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妈,我脑出血了
苏漾听见那声喊的时候,正在隔壁房间改稿。
“妈,我脑出血了。”
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得异常。苏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她姑妈周秀兰从客厅沙发上弹起来,嘴里嘟囔着“又胡说什么”,往主卧走去。苏漾跟上去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周野这个人,平时头疼脑热从来不吭声,今早还说晚上要陪客户吃饭。
卧室门推开,周野半靠在床头,右手悬在半空,像要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却怎么也够不着。他的左嘴角明显往下坠,左眼比右眼眯了一线。周秀兰伸手去拉他胳膊:“别吓唬妈——”
“姑妈,别动他。”苏漾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稳。她做了六年医疗记者,见过急诊室门口哭到瘫软的人,也见过因为“摇一摇、扶一扶”把出血量摇大的家属。周野三十五岁,高血压四年没正经吃过药,上个月家庭聚餐时还笑着说“我头不晕就说明没事”。苏漾摸出手机拨120,报地址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周野的瞳孔。右侧的瞳孔比左侧大了一圈。
周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吐出两个字。苏漾听清了。他说的是“枕头”。周秀兰已经慌得满屋子找医保卡,没听见。苏漾走到床的另一侧,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一部发烫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没发出去的短信界面,收件人“方念”,输入框里躺着五个字:找姐,别找我妈。
她来不及想这是什么意思,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扶住周野的肩膀,让他侧躺,头偏向一侧。周秀兰在身后喊:“你干什么,他不能侧着——”苏漾头也不回:“防止呕吐物呛进气管。姑妈,把门打开,别堵着救护车进来。”
方念带着女儿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救护员正把周野往担架上抬。两岁半的糖糖被妈妈抱在怀里,看见爸爸歪着头、嘴角淌口水,愣了两秒,哇地哭了。方念的脸白得像一张打印纸,她伸手去抓周野的手,被苏漾拦住了:“先别碰他,跟着车走,带上医保卡和身份证。”方念点头,又摇头,眼泪砸在糖糖的头顶上:“姐,卡里……卡里没多少钱了。”
“先上车。”
急诊CT做完,神经外科的值班医生把苏漾和方念叫到阅片灯前面。片子往上一夹,医生用笔尖点了点左侧基底节区一团白色的出血影:“出血量大概三十毫升出头,中线已经有偏移了。病人年轻,但出血位置深,现在右侧偏瘫,失语。我们建议尽快手术清除血肿,不然水肿高峰期一到,压力上来,脑疝风险很高。”方念整个人在发抖,糖糖在她怀里不安地扭来扭去。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苏漾:“直系亲属签字。”
“我是他妻子。”方念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要断的线。
护士把知情同意书递过来,方念接过去,盯着纸上的“开颅”“感染”“再次出血”“死亡”这些词,手抖得笔尖戳破了两处纸面。她签不下去。苏漾没有替她签——她没有这个资格。她把方念拉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方念,你听我说。周野现在右半边动不了,说不出话,脑子是清楚的。他看见糖糖哭的时候,右手在动,他想抬起来。他不想死。你签了字,他才有机会。”
方念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最终在同意书上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护士推着周野往手术室走的时候,周秀兰终于从出租车上冲进了急诊大厅,鞋子跑掉了一只。她看见苏漾的第一句话是:“方念呢?她怎么签得下去?她是不是巴不得我儿子——”
“姑妈。”苏漾把周秀兰按在塑料椅上,“周野进手术室了,你在这里坐着等。方念去交术前费用了。”周秀兰拍着大腿哭起来,哭声在急诊大厅的铁皮屋顶底下来回撞。苏漾退后两步,手插进口袋,摸到周野那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没有解锁,只是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看见摄像头旁边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胶带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片。纸片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像是一个日期,又像是一笔金额。苏漾还没来得及细看,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护士探出头:“周野家属?术前谈话,需要确认一项病史——病人之前有没有规律服用降压药?”
