去剥,他伸手挡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让剥了。剥花生的人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他看了一眼,把自己那几颗也拿起来剥了,吃得很慢。
下午去机场的路上,中巴车又路过那片稻田。田里已经翻过了,秸秆埋进了土里,地平整得像一块褐色的毡子。远处有一台拖拉机在耙地,后面拖着圆盘耙,走过去之后,土块碎得细细的。车上的人都趴在窗户上看,有人认出了那片田,指了一下,又指了一下远处那排杨树,比划着说“就是这儿”。包头巾的男人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画了方框的纸,展开来,对着窗外的田看了一眼,把纸折好,装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
到了机场,大家在候机楼门口站成一排,挨个跟翻译和农场的人握手。轮到那个包头巾的男人时,他握得比别人都紧,握完了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翻译的手背。他松开手,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稻谷,是他第一天在田里捡的,晒干了,装在塑料袋里。他把塑料袋举起来给翻译看,然后揣回包里,转身往候机楼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什么。旁边一个懂中文的同伴替他翻译了:“他说,回去先找几个人,把他们家的地换到一起。”
翻译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候机楼。
机场外面,天很高,很蓝。田里的活儿还没完,拖拉机还在耙地,远处的烘干塔还冒着热气。一季稻子收完了,下一季的活儿已经接上了。地不歇,人也不歇,机器更不歇。那个印度人揣在包里的那把稻谷,跟着他上了飞机,飞过喜马拉雅山的时候,他应该还在睡。等他醒来,那几粒谷子会跟着他回到自己的村子里,被拿出来给人看。到时候他会怎么说,旁人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会先掏出那张画了方框的纸。
你们老家现在收一亩稻子,是几个人干几天?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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