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的一个周六,我陪表弟周明去县城人民公园旁边的茶馆相亲。
这已经是他那年第三回了。
我本来不想去。我妈非让我去,说让我“跟着看看,学学人家怎么说话”。我三十一,他二十九,我比他大两岁,我妈这话说得好像我是去旁听什么公开课。但那天我确实没事,私企这边刚把一个项目交出去,周末难得清闲,就开车去了。
车是我去年买的,落地九万二,首付掏了四万,剩下的一直在还。表弟没车,但他也不急。他上班的地方在县政府大院,宿舍就在后面那栋老楼,走路五分钟。他跟我说过他算过账,买车一年保险油钱加折旧,够他随七八次礼。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念一份别人写的材料。
茶馆是女方定的,叫“清和轩”,一壶茶六十八,能续水。我到的时候表弟已经坐在里面了,穿一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理得短,指甲剪得干净,整个人看上去就是那种你见了会觉得“这小伙子靠谱”的样子。
女方是县医院的护士,姓陈,比表弟小一岁。她带了她二姨来。二姨话多,坐下没五分钟就开始问表弟的情况。
“小明在发改委是吧?正式的不?”
“正式的,阿姨。”
“那一个月到手能有多少?”
我端着茶杯,看了表弟一眼。
他也没避讳,笑了一下说:“四千八。”
二姨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不长不短,像是在心里做一道算术题。然后她接着问:“公积金呢?”
“双边加起来一千二。”
“年终有吧?”
“看考核,去年拿了两万三。”
二姨点点头,又说:“房子是单位分的?”
“早几年那批,两室一厅,七十八平,没电梯,在五楼。当时花了十一万买的。”
“那现在值多少?”
“中介挂过,大概三十五六万。”
二姨就不再问了。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转头跟她外甥女说:“这茶还行,不涩。”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这一套问下来,忽然觉得有点像在医院分诊台。什么症状,多久了,有没有过敏史,一项一项填完,然后你才能被领进后面的诊室。
陈护士整个过程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听。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低头笑一下,不是尴尬的那种笑。她问表弟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平时周末一般干啥?”
表弟说:“周六上午有时候去单位加加班,下午没什么事,在家待着或者出来走走。周日一般回我爸那儿吃顿饭。”
陈护士说:“那还挺规律的。”
表弟说:“是,没什么意思,但也不怎么累。”
那天下午茶喝了不到两个小时。临走的时候,陈护士的二姨跟表弟说:“小周,回头上家里坐坐,我给你炖个汤。”
回去的路上,表弟开车,我在副驾。
我说:“这就定了?”
他说:“差不多吧,回头再去两趟,把两边老人见一下就行。”
我说:“你上回那个呢?就九月份见的那个,小学老师那个。”
“那个啊,”他打了个转向灯,“上上星期她妈来单位找过我一次,问了问房子的事。后来就没怎么联系了。”
“为啥?”
“她家想让我把现在那套卖了,换到新城区那边去。说首付她们可以出一半。我算了一下,换过去每个月月供要多还一千四,而且那边离单位开车要二十分钟。我说我再想想,她妈可能觉得我态度不够积极。”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可惜的意思,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工作上没谈拢的对接事项。
我把窗户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我忽然想起我自己的事。
我在市里一家做工业配件的私企干了六年,现在是采购主管,每个月到手六千五,年底看效益,多的时候有一万多,少的时候三千。去年相亲见了两个,第一个是朋友介绍的,在药企做质检,见了两面,她说我“人挺好的,但感觉没什么规划”。第二个是通过相亲平台认识的,三十三岁,做行政,第一次吃饭就问我以后能不能考个编制。我说我三十六线小城市出来的,考编年龄都快过了,再说我学的专业也没多少岗位。她后来就没再回我消息。
我妈那段时间老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说话不注意,是不是穿得太随便。我说妈,我穿得挺正常的。她说你表弟就穿得挺好,你跟他学学。我说那能一样吗?他是那个圈子的人,穿什么都是那个圈子的人。我妈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就是不着急。
我没法跟她解释,我不是不着急。我是找不到那个“点什么”。
十一月的一个周五晚上,表弟给我打电话,说让我陪他去趟陈护士家吃饭。
我说你不是挺熟了吗,还用我陪?