周秀兰的哭声停了一拍。方念还在缴费窗口排队。苏漾看着姑妈,周秀兰躲开她的眼神,嘟囔了一句“他忙,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护士皱了皱眉,转身回去了。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苏漾靠在走廊墙上,把那张纸片重新折好,塞回手机壳里。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五个字——“找姐,别找我妈”——可能比脑出血本身更复杂。
第二章 手术室外的账本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周野被推出来的时候,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一根引流管从颅骨缺损的一侧伸出来,连着床边的透明袋子。医生摘下口罩,语气不算轻松:“血肿清掉了,但左侧基底节区损伤已经形成了,右侧偏瘫是肯定的。语言功能也受影响,后面要看康复。先送ICU观察,后面几天是水肿高峰期,还没过危险期。”
方念跟在推床旁边,一只手攥着床栏杆,另一只手还抱着睡着的糖糖。苏漾伸手把糖糖接过来,让孩子靠在自己肩膀上,腾出手的方念立刻伏在周野耳边喊“周野、周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秀兰站在几步外,眼睛盯着儿子的脸,忽然转头问苏漾:“手术花了多少?”
苏漾没答。她从急诊到手术室这一路上,已经用周野的医保卡在自助机上刷了两次预交金,第一次刷了方念凑出来的一万五,第二次刷的是周野自己工资卡里剩下的八千多。卡里余额她瞥了一眼:三百二十六块四。一个做了六年餐饮供应链、手下管着十几号人的人,卡里只剩三百多块。
“姑妈,”苏漾把糖糖往上托了托,“周野公司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周秀兰愣了一下:“什么不对劲?他公司好好的——”
“他卡里没什么钱了。”
周秀兰的脸色变了:“不可能。他上个月还说接了新食堂的标——”
“他说的事,你亲眼见过合同吗?”
周秀兰不说话了。方念从ICU门口走回来,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比刚才稳了一点:“姐,ICU一天多少钱?护士说让准备后续的费用,我……”
苏漾拉着她在长椅上坐下,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她做记者时养成的习惯,随手记。她在纸上写:ICU日均五千到八千,手术加耗材自费部分初步估计四到六万,后续康复训练每年三万到六万,康复黄金期六个月。方念盯着那串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低声说:“房子……房贷每个月八千多,糖糖的托班刚交了一学期。我手里还有两万,是我妈偷偷给我的。”
“房贷是谁的名字?”
“周野的。首付是他出的,我爸妈添了十万。”
苏漾把笔停住。她想起那张纸片上的数字。她站起来,走到走廊拐角,从兜里掏出周野的手机。手机壳内侧的纸片抽出来,展开,上面那串数字其实是两行:第一行是一个日期,三个月前;第二行是一个金额,后面跟着一个“万”字,但前面的数字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楚是“八”还是“六”。纸片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周野的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给念念和糖糖,别走我的账。”
苏漾把纸片翻过来对着灯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回手机壳。她走回方念身边时,周秀兰正在跟方念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很静:“……实在不行,房子先挂出去。周野后续康复要钱,你一个人带糖糖也没法上班,总不能靠你姐——”
“姑妈。”苏漾打断她,“房子的事先不动。周野买过保险吗?”
方念茫然地摇头。周秀兰皱眉:“他买那玩意儿干什么?他又没病——”
“他有高血压,四年没吃药。”苏漾看着姑妈的眼睛,“这不叫没病。”
周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别过头去。方念忽然想起什么:“他有一回半夜接电话,说什么‘受益人’‘改一下’,我问他,他说是公司的事。”苏漾把方念说的“受益人”三个字记在纸上,圈了两遍。
当天晚上,苏漾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下周野公司的全称。工商信息显示,公司法定代表人还是周野,但三个月前有一条股权出质登记,质权人是一家她没听过的小额贷款公司。苏漾靠回椅背,盯着屏幕上那个质权人的名字。周野把公司股权押出去了。那笔钱去了哪里,方念显然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方念发来一条消息:“姐,医生说明天要谈气管切开的事。姑妈在走廊里跟隔壁床家属说我克夫。”
苏漾回:“明天我到之前,别让姑妈碰周野的手机。”
方念秒回了一个“好”。
苏漾合上电脑,却没有睡。她把周野纸片上那个被水晕开的数字重新在纸上写了一遍,然后圈了起来。六万,还是八万?如果是八万,加上方念手里的两万,正好够十个“万”。周野在出事前三个月,从某处拿到了十万块,留了一张纸条,写着“给念念和糖糖”。这笔钱没有进方念的账户,没有进周野的工资卡。它去了哪里?
