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志远,今年三十六,在县政府办公室当秘书,给副县长写材料、安排会务、跑腿打杂,干了快八年了。说是秘书,其实啥都干,领导开会我摆桌牌,领导下乡我拎包,领导半夜想起来要个数据,我爬起来也得给他翻出来。这活儿不体面,但手里攒了点人脉,县里各局的头头脑脑我都混了个脸熟。可我从没拿这点关系给自家亲戚办过事儿,我爹从小就教我,吃公家饭就得守公家规矩,拿职权办私事,那是给自己挖坑。

我大舅叫李长顺,今年六十二,在县城东关菜市场卖了半辈子卤肉。大舅的卤肉手艺是我姥爷传下来的,老汤熬了三十多年,每天下午四点出摊,六点不到就卖光。我小时候最爱去大舅摊上蹭猪耳朵吃,大舅拿刀切一撮边角料,撒点椒盐递给我,说志远好好念书,将来别跟你舅似的站一辈子灶台。

去年夏天,县里搞食品小作坊规范化管理,要求所有卤肉熟食摊贩必须办食品小作坊登记证,没有证的取缔。大舅那个摊子摆了半辈子,从来没人跟他说要办啥证,这回上面下了硬任务,市场监督管理局挨家挨户发通知,大舅也领了一张。我说舅这是好事,办了证你那个摊子就合法了,往后检查也不怕。大舅说那就办呗,你舅又不缺胳膊少腿,跑两趟的事儿。

结果大舅跑了七趟,证没办下来。

头一趟去,窗口那个小姑娘看了看他的材料,说大爷你这经营场所证明不行,得去社区开个场地使用证明。大舅说我这摊子就在菜市场里头,市场管理方给我开的租赁合同啊。小姑娘说租赁合同不行,得社区盖章。大舅骑三轮车去社区,社区说菜市场那块地归市场管理方管,社区开不了。大舅又回窗口,小姑娘说那你就让市场管理方出个证明,证明那个摊位是你的。大舅去找市场管理方,人家说我们只签租赁合同,不出其他证明。

第二趟去,大舅把租赁合同、市场管理方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自己的身份证健康证全带齐了。窗口换了个人,是个男的,翻了翻材料说你这健康证过期了。大舅一看,还真是,差半个月过期。大舅去医院重新体检,等了五天拿到新健康证。

第三趟去,男的说你这经营场所面积不对,你这摊位写的是六个平方,但食品小作坊最低要求八个平方。大舅说我这摊子摆了三十年就六个平方,你让我上哪儿扩成八个平方去?男的说那我管不着,规定就是八个平方。

大舅回来找我,说志远你帮舅看看,这规定是不是真这么写的。我上政府网站把那个文件翻出来仔细看了一遍,文件上写的是“食品小作坊经营场所面积原则上不低于八平方米”,注意,“原则上”。还有个补充条款,说“对历史形成的传统特色食品摊贩,经营面积可适当放宽”。我把这条指给大舅看,说舅你拿着这个再去,跟他们说这是历史形成的传统摊贩,可以放宽。

第四趟去,大舅把文件打印出来带上了。窗口那个男的看了看,说放宽不放宽不是我说了算,得我们科长签字。大舅说那麻烦您找科长签一下。男的说科长今天不在,出差了,你下周再来。

第五趟去,科长在了。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看了看材料说你这个放宽申请得写个说明,把历史沿革、经营情况、传统特色都写上,还要附照片。大舅回来找我写说明。我花了一晚上给他写了三页纸,把大舅那个摊子的历史从头捋了一遍,从我姥爷那辈开始写,附了老照片、现在的摊位照片、顾客排队的照片。大舅拿着说明又去了。

第六趟,科长看了说明说写得挺好,但是你这个摊位没有上下水,食品小作坊必须要有上下水,这是硬条件。大舅说菜市场里哪个摊位有上下水?整个市场就一个公用水龙头。科长说那不行,没上下水办不了。

大舅这回真急了,跑我办公室来了,坐那儿闷头抽烟。我说舅你别急,我再给你想想办法。我查了查文件,发现还有一条,说“经营场所确实无法接入上下水的,可采用集中供水或符合卫生标准的自备水源”。菜市场那个公用水龙头就是集中供水啊。我又给大舅写了个补充说明,让他附上菜市场集中供水的照片。

第七趟,大舅把所有材料往窗口一递,那个男的翻了半天,说了句让我大舅差点背过气去的话:“你这个申请表上填的经营项目是卤肉制品,但我们系统里卤肉制品属于肉制品加工,需要先办食品生产许可证,你这个是小作坊登记证,办不了。”

大舅说那你头一回咋不说?男的说头一回你材料不全我没看到这一项。大舅站在窗口前面,手都哆嗦了,说同志我跑了七趟了,你每回挑一个毛病,你就不能一回跟我说全了?男的说大爷你别急,我也是按规定办事。

大舅回来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说志远舅不办了,舅把摊子收了回老家种地去,不受这个气。我说舅你别急,我明天请假,我亲自陪你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政府办干了八年,天天写材料、协调会、催进度,大会小会开了无数,文件一份一份往下发,可一个卖卤肉的老头办个证跑了七趟办不下来,这事儿说到哪儿去都不占理。我第二天一早给我媳妇打了个招呼,把车钥匙搁家里了,换了身旧T恤和工装裤,骑上我大舅那辆破三轮就往政务大厅去了。我大舅坐在车斗里,抱着那个装满材料的塑料袋,一路上念叨,志远你穿这身行不行啊,你别为了舅的事儿把你工作搭进去。我说舅你放心,我今天不是政府办的人,我就是你外甥。

