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来那天走廊里正赶上保洁拖地,水渍没干,轮床的轱辘碾过去留下两道湿印子,延伸到护士站拐角就断了。护工把她往靠窗那张床上搬,被子角拖在地上,沾了半截灰。她说她自己能挪,声音不大,护工没松手,两个人僵了一下,最后她还是由着人架过去了。床头柜上搁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头两盒纯奶,一卷卫生纸,一支塑料梳子,梳齿断了两根。她男人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住院通知单,边角卷着,像在裤兜里揣了很久。

病房里原先住着一位七十出头的男病人,那床挨着门,整夜打呼,嗓子跟拉风箱似的。他闺女每天中午送饭,铝饭盒,掀开盖儿热气扑人脸。她来了以后,老头儿的呼噜声也没见小,反而因为多了个人,夜里翻身的动静听得更真。她睡靠窗,月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正好打在她脚边,那床单是医院洗过的,有股漂白水味,她后来跟我讲,闻着像小时候家里粜粮时麻袋上的霜。

我没搭茬,只点点头。那是我入院的第三天,我这张床在中间,右边是老头儿,左边空着,直到她进来。我腿上的血栓已经控制住了,每天早晚各一针,打在肚皮上,药水推进去的时候涨得慌。她看我打针的时候眼睛睁着,不躲,就那么看着,等护士拔了针头拿棉签压住,她才把眼睛挪开。那神情不像怕,倒像在数什么。

她男人待了一个来钟头就走了,说单位下午有会。走之前把床头摇起来一点,问她喝不喝水,她摇头。他又把电视打开,调到戏曲频道,声音开得挺小,然后站在床尾看了她一会儿,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终究没说话。皮鞋底敲着地砖出了门,那动静跟走廊里别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步是他的。

老头儿问她什么病,她说心绞痛,时不时犯,这回查出来血管堵得厉害。老头儿哦了一声,说他自己是肺上的毛病,抽了四十来年的烟,戒不掉了。两个人隔着床说话,声音都低,中间夹着我,我装睡,耳朵却醒着。她说她儿子今年九岁,放暑假了,搁在婆家。老头儿问他闺女多大了,她说十四。说到这儿两个人都静了一会儿,然后老头儿咳起来,一口痰含在嘴里呼噜呼噜响,她偏了偏头,把脸往枕头里埋。

入院第二天清早,护士来抽血,五管,试管摆成一排,紫的红的黄的。她伸出胳膊,血管细,护士拍了好几下才下针,针头进去又退了半寸,重新戳。她没吭声,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条张着嘴的鱼。血抽完了她才说了句,我这血管不好找。护士说,多喝点水。她嗯了一声,伸手从红色塑料袋里摸出那瓶没拆封的矿泉水,拧开盖,抿了一小口,又放下了。

那天下午医生找她签字,造影手术的知情同意书。她男人赶过来,两个人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她男人把那张纸举得挺高,一个字一个字看。她等在一旁,靠着墙,手插进病号服口袋里,那上衣大了两号,肩膀那儿空着,看她站着的模样,像衣服挂在她身上。后来她喊了一句,你看那么仔细干什么。她男人没抬头,说这个得看清。她就不再说话,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回到病房,老头儿问她,明儿做?她说,明儿上午。老头儿说,别怕,就是根管子从胳膊上送进去,不疼。她说,我打听过了,手腕上打眼儿,局麻。老头儿说,那更没事。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上嘴唇有点儿抖,很快抿住了。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床板响,翻身的次数比老头儿还多。护士查房进来量体温,她问,那个造影做的时候人都醒着吧。护士说醒着,能看电视,头顶有个屏,你自己也能瞧见血管。她说能看见自己的血管?护士说能,跟树枝子似的。护士走了之后,她小声说了句,那不得吓死人。这话不知道是跟我说的还是跟老头儿说的,也没人接。

夜里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床尾,看见她睁着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莹莹的。她在搜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我回到床上躺下,她那边的光还亮着,过了好一阵子才灭。