苏漾拿起手机,给一个做保险理赔的朋友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查一份保单。投保人周野,三十五岁,可能带身故和重疾责任。受益人改过,但不确定改没改成。”
朋友回得很快:“名字和身份证号发我。另外,如果投保时没告知高血压病史,理赔可能有麻烦。”
苏漾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周野倒在床上喊“妈”的那一刻,手里攥着的不是求救,是一部手机。手机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一张写了一半的纸条,和一部正在ICU里替他呼吸的机器。而这部机器的账单,已经有人在打主意了。
第三章 保单上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苏漾到医院的时候,周秀兰正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眼睛肿成两条缝。方念抱着糖糖站在走廊另一头,糖糖手里攥着半块饼干,脸上还挂着泪痕。方念看见苏漾,走过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姑妈刚才说,房子不卖也行,让我把糖糖送回老家给她带,我去上班。姐,糖糖从出生就没离开过我。”
苏漾把糖糖接过来,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对方念说:“先进去看周野。探视时间有限,你去跟他说说话,医生说熟悉的声音能刺激语言功能恢复。姑妈那边我来。”
方念进了ICU。周秀兰看见苏漾走过来,先发制人:“我没说错。她一个人带个孩子,怎么照顾周野?糖糖放我那儿,她出去挣钱,这不是最好的办法?”
“姑妈,周野的康复要人陪,方念要是去上班,谁陪他做语言训练?谁给他翻身拍背?请护工一个月六七千,方念上班挣的钱全搭进去都不够。”
周秀兰噎了一下,又找到了新的角度:“那房子呢?房子是周野的名字——”
“房子是周野和方念的婚后财产,房贷方念在还,首付方念爸妈出了十万。姑妈,这些话你说出口之前,先想想周野听见会怎么想。”
周秀兰的眼圈又红了:“我就是怕……怕她拿着房子改嫁,我孙子怎么办——”
“糖糖是女孩。”苏漾把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周秀兰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苏漾没有继续追究。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保险朋友的电话,开了免提,走到走廊拐角。朋友的声音传过来:“查到了。周野,投保时间是三年前,重疾险保额三十万,附加医疗险和住院日额。受益人一栏写的是‘法定’,但系统里有一条保全记录——两个月前申请把受益人变更为配偶方念,材料提交了,还没走完最后确认,卡在体检报告没交。”
苏漾的心跳快了半拍:“变更申请提交了,但没生效?”
“对。按合同条款,受益人变更要以公司最终批单为准。现在这个状态,如果发生理赔,钱会按‘法定’走,也就是按遗产处理,法定继承人是配偶、子女和父母。方念、糖糖,还有周野的母亲,三个人都有份。”
苏漾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走廊那头的周秀兰。周秀兰正低头翻手机,嘴里念念有词。苏漾压低声音:“理赔本身有问题吗?”
“有。投保前周野已经确诊高血压,健康告知里问‘是否患有高血压’,他勾了‘否’。保险公司如果调病历,很可能拒赔。”
苏漾闭了一下眼睛。三十万,如果拿不到,周野的康复就是方念一个人扛着两万块存款和一套背着房贷的房子。如果拿到了,周秀兰作为法定继承人之一,有权插手这笔钱的去向。
“有没有办法补救?”