到了政务大厅,我让大舅在外头等着,我自己先进去转了一圈。大厅里人不少,各个窗口都排着队。市场监督管理局那个窗口后面坐着的就是那个男的,工牌上写着“王海涛”。我没去窗口,我直接上了二楼,找政务大厅管理办公室。管理办的主任姓钱,我认识,以前开协调会打过照面。钱主任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赵秘书你咋来了,有事儿打个电话就行。我说钱主任我今天不是以政府办的身份来的,我是陪我家亲戚来办证的,我就在你办公室坐会儿,你不介意吧。钱主任说哪能啊你坐你坐。

我坐在钱主任办公室的沙发上,给县长秘书小刘发了条微信。我说刘哥,我在政务大厅呢,我家亲戚办证遇到点麻烦,你能跟县长说一声不,请他给市场监督管理局局长打个电话过问一下。小刘跟我关系不错,回了个“啥情况”,我简单说了几句。小刘说行,县长正在开常务会,散了会我跟他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钱主任桌上的电话响了。钱主任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放下电话跟我说,赵秘书,局长马上过来。我说哪个局长?他说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孙局长,县长亲自打的电话。

孙局长来得飞快,从三楼办公室下来,进门就跟我握手,说赵秘书你咋不早说,你家亲戚办证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说孙局长你误会了,我今天穿这身来的,就不是来走关系的。我就是想当着你的面,把我大舅这七趟跑下来遇到的事儿跟你捋一捋,你看看是政策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我把大舅叫上来,让他把七趟的经历从头说了一遍。大舅一开始还有点紧张,说着说着就放开了,从第一趟那个小姑娘说租赁合同不行,到第七趟那个王海涛说卤肉制品归食品生产许可证管。孙局长越听脸越黑,转头问王海涛,说这些情况你为什么不一次性告知?王海涛站在那儿支支吾吾,说有些标准我也是边办边学。孙局长说边办边学你就让老百姓跑七趟?那个历史特色摊贩的放宽条款你不知道?集中供水的替代条款你不知道?王海涛不吭声了。

这时候县长电话又打过来了,孙局长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电话跟我说,赵秘书,县长说了,这个事儿今天必须办结,让群众满意。又转头跟王海涛说,你现在就办,材料全的现场审,缺的写承诺书先受理后补,今天下班前把证打出来送到李长顺手上。

大舅那个证,二十分钟就打印出来了。王海涛双手递给大舅的时候,大舅接过来看了半天,说了句“这就行了?”孙局长说行了大爷,以后有啥事直接找我。大舅把证揣怀里,扭头跟我说,志远咱走吧。我站起来跟钱主任和孙局长点了点头,说谢谢两位领导,我陪舅回去了。

出了大厅,大舅骑上三轮车,我坐在车斗里。大舅说志远你饿不饿,舅回去给你切盘猪耳朵。我说饿,多切点,再拍两根黄瓜。大舅蹬着三轮车,忽然说了句,志远你今天是不是给县长打电话了?我说没有,我就发了个微信。大舅说那你这个微信比电话还管用。我说舅,这事儿你别往外说,我今天穿便装来的就是这个意思,我不想让人说我赵志远拿职权压人。大舅说舅懂,舅回去就跟人说证是正常办下来的。

我说舅你这么说也不对,你这证跑了七趟,本身就说明他们的流程有问题。我回头会写个报告给县长,建议全县窗口单位搞一次“一次性告知”专项整治,谁再让老百姓跑第三趟,就问责谁。大舅说那敢情好,省得旁人跟你舅似的遭这个罪。

那天晚上在大舅家吃的饭,大舅切了满满一盘猪耳朵,又拍了两根黄瓜,爷俩喝了两瓶啤酒。大舅喝到脸红,跟我说,志远,舅这辈子就佩服两种人,一种是念书念得好的,一种是当官当得正的。你两样都占了,舅高兴。我说舅你别给我戴高帽,我今天要不是在政府办上班,县长电话我打给谁去?这事儿说到底还是靠关系办的,不算本事。大舅说那不能这么说,关系是关系,可你没拿关系压人,你是把道理摆到台面上说的,这就不一样。

过了半个月,县里真开了个窗口服务专项整治会,孙局长在会上做了检讨,王海涛调离了窗口岗位。政务大厅搞了个“办不成事反映窗口”,专门受理跑了三趟以上没办成的业务。这事儿后来上了市里的简报,县长在全县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政府办,说赵志远同志深入群众一线发现问题,值得大家学习。

我坐在台下听着,脸上笑呵呵的,心里想的是大舅那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跑了七趟攒下来的那一堆材料。我穿着旧T恤坐在车斗里往政务大厅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有些事儿,穿着官衣儿反而不好办,脱了官衣儿,有些话才能说透。

大舅那个摊子现在挂上了崭新的食品小作坊登记证,红底金字,镶在玻璃框里挂在摊位正中间。大舅每天出摊先拿抹布擦一遍那个框,擦得锃亮。有顾客问,李师傅你这是啥证啊?大舅说合法经营证,政府给办的。人家说办证难不难啊?大舅嘿嘿一笑,说难也不难,看你怎么跑。

我在旁边听见了,冲大舅竖了个大拇指。大舅朝我挤挤眼,说志远,晚上来家吃饭,舅给你留了副猪腰子。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卤肉还是那个卤肉,只是大舅的摊子前面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十年老汤,正宗李记卤肉”。那块牌子是我给大舅写的,大舅找人刻的,花了八十块钱。他说这八十花得值,比那证挂墙上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