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顺把无人机遥控器攥在手里的那一刻,指关节有点发白。

他站在小区后面那片荒了好几年的空地上,风把枯草吹得往一个方向倒。头顶上那个灰白色的小东西越飞越远,嗡嗡声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手机屏幕里,画面跟着晃,先是小区围墙,再是后门那条窄路,然后是一条种着法桐的街。

妻子的背影就在画面中央。她走得不算快,穿的是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深蓝色运动外套,脚上是一双灰白色跑鞋,鞋跟外侧磨得有些偏。从背后看,她确实像是出来走步的——胳膊甩着,脑袋微微低着,偶尔偏一下,像在看路边的树。

周德顺盯着屏幕,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又顶上来。他告诉自己,就跟一段,确认她真是去河边步道,他就把无人机收回来。可画面里的人走到第二个路口时,没有往河边拐。

她往左转了。

左转那条路,周德顺熟。往前走一百多米,街角有家卖胡辣汤的小店,再过去是几家五金店和一家药店,然后——

然后她停下来了。

屏幕里,妻子的身影在一家招牌底下顿了顿,像是抬头看了一眼门头,又像是回头扫了一眼来路。周德顺的手指跟着一紧。那是一家饭馆,门脸不大,红底白字的牌子,写着“老赵家常菜”。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菜图,门帘是那种厚重的透明塑料片,一片压着一片。

她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周德顺愣在原地。

他本来准备看到的是她沿着河边步道走,或者最多在公园门口跟哪个熟人说几句话。他准备看到的是一个能让他松口气的画面。可现在,画面停在那个油腻腻的玻璃门和发黄的塑料门帘上。无人机还在半空悬着,把饭馆门口拍得清清楚楚,连门口支着的那个铁皮烟灰缸都看见了。

她把手机落在家里了。出门前十分钟,她换好鞋,在玄关柜上翻了两下,大概是找手机,没找着,就喊了一声“我出去走走”,门“咔嗒”一响,人就没了。周德顺当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眼睛盯着屏幕,一个字没看进去。他等她走了大约两分钟,从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她出了单元门,往小区后门的方向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起这个念头的。好像是上个月开始,她晚上出门走得越来越频繁,一周有三四回,每次都说“去走走,消消食”。时间也巧,都是他下班回来、刚把饭碗放下的那会儿。她以前晚饭后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或者跟他一起看两集电视剧,最近却总是坐不住。有一回他问了一句“你最近咋这么爱出去”,她说:“胖了,得动动,医生不也说我得控制。”说得轻描淡写,他也不好再问。

可心里那个疙瘩,就是没下去。

他不是没往那方面想。四十七八岁的人了,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他跑长途货运,一个月里有半个月在路上,剩下半个月在家,说是休息,其实也是补觉、修车、跟车队对账。妻子在社区旁边一家药店做营业员,早班晚班轮着上。两口子凑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多,话也不像从前那么密。有时候他半夜醒来,听见她在旁边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他问一句“还不睡”,她就说“马上”,然后翻个身,把屏幕扣过去。

真要细想,也没什么实质证据。可人就这样,一旦起了疑,看什么都像线索。

所以他今天把无人机带回来了。这是他去年给车队拍货场的时候买的,折叠起来塞在背包里,平时没什么用。他怕自己跟出去太显眼,被熟人看见问东问西,就想到了这个。无人机升到五六十米,人在地面上根本听不见,也看不着,画面在手机里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个“老赵家常菜”的招牌,脑子里转得飞快。老赵是谁?她什么时候跟一家饭馆扯上关系了?吃饭?她刚在家里扒了半碗米饭,就说饱了,要出去走走——原来是出来下馆子?

他想让无人机再往前探一探,看看饭馆里面靠窗的位置,有没有人。可玻璃反着光,塑料门帘又挡着,视角不好。他只能看见门口偶尔有人进出,端着打包盒出来,或者拎着一袋馒头往隔壁去。他等了大概七八分钟,腿都有点站麻了。风比刚才更凉,钻进他外套领子里,他才发现自己出门急,只穿了一件薄夹克。

就在他准备把无人机往回收的时候,画面里,门帘一掀,妻子出来了。

她手里多了个塑料袋,看形状像是打包盒。她没有往来的方向走,而是往更前面去了。周德顺赶紧调转方向跟着。她走了不到五十米,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有个修电动车的摊子,地上摆着轮胎和工具。她绕过那些东西,继续往前走。

周德顺的心往下沉。那巷子他记得,里面是几栋老居民楼,六层没电梯的那种,外墙皮掉得斑斑驳驳。她走进巷子,脚步明显慢下来,最后停在一栋楼前面。她抬头看了看二楼的一个窗户,窗户开着半扇,里面有昏黄的灯光。