“除非能证明他投保时不知道自己有高血压。但他四年没吃药,也没体检记录,证明起来很难。还有一种可能——他最近两个月突然改受益人,可能他自己意识到身体出问题了,在安排后事。你查查他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苏漾挂了电话,走进ICU。方念正坐在周野床边,握着他没有偏瘫的那只手,小声说着糖糖昨天吃了什么、哭了多久。周野的右眼睁开了一条缝,目光涣散,但苏漾注意到他的左手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方念没看见,她低着头,眼泪滴在周野的手背上。
苏漾绕到床的另一侧,俯身对周野说:“你手机在我这儿。枕头底下的东西,我看见了。”周野的右眼转向她,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苏漾继续说:“受益人变更没生效,保险可能拒赔。你要是能听见,眨两下眼。”
周野眨了两下。
方念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苏漾。苏漾没有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周野的手机,按亮屏幕,翻到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递到方念面前:“周野出事前写的。收件人是你,但没发出去。他让我找你,别找他妈。方念,他在保护你,但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方念盯着那五个字,嘴唇抖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他公司那个合伙人……上个月来家里吃过饭,走的时候周野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把账理清楚就好’。”
苏漾把手机收回口袋:“那个合伙人叫什么?”
“姓贺。贺明远。”
苏漾走出ICU,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周秀兰凑过来,张了张嘴,苏漾先开口了:“姑妈,周野有一份保险,三十万。现在受益人卡在变更流程上,如果按法定走,你和方念、糖糖三个人分。你如果现在逼方念卖房,这笔钱到账之前,房子先没了,糖糖住哪儿?”
周秀兰的眼睛亮了:“三十万?那够周野治病了——”
“够不够,得看保险公司赔不赔。周野投保的时候瞒了高血压。”苏漾看着姑妈脸上迅速变化的表情,“你先别打这笔钱的主意。我要你帮我一件事——把周野书房里所有带字的纸都找出来,合同、收据、笔记本,凡是写了字的,一张都别丢。”
周秀兰张了张嘴,最终点了头。苏漾转身往电梯走,手机响了,方念发来一条消息:“姐,医生说明天拔引流管。周野刚才用左手写了三个字,我看不清,像是一个‘贺’字。”
苏漾站在电梯门口,手指停在屏幕上。周野在ICU里,用唯一能动的左手,写的第一个人名,不是方念,不是糖糖,是贺。
第四章 左手写下的名字
苏漾在周野书房里翻了整整一个下午。
书房不大,一张旧书桌,一台落灰的打印机,书架上半层是餐饮管理的教材,下半层塞着糖糖的绘本和方念的烘焙书。周秀兰把抽屉里的东西全倒在了桌面上:银行回单、餐饮供货合同、几支没水的签字笔、一盒过期的降压药。苏漾拿起药盒看了一眼有效期,两年前就过期了。周野把药买回来,放进抽屉,然后忘了吃,也忘了扔。
真正的线索藏在打印机底下。苏漾把打印机搬开,底板上用胶带粘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草稿,周野把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权转让给贺明远,转让价款写的是“壹元”。协议最后一页有周野的签名和日期,就在他出事前一周。签名上方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贺答应把食堂合同转给念念名下,作为糖糖抚养费。不信他,但要试。”
苏漾把协议翻过来,背面贴着另一张纸条,是周野的字:“公司账上没钱了。贺说食堂标是他拉的,我不把股权给他,他就撤标,十几号人散伙。姐,我要是倒了,你帮我看着,别让念念吃亏。”
苏漾坐在书房地板上,后背靠着书桌,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周野在出事前至少一周就已经知道自己扛不住了。他把股权押出去,把受益人改了一半,把纸条塞进枕头和打印机底下。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唯独没来得及吃降压药。
方念抱着糖糖站在书房门口,糖糖伸手要苏漾抱。苏漾站起来,把协议和纸条递给方念。方念看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糖糖搂紧了一点,说:“姐,贺明远上周还给我发微信,说公司账上没钱了,让我劝周野把股权转给他,他‘帮忙把食堂合同续下去’。我当时没听懂。”
“你现在懂了?”
“他想要公司,周野不同意,他就卡着食堂合同不续。周野怕公司垮了十几个人失业,才签了这个一块钱的协议。周野倒了,他更不会续合同了。”
苏漾看着方念。这个一直只会点头和哭的女人,此刻把协议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动作很慢,但手指没有抖。
“方念,保险那边,如果保险公司拒赔,你打算怎么办?”