第二天早上六点刚过,护士进来插尿管。她摆摆手说不用,米非司酮吃过了,自己能排空。护士说那就先把药吃了,能憋就等到了导管室再说。她坐起来,就着矿泉水吞了两粒药,水搁回床头柜,还是早上那瓶,剩了多半瓶。老头儿那天出院,他闺女一早来接,大包小包收拾了一堆,走的时候老头儿朝她说了句,别紧张,完事儿回去踏实过日子。她应了声,叔你慢点儿。

七点四十分,护士推着轮椅来接她。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自己扶着床栏坐进轮椅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绞着。她男人等在病房门口,手里举着一个矿泉水瓶,说做完出来口渴了喝。她说放那儿吧,床头有半瓶。她男人就弯下腰,把那瓶新水放到她床头柜上,紧挨着那半瓶旧的。

进导管室之前,她扭过头来,朝病房里望了一眼,那眼神不落在谁身上,空泛泛的一层,像在看床头那个红色塑料袋,又像在看那杯水。我也就看见她侧脸,皮肤白,颧骨那儿有几粒斑,眼睛下面青着,大概一宿没合眼。

八点零七分,导管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里就剩她男人一个人站着,两只手背在后面,过一会儿拿出来看看手机,又放回去。后来他坐下了,坐在靠墙那排不锈钢椅子上,屁股只挨着椅子边,上身往前倾,两只手肘压在膝盖上。我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跟他说句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就转身回屋了。

病房里空下来。两张空床,一张是我的,一张是她的,床单平整,她被子上还有折痕,是护士清早刚整理的。床头柜上那两个矿泉水瓶并排放着,一个满的,一个剩大半。电视还开着,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在那儿唱,唱什么听不真,调子拐来拐去,像一根线被人扯着,在山路上绕。

十点四十分,走廊里乱了一下。我听见轮子响,急促的,从导管室方向推过来。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她男人跟着轮床跑,那床推得很快,撞了一下墙拐角,她男人伸手挡了一把,没挡住,床梆子磕在墙皮上,掉了一小块灰。轮床进了重症监护室,门从里面关上,她男人被拦在外头,手还保持着推床的姿势。护士跑进跑出,一次抱着一堆管子,一次举着输液袋,她男人就贴着墙站着,不敢动,连脚都不敢挪。

十二点多,医生出来了。她男人迎上去,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话,声音不高,我只听见几个零碎词,一条还是两条,支架,还有,血管,斑块。医生走了,她男人还站在原地,过了半分钟,他慢慢蹲下去,两个手捂着脸,肩膀抖。但没声音。

他回病房拿东西的时候我才算真正看清他的脸。腮帮子上有泪痕,眼珠子红,鼻尖也是红的。他走到她床头,拿起那个满的矿泉水瓶,又放下,拿起那半瓶旧的,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那水还剩三分之二,瓶壁上有几个手指印。他把水放回原处,从红色塑料袋里掏出那两盒纯奶,装进自己包里,又把那卷卫生纸也塞进去。最后他抽出那把断了两根齿的梳子,在裤子上擦了擦,也带走了。

他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她进去了。第二句,放好一个支架了。第三句,现在人痰上不来,要插管。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转身往外走,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门轴发出很轻的响。

下午三点,她男人又回来一趟,把她的医保卡和身份证塞进外套里。他说一会儿要补办几个手续。我问,她情况怎么样。他摇头,说医生说不能自主呼吸了,全靠机器。我站在床边上,想说点儿什么,嘴张着,找不到一个字。他忽然说了一句,她早上出来的时候应该渴着了吧,医生说做造影要空腹,连水都不能喝。说完他看了看那半瓶水,像跟自己说话。然后他走了。

病房里又静下来。那半瓶水照旧在床头柜上,瓶子上的商标纸已经翘起来了,翻着一个小角。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照在那水上,水里起了细小的泡泡,贴在瓶壁上,很久不散。她那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护士中午来整理过,但总像还留着个坑。