然后她蹲下来,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打开。

周德顺把画面放大。塑料袋里是一个白色泡沫饭盒,还有一小袋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她把饭盒盖子揭开,里面的热气腾了一下。她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双筷子,掰开,就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下,开始吃。

吃得很快,也吃得很急。像是饿了一天,又像是怕被人看见。她夹起一筷子菜,裹着米饭送进嘴里,眼睛盯着面前那栋楼的黑乎乎的单元门,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德顺握着遥控器的手,慢慢松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看到另一种画面。一个男人,一扇门,或者至少是一个能让他理直气壮发火的东西。可他看到的是他老婆,蹲在别人家楼下的台阶前,就着一个泡沫饭盒,一口一口地吃打包的饭菜。风把她额前的碎头发吹起来,她腾出一只手胡乱按下去,又接着吃。

他脑子里乱了两秒,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跟他说过,药店里一个同事家里出了事,请了长假,人手不够,店长让她多顶几个晚班。他当时“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后来好像是听她提过一句,说那个同事的丈夫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孩子,她有时候下班了会过去看看,帮着带点吃的。

他当时在刷手机看一段货车维修的视频,头都没抬,就说了句“你倒热心”。

画面里,妻子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把饭盒盖子扣回去,又把那袋东西解开看了一眼——好像是几个苹果。她把苹果放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巷子外面走。

走到巷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里面的灯在这时候熄了。

她站了两三秒,才继续走。

周德顺赶紧把无人机收回来。他把高度降下去,手忙脚乱地操纵那东西穿过小区围墙边的空档,差一点撞上一根电线杆。等他把它收进背包,拉上拉链,妻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小区后门那条路上,正不紧不慢地往单元门走。

他转身往家跑。跑进楼道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在用钥匙开门。他踮着脚上了两层,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故意弄出一点脚步声。

妻子从楼上探头下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咋也下来了?”

“哦,我……扔个垃圾。”他晃了晃空着的手,才想起来垃圾没拿,“算了,明天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她在前面,他在后面,隔着半层。他看见她后脖子上有一层细汗,头发根有点湿。她进了门,换鞋,把运动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外套袖口有一小块油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走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出了点汗。”她往卫生间走,“你吃饭了没?锅里还有。”

“吃过了。”

她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周德顺站在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那袋她没带走的手机。屏幕暗着。他没有去碰。

他坐到沙发上,把电视打开。画面上在播一档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在台上互相指责。他按了静音。

过了一会儿,妻子从卫生间出来,脸上拍过水,头发也重新梳了。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又拿了半把青菜。

“你干啥?”他问。

“明天早上给小雨带饭,她说学校食堂的菜太咸。”

小雨是他们女儿,在下面县里读高二,住校,两周回来一次。周德顺看着妻子的背影。她往锅里倒油,打鸡蛋,动作很利索。

“你那个同事,”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家里那个,还好吗?”

妻子的手停了半秒。“哪个同事?”

“就你说过的那个,家里有事的。”

“哦,”她颠了一下锅,“就那样。她老公查出来是肝上的毛病,要定期去郑州复查,花钱跟流水似的。孩子也没人管。”

“你还去给她送饭?”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有点意外,好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也不是天天去。顺路。我那班下得晚,有时候路过那边,就带点。”

“你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啥?”她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又开始炒青菜,“你一天到晚在路上跑,回来就累得不行,跟你说这些干啥。”

周德顺没接话。他看着她把菜装进一个带盖的不锈钢碗里,又装了一小盒米饭,两样摞在一起,放进冰箱。那是明天早上要给小雨带的。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想起饭馆门口那个打包盒,想起她蹲在台阶上吃饭的样子,想起她回头看一眼那扇窗的侧脸。他没有上去,没有叫她,没有让她知道自己看见了。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上去会怎么样,也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

“明天我送你上班。”他说。

“不用,我骑车。”

“我正好去车队,捎你一段。”

妻子把冰箱门关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你今天咋回事?”

“没事。”

第二天早上,周德顺把车停在药店门口。妻子解开安全带,要下车。他忽然说:“晚上想吃啥,我回来做。”

她愣住了。“你会做?”

“学呗。”

她笑了,推开车门,回头说了一句:“你少放点盐。”

他看着她走进药店,跟门口的同事打招呼,一边往里走一边系工作服扣子。晨光落在药店玻璃门上,反出一片白。

他坐在车里,没急着走。手机里那条昨晚无人机拍下的视频还存着,画面停在妻子蹲在台阶前吃饭的那一帧。他看了两秒,把视频删了。

然后他发动车子,往城外货运站的方向开去。路上车不多,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自己也没察觉。

副驾驶座上放着他刚从家里带出来的保温杯。杯子旁边,放着妻子昨晚装好的那份鸡蛋和青菜。她忘了带。

周德顺看了一眼,在前面的路口打了把方向,掉头往回开。他想着,给她送过去,顺便问问,那个同事家的孩子上几年级了。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