“打官司。”方念说,“周野的健康告知没说实话,这个我认。但他投保的时候,业务员是他同学,知道他高血压,跟他说‘填否就行,不影响’。我有那个业务员的微信聊天记录,周野转发给我过。”
苏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笑。周野这个表弟,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每一步都留了后手。他把聊天记录转给方念,把纸条塞在方念能找到的地方,把“找姐”两个字写在没发出去的短信里。他唯一没算到的,是自己连发短信的力气都没撑到。
当天晚上,苏漾约了做律师的朋友吃饭,把保单、协议、纸条和聊天记录全部摊在桌上。朋友翻了一遍,推了推眼镜:“保险这块,有销售误导的证据,理赔有得谈,大概率能争取到通融赔付或者部分赔付。股权转让这块,一块钱转让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明显不合理,贺明远如果拿这个协议去工商变更,可以申请撤销。食堂合同在贺明远名下,但周野的公司是实际运营方,合同里有优先续约条款,周野倒了不影响条款效力。方念作为配偶,可以代为主张。”
苏漾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下来。朋友最后说了一句:“你表弟这个人,倒得太是时候了。再晚一个星期,股权变更一完成,食堂合同一到期,方念手里什么都没有。”
苏漾把笔记合上。她想起周野在ICU里用左手写的那个“贺”字。他不是在求救,他是在指路。
第二天一早,苏漾到医院的时候,方念正站在ICU门口跟一个男人说话。男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方念看见苏漾,点了一下头,对男人说:“贺总,我姐来了。周野的事,你跟她说。”
贺明远转过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苏姐是吧?周野这事太突然了,公司那边我一直在撑着,食堂合同的事你放心,我来想办法——”
苏漾打断他:“贺总,周野的股权转让协议,工商变更做了吗?”
贺明远的笑僵了半秒:“还在走流程——”
“先别走了。”苏漾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复印件,“一块钱买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周野当时是清醒的,但他现在不清醒。方念作为配偶,不同意这个转让价格。你如果坚持要走流程,我们走法律程序撤销。另外,食堂合同里有优先续约条款,合同主体是周野的公司,你个人签不下来。你要么把合同转回公司名下,要么等周野醒了跟他谈。”
贺明远的脸色沉下来:“苏姐,你不在公司里,不了解情况——”
“我了解的是,周野倒下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让我别找他妈,找他。贺总,你猜他为什么这么说?”
贺明远盯着苏漾看了三秒,把果篮放在地上,转身走了。方念站在苏漾身后,抱着糖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贺总,果篮带走。周野现在不能吃。”
贺明远没回头,果篮留在了地上。糖糖从方念肩膀上探出脑袋,指着果篮说:“妈妈,香蕉。”方念说:“别人的东西,不要。”糖糖瘪了瘪嘴,没哭。
苏漾弯腰把果篮拎起来,递给路过的护工:“给隔壁床吧。”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方念,说:“保险公司那边,下周交材料。律师说,有销售误导证据,大概率能谈下来。你手里的聊天记录别删,周野书房里的东西我列了清单,你回去对着清单再翻一遍,缺什么告诉我。”
方念点头。ICU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周野家属?病人今天能发出‘啊’的音了,右侧手指也有轻微活动。继续跟他说话,刺激语言功能。”
方念把糖糖往苏漾怀里一塞,转身就往ICU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姐,你帮我跟律师说,股权那个事,我不撤。周野签一块钱,是为了公司十几号人。我不撕他的协议,但我也不能让贺明远白拿。等周野醒了,让他自己定。”
苏漾抱着糖糖站在走廊里,看着方念的背影消失在ICU门后。糖糖搂着她的脖子,忽然说了一句:“姑姑,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苏漾说:“等你爸爸能自己吃香蕉的时候。”
糖糖认真想了想:“那我把香蕉留给他。”
苏漾的手机震了一下。律师发来一条消息:“补充一点。周野那份保单的变更申请虽然没生效,但保全记录里显示他两个月前做过一次体检,体检报告一直没交。我托人问了,体检机构说他当时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他把报告扣下了,没交给保险公司,也没告诉家里人。”