他说她爸想见见我。
我说她爸见我干什么,我又不是跟你相亲。
他停了一下,说:“她爸以前也在发改委待过,后来调走了。他就想找个人问问现在单位里的情况,可能觉得问你比较方便,你不是体制外的嘛,问你等于问外人。”
我说行吧。
那天晚上在陈护士家,她爸喝了点酒,话挺多。他问我表弟在单位表现怎么样,我问谁去?我又不在你们大院上班。他说:“你看他气色就知道,过得顺不顺,脸上都写着。”他拍了拍我表弟的肩膀,“小明这孩子稳当,我打听过了,跟他一批进去的,就他没出过岔子。”
我说:“叔,您在发改委待过,您觉得这工作最大好处是啥?”
他想了想,说了四个字:“有个说法。”
我不太明白,他就解释:“你不管是办什么事,孩子上学、老人住院、亲戚找工作,人家问你干嘛的,你说发改委的,人家就知道怎么跟你打交道了。不是说你要用这个干什么,是不用解释。你说在私企,人家接着问哪家公司,做什么的,多少钱一个月,你就得从头说一遍。累。”
我没再说话。我忽然意识到,我相亲的时候可能就是这样。对方要花很长时间去判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判断表弟只需要一个单位名字就够了。
从陈护士家出来,表弟送我到楼下。
我说:“定了?”
他说:“差不多了,明年五一吧。”
我说:“这回你觉得她怎么样?”
他想了一下说:“她挺好的,她家里人也挺好。”
我说:“那你喜欢她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哥,你这话问得跟我妈一样。”
我们俩都笑了。然后他收起笑,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还记得的话:
“你说喜欢不喜欢,我觉得过日子是另外一回事。我这工作你也知道,每天就是写材料、开会、协调,一个月四千八。她愿意跟我,肯定不是冲我这个人来的。但是话说回来,我要是没这个工作,可能连让她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你说是她看上了那个壳,还是看上了我这个人——我也分不清。”
我说:“那你还在意吗?”
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说:“一开始在意。后来不想了。想多了就过不下去了。”
我没再问。
今年五一,表弟结婚了。婚礼在县城一家酒店办的,摆了十八桌。来的大半是我们家的人和他单位的同事。我坐在亲戚那一桌,听我姑父跟别人说他们小两口公积金贷款买的房,七十八平那个卖了,在新城区换了个一百二十平的,首付凑了四十万,双方家里各出十五万,剩下十万是两口子这几年攒的。月供两千八,两个人还。
我姑在旁边补充:“他俩单位都有食堂,一个月吃饭基本不怎么花钱。小明说了,以后小孩上学的事也不用操心,对口的小学挺好的。”
我端着杯子坐在那,听他们算这些账。我算了一下,如果我结婚,大概没人会帮我算这些。我爸妈都是县里的退休工人,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出头。他们没有十五万给我凑首付。我也不会有一个单位的小学和食堂。
那天婚礼上,主持人问表弟:“新郎官,今天最想对新娘说什么?”
表弟拿着话筒想了半天,说:“谢谢你愿意跟我过安稳日子。”
大家都在鼓掌,我在下面坐着,脑子里全是四年前我自己在深圳待过的那一年。那时候我二十五,在一家电子厂做跟单,每个月加班加到吐血,到手七千多。我以为能攒下钱,后来发现根本攒不下。房租两千一,吃饭一千五,给家里寄一千,再刨掉交通和杂用,一个月剩个几百块。干了一年我就回来了。
我回来的时候跟家里人说,我受不了那边的节奏。其实我自己清楚,是我看不见在那边的未来。在那边,三十岁是老人,三十五岁是废人。而在我们这种地方,四十岁才刚刚开始。
可问题是,我开始什么?
