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国强,今年六十五岁,湖南常德人,从县里的农机厂退休,现在一个月两千五。

我弟弟叫刘国华,小我一岁,从市里的设计院退休,一个月六千。

这两笔钱,一说出来,我们家村里人到现在还要议论。有人说,当年那个考上本科的哥哥,怎么反倒不如弟弟。也有人说,读书有什么用。我听着,不解释。我要是解释,反倒像在给自己找台阶。可这中间的事,确实值得说一说。

我们俩是一九七八年一起参加的高考。那一年我十八,他十七。我比他大十一个月,可我们俩同届,因为家里穷,我读完小学缓了一年。

那个年代,一个村子出两个高中生已经少见。我记得成绩出来那天,是我们大队的会计跑到地头喊的,喊我父亲的名字,说你家两个儿子都过了线。我父亲当时在割稻子,直起腰来,说了句好,然后又弯下去割。我后来才懂,他那句好里头有多少东西。

我上了省里的一个本科,读农机。弟弟分数比我低些,上了地区的一个专科,学建筑设计。走的时候我父亲给我们一人做了一双布鞋,把家里唯一一个提包装了两个人的东西,让我们轮流背。

现在回头说,我当年觉得自己是有出息的那个。全村人都这么觉得。我母亲到供销社买东西,人家问她儿子在哪读书,她说省里,本科。那三个字她说得很响。

我这辈子最亏的地方,就是那几年选专业的时候,家里没人能给我拿主意。

我读的农机,是那个年代很热门的专业,因为国家要发展农业机械。我毕业以后分到县农机厂,做技术员。开始几年还挺好,厂里效益好,我分到了一间带厨房的宿舍。我结婚那年,是厂里给我开的证明,还借了钱给我买了一套家具。

弟弟的专科三年就毕业了,分到市里的设计院。那个时候设计院不算多么体面,工资比我低,过年回家他还得坐汽车倒两趟。我记得有一年他回来,穿了一件旧的军大衣,我母亲看了直心疼,说你看你哥,厂里发的工作服都是新的。

后来那十年,变化来得很快。

我在厂里干到九十年代末,厂子开始不景气,先是不发奖金,然后是发一半工资,再后来是轮流上班。我那时候三十七八,有个女儿,家里一个月靠我三百多块钱过。我去找过私活,帮人修拖拉机、修打谷机,冬天手上全是口子。

厂子改制那年,我四十岁,买断工龄,拿了多少钱我到现在都记得,两万三千六。那天我在厂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拿着那个装钱的信封,看着我们车间的窗户,心里想的是,我这辈子完了。

弟弟那边呢,设计院开始了另一条路。市里搞建设,项目一个接一个,他从画图员做到项目负责人,后来考了执业资格,有了职称。他们院里给他评了工程师,评上以后工资一下就上去了。更重要的是,他们单位一直没断缴社保,缴费基数年年跟着涨。

这些字眼,我那时候根本不懂。社保、缴费基数、视同缴费年限,这些词在九十年代末对我们这些工人来说,跟洋文差不多。

我在四十一岁那年,去了一家私人的汽修厂干活,一个月八百。老板不给我交社保,说交那个干嘛,你自己交还能少拿点钱。我图眼前多点现钱,就答应了。这一答应,就是七年。七年没交社保,我等到五十二岁那年才明白,这七年,是我这辈子最贵的一个决定。

那几年我自己以灵活就业的身份交过一段,交的是最低档。我算过,多交一档每月多几百,我当时想,女儿上学,先省着。

弟弟的档案里连他刚上班那几年都算视同缴费,还有职业年金。他的六千,不是靠某一年工资高,是靠三十多年没断过,基数一直在往上走。

我不怨谁。这一点我得先说清楚。

我买断那年,厂里开会,有人问要不要自己续社保,我也举手问了,人家说可以,但一个月要交一百多。我当时手里两万三千六,觉得够花几年,就没交。后来我在汽修厂那七年,老板说交社保工资少三百,我说那算了,我要现钱。这两次,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真要说亏,我亏在不懂。那时候身边没人告诉我,社保这东西是往后几十年的事,不是说今天少交三百,明天就轻松。也不懂那个缴费基数上调,是往后退休金能差好几百。

弟弟在这件事上比我强。他有单位,有同事,有人提醒。他比我幸运,运气一直站在他那边。

我退休的时候,一个月一千八,后来年年调,慢慢涨到两千五。弟弟比我晚一年退,起手四千三,现在六千。我们坐在一起喝茶,他从来不提这个,我也不提。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哥,你那些年太难了。我说废话,你当我愿意。

这些年我最难受的不是钱少,是女儿。

我女儿当年想学美术,学美术要花钱,买画材、进培训班,一学期上千。我没舍得,让她读了师范,现在是镇上小学的语文老师,一个月四千。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怨的话,还经常给我和弟弟各买点东西。我见过她手机里存的一些画,画得不错。我看见了,没说话。

弟弟的儿子学的建筑,毕业后去了省会,现在自己开工作室。有一年过年,弟弟的儿子开着车回来,一大家人坐在一桌上,我女儿坐在当中,说了一句自己这些年的总结:我们家这一代,是靠表哥带着过的。

我听着心里堵,也没法驳。

这些话我讲给村里人听,有的人就总结出那个结论:读书没用,本科不如专科。也有人说,你看,当年考得好有什么用。

我要说一句不客气的话,这两句话都不对。

我比不上弟弟,不是我那个本科不如他的专科,是我在三个关口上选错了。这三个关口,是我后来教女儿的时候反复讲的。

第一个关口是选择的时候,要看这个行业往后能走多远。我读农机,那年头看着热闹,但它不是一个能一直往上走的行业,我自己又没想过要往外走一步。弟弟读设计,那个行业在往后二十年里,一直在往上走。同样是一个时代的人,选的东西不一样。

第二个关口是工作以后,能不能进一个有保障的地方。弟弟有单位,那个单位规规矩矩交社保。我在私人的汽修厂,老板图省钱,我图现钱,两个人一起把十几年攒没了。这个不一定非要是国企或者机关,但一定要看清楚,单位给不给交社保,交多少,这个比一个月多三百块重要得多。

第三个关口,是攒社保这件事,最怕中途断。断了以后想补,补不上;能补的时候,舍不得钱;舍不得的时候,又以为来日方长。我五十二岁才发现,我这辈子最大的窟窿是四千多天的社保空白,补也补不回。

我在这三个关口上,一步都没踩对。弟弟三步全踩对了。所以他六千,我两千五,这事不公平,但它是有原因的。

不过我还想说一句。六千和两千五的差别,过得下去的时候,其实没那么大。我现在住在县城的老房子,自己种点菜,一个月花不到一千五,还能剩下一点。弟弟家在市里,物业费水电费、他的老毛病药费,一算下来,手头也没那么宽裕。他去年查出糖尿病,天天打针,我陪他去医院过两回,排队排到中午,他站在那儿跟我说,哥,我们俩谁也别嫌谁。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们俩在路边吃了碗粉。都是七块钱一碗的牛肉粉,加了两个卤蛋。弟弟掏钱,我没跟他抢。

他跟我说,哥,要是能倒回去,我宁愿咱俩一样。

我说,倒不回去了。

以上是我家的事,写出来不是劝谁认命。我只是觉得,家里人如果有正在选专业的、正要签工作的、正在犹豫要不要交社保的,我这几句话能让他少走一步弯路,我这几十年就没白吃这个亏。

各地的社保政策不一样,具体怎么交、怎么算,还是得去当地社保局问一遍,别听人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