苏漾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周野两个月前就知道自己的血压已经到了一百七。他把体检报告藏起来,把受益人变更交上去又拖着不交材料,把股权协议签了又用铅笔写上“不信他”。他在自己还能动的时候,把所有的雷都排了一遍,然后把命交给了运气。
而他倒下去的时候,喊的是“妈”。
苏漾把糖糖往上抱了抱,走进ICU。周野的右眼半睁着,方念正在他耳边念糖糖昨天说的话。苏漾走到床尾,把手机举起来,让周野看见屏幕上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周野的右眼定了一下,左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外轻轻一拨。
苏漾看懂了。他在说:拿走吧。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对方念说:“周野让我把这条短信删了。他大概觉得,该说的话已经说到了。”方念抬起头,眼圈红了,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才喊妈。”
苏漾看着周野那张因为手术而消瘦了一圈的脸,轻声说:“下回别喊妈了。喊姐。”
周野的右眼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方念扑哧笑出来,眼泪跟着掉。
走廊里,周秀兰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过来,站在ICU门口往里张望。方念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起身,但说了一句:“妈,周野今天能发声了,你进来跟他说句话吧。”
周秀兰的嘴唇抖了抖,把保温桶递给苏漾,小声问:“她叫我妈?”
苏漾接过保温桶:“她一直叫你妈。是你自己没听见。”
周秀兰站在门口,犹豫了好几秒,才慢慢走进ICU。苏漾退到走廊上,把空间留给她们。她靠在墙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第一,保险材料。第二,股权撤销。第三,食堂合同。第四,周野的康复计划。第五,方念的工作安排。糖糖的托班下个月续费,方念的烘焙书该从书架下半层拿出来了。
苏漾在清单最后加了一行:把周野书房里过期的降压药扔掉,换一瓶新的,放在他出院后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然后她合上手机,走进ICU,对方念说:“下周一,我陪你去保险公司。你带上聊天记录和周野的体检报告。贺明远那边,律师发函。你负责把周野的康复训练盯紧,他左手还能写字,让他每天写一句话,写什么都行。”
方念点头。周野的左手在被子上慢慢移动,食指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什么。苏漾凑近看了一眼。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刚刚起了个头。第一个字是“谢”。
苏漾直起身,对周野说:“谢什么谢。等你好了,请我吃你公司食堂的饭。”
周野的右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方念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苏漾走出ICU,拨通了律师的电话:“函先别发。给贺明远三天时间,让他自己把食堂合同转回来。三天之后没动静,再发。”
律师问:“你给他留余地?”
苏漾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面的天。早春的日光白晃晃的,照在ICU门口那排塑料椅上。周秀兰坐在椅子上,正低头给糖糖剥香蕉,糖糖站在她腿边,仰着脸喊“奶奶”。周秀兰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糖糖听见了,咧嘴笑了。
“留余地不是给他。”苏漾对着电话说,“是给周野醒过来之后,自己跟他算账。”
第五章 三天
贺明远没有撑到第三天。
第二天下午,苏漾正在报社改一篇稿子,方念的电话就打进来了。背景音里有糖糖咿咿呀呀的说话声,方念的声音压得很低:“姐,贺明远刚才来病房了。带了一个果篮,还带了一个会计。他让会计把周野公司最近半年的流水打印出来了,当着姑妈的面说‘公司账上亏空十几万,都是我垫的,现在周野倒了,我也不好再往里贴钱’。”
苏漾把键盘往前一推:“姑妈什么反应?”
“姑妈问他,那食堂合同能不能续。他说能续,但要先把公司股权的事定下来,说周野签过协议的。姑妈就来问我,协议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协议是真的,但一块钱转让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我不认。贺明远笑了笑,说‘嫂子,你不懂公司法,签了字就有效’。姑妈当场没说话,等他走了以后,姑妈跟我说‘要不就给他吧,公司亏钱,拿着也是累赘’。”
苏漾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糖糖在旁边?”