婚礼上有个小插曲。
敬酒的时候,表弟那桌的一个同事喝多了,拉着我说:“哥,你是他表哥是吧?我跟你说,小明在单位可不好过。写材料天天加班,领导一改改七八遍。上次一个调研报告,他弄了三个通宵,最后署的是别人的名字。他看着风光,其实受累着呢。”
我说:“那他怎么不换个地方?”
那人笑了:“换哪儿去?这地方待久了,出去就啥也不是。他现在一个月四千八,看着不多,但他出去能干嘛?去企业写材料?人家要的是能跑业务的。他自己也明白,他这工作,值钱的不是他,是那个位置。”
他说完就被人拉走了,留下一股酒气。
我坐在那儿愣了半天。
值钱的不是他,是那个位置。这句话我后来越想越觉得狠。但再一想,这话对我也适用。我在私企干了六年,我的位置值多少钱?我走了,公司再招一个,给五千五就能干我的活。我的位置从头到尾都不值钱,所以我一直没有一个“身份”可以让人一眼就明白我是谁。
我表弟被问“你干嘛的”,三个字就解释完了。我被问“你干嘛的”,要解释三分钟,而且解释完对方可能还是记不住。相亲的时候,这三分钟可能就是第一道坎。
想通这个之后,我并没有觉得释然。我只是觉得,我和表弟背后其实是同一件事: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捆在一个东西上。他捆在编制上,我捆在工龄上。他不敢动,我动了也没用。
不同的是,他那根绳子是明面上的,别人看得见。我那根绳子在我身上缠着,旁人都看不见,只有我自己知道拎起来多重。
上个月,我在网上遇到一个姑娘,做幼师的,比我小三岁。我们聊了差不多一个月,见了两次面。她知道我在私企,没说什么,也没问编制的事。
我们第二次见面是在河边散步,她忽然问我:“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我说:“想过,但没想太清楚。”
她说:“那你现在快乐吗?”
我想了下说:“还行,就是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快,什么也没攒下。”
她说:“我同学在体制内的,天天加班,也没攒下什么,就是心里有个底。”
我说:“那你觉得哪个好?”
她说:“我不知道,得看人吧。我见过体制内很没劲的,也见过私企很有意思的。主要看这个人有没有劲。”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她这句话想了一路。
后来我们还在聊,不算很热络,但没有断。她有时候会发她班上小孩画的画给我看,我发过一次我中午在路边吃的面。她回了一句:“这家我吃过,你试试加个卤蛋。”
我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样。可能还会黄,可能不会。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现在再看到表弟发家庭群里他们小两口周末去露营的照片,我不太会像以前那样先划过去,然后再划回来。我会点开看一眼,然后关上。
我想,人跟人的活法,可能本来就不是拿来比的。他四千八有他的过法,我六千五有我的活法。真正难的地方,是他有一个壳可以住进去,而我要自己给自己搭一个。搭得好不好,别人看不见,但每天晚上关灯的时候,自己心里知道。
昨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下个月单位有个去省里学习的机会,领导让他去,要去两个月。他说他不太想去,怕媳妇一个人在家不方便,但不去又怕错过机会。
我说你还想什么,去啊。
他说那要不你帮我照看一下你弟妹,她有什么事情你搭把手。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我忽然想,他要是真去了省里,回来可能会提半级,哪怕工资多不了几百块,但他那个壳会更结实一点。
而我这个月,公司刚把一个供应商的合同谈下来,我拿了一笔提成,到手一万三,是去年下半年以来最高的。我把这笔钱分了三份,一份存着,一份给我妈转过去,一份留着下次约那个幼师姑娘吃饭用。
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他们吃香的到底是人还是那个壳。我只知道一件事:在很多相亲的桌子上,一个壳能让别人有耐心去认识里面的人,而一个没有壳的人,得先让人看见自己里面的东西——或者干脆先拿六千五去换一张坐下来能聊天的门票。这两条路都不好走,只是难的地方不一样。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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