我不停地看手机。四点过了。五点过了。没有人进来。护士站那部电话响过几回,每次铃响我都支着耳朵,但走廊里没有往这间病房来的脚步。五点四十分,走廊尽头传来滑轮的声音,不响,慢悠悠的,像谁推着个空床经过。

我站到窗户边。对面楼是儿科,有几个孩子趴在窗台上,小手在玻璃上拍打着。更远的地方是医院大门,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开出去又开进来,门口扫健康码的人排了一小截队。天上开始发灰,云层压着,像要下雨没下成。

快六点的时候,她男人来了。这回他没进病房,就站在门口,朝里望了望。我站起来,走到门边。他嘴张了一下,喉结动了,说,她走了。我看着他,他像怕我不明白,又说,下午五点,心脏不跳了,按了四十分钟,没过来。

我没再让他多说。我让他进来坐坐。他摇摇头,说尸检单还没签,得去行政楼。他走了几步又回来,站在门口说,那半瓶水回头我拿走。可是那天晚上他再也没回来。那瓶水就那么放在床头柜上,水已经不再凉了,外面沾着一圈湿印,柜面上留着一枚戒指形的痕迹,那是瓶底的水汽印出来的。

半夜我咳嗽,嗓子发痒,起来找水杯。病房里暗暗的,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的窗条里挤进来,漆在白被单上。她的床在窗边,影影绰绰的,被子还是叠着,只是月光比前几夜亮了些,照得整个被面发白。床头那半瓶水立在那儿,瓶盖上有牙印,浅的,不仔细看瞧不出来。那是她唯一用嘴碰过的物件了。

第二天她男人来结账。一大早,楼道里扫地的师傅还没换班,他站在护士站对过,手里拿着一堆纸,折来折去。我下地去打水,他看见我,点了个头。我问,办完了?他说,还差一个。他把手里的单子理了理,最上面那张我扫了一眼,死亡通知单,她的名字写在中间,三个字,很潦草。

后来我再回到病房,看见她男人站在她床边,把那半瓶水拿起来了。他拧开盖,倒进嘴里喝了一小口。我愣了愣。他说,她不喝了,我替她喝一口。喝完了又把瓶盖拧回去,瓶子捏在手里,咯吱一声。他走了。

病房又空了。护士来换床单,把她睡过的被罩揭下来,卷成一团扔进推车里。床头柜擦了一遍,消毒水味散出来,混着白天太阳晒过壁纸的那种热烘烘的气息。那面墙还跟原先一样,对床的老头儿也再没回来住过,我来的时候他才住院,我出院的那天,听说隔壁楼又接了新病人。

走之前我在护士站办手续,听见两个值班护士聊天。一个说,三十三,支架都放好了,说没就没了,怎么跟家里交代。另一个说,痰堵了气道,手术刚做完,咳嗽没力气,痰卡在那,机器通气也不起效。前头那个说,那杯水她进导管室前还搁在柜子上。后头叹了一句,也就那么一说。

我拿了出院单子回病房,绕到她原来那张床边站了一会儿。窗户关着,外面天阴了,隔壁工地上的塔吊慢慢转过来,锁链子被风吹得撞着桅杆,咯当咯当响。那床头柜已经收拾干净了,什么也不剩。但我低头看的时候,台面上还有一小圈白印儿,是矿泉水瓶底留下的,微乎其微。我用手指擦了一下,沾了点儿灰。窗台上停着一只鸟,叫了一声就飞走了,翅膀扑棱那一下的声音,正好卡在塔吊声响的缝隙里,短得几乎听不着。

我也走了。走到医院大门口,碰见她男人从对面便利店出来,手里提着一瓶新矿泉水。他看见我,把水举了一下,像打了个招呼。我点点头。我们都没说话。他朝西走了,我朝东。天完全阴下来,没有风,空气里一股子下水道的铁腥味,很凉。

我上了公交车,坐下时低头看见自己裤脚沾着一点灰,大概是她床边那块墙皮上刮下来的。车发动起来,窗玻璃哐当响,路两旁的树影往后倒。我把那点灰拍了去。车窗外,医院楼顶那个红十字慢慢变小,拐弯的时候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