“在。姑妈现在带糖糖在楼下小花园玩。”
“你听我说。第一,公司亏不亏钱,不能听贺明远一张嘴。他拿来的流水是他自己打印的,连公章都没有,做不得数。第二,周野签的那份协议,背面有铅笔写的备注,写着‘不信他’,这就是周野自己留的证据,说明他签字不是出于自愿,是被胁迫的。第三,姑妈那边,你把协议背面那行字拍给她看。不用多解释,她自己会看。”
方念沉默了几秒:“姐,我刚才跟贺明远说话的时候,手没抖。”
苏漾笑了:“进步了。明天律师函发出去,他会收到一份正式文件。你这两天别跟他单独接触,他来病房你就在旁边录音,微信聊天也别删。”
“知道了。”方念顿了顿,“周野今天能坐起来十分钟了。左手捏橡皮泥,捏了个圆不圆方不方的东西,糖糖说像包子。”
“等他捏出包子褶,差不多就能说话了。”
挂了电话,苏漾打开电脑,在工商信息查询平台输入贺明远的名字。系统里跳出三家公司,其中一家餐饮管理公司注册在城东,法人代表贺明远,成立时间就在周野出事前两个月。苏漾点开这家公司的招投标记录,发现它参与了周野公司正在续约的那个食堂项目的投标。开标时间,定在周野出事后的第十天。
苏漾把这条信息截了图,发给律师朋友:“他抢在开标之前把周野的股权和合同都拿到手,这个标就是他的了。周野那块一块钱的协议,是为了堵周野的嘴,让周野没办法参与竞标。”
律师回了一条语音,语气懒洋洋的:“商业竞争,手段脏但不违法。除非你能证明他胁迫周野签字,或者他跟招标方内部有勾结。你手里那行铅笔字算证据,但力度不够。你让你表弟赶紧好起来,自己指证最有力。”
苏漾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城东,建设路,金泰大厦,八楼。离周野公司不到两公里。她拿起包往外走,路过主编办公室的时候敲了敲门:“头儿,我请半天假。周野公司那个食堂项目,我怀疑有人在围标,我去踩个点。”
主编头也没抬:“你表弟不是脑出血吗?你还有空管围标?”
“他左手还能写字。让他写举报信,我跑腿送。”
主编摆摆手:“去吧去吧,别惹事。”
苏漾赶到金泰大厦八楼的时候,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外听了两分钟,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她认得——贺明远。他在说:“……周野那边家属搞不定,那个表姐是记者,有点麻烦。不过没关系,股权协议签了字,工商那边我加急办,赶在开标前把材料交上去。食堂那边老赵收了我三万,他负责把周野公司的标书废掉……”
苏漾退后两步,掏出手机开始录音。录了大概四十秒,电梯口传来脚步声,她收起手机,假装看墙上的公司名录。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从她身边走过去,敲了敲那间办公室的门。贺明远开门接外卖,目光扫过走廊,在苏漾身上停了一拍。苏漾冲他点了一下头:“贺总,巧。我来这边找个客户,走错楼层了。”
贺明远脸上挂起那种标准的笑:“苏姐,这么巧。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了,赶时间。”苏漾按了电梯下行键,回头加了一句,“对了贺总,律师函明天到。你留意签收。”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贺明远的笑僵在脸上。苏漾靠在电梯壁上,把录音文件存了两份,一份发到自己邮箱,一份发给律师。四十秒的录音里,贺明远亲口说了“老赵收了我三万”和“把周野公司的标书废掉”。苏漾做记者这些年,暗访过地沟油作坊、黑心棉加工厂,她知道一段录音能不能用,关键看有没有完整的上下文。这四十秒不够立案,但足够让贺明远在开标之前不敢轻举妄动。
回到医院的时候,周秀兰正坐在ICU门口织毛衣。糖糖在旁边的婴儿车里睡着了。周秀兰看见苏漾,主动站起来,表情有点讪讪的:“念念给我看了那个协议背面写的字。我……我昨天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苏漾在姑妈旁边坐下:“姑妈,你知道周野为什么把受益人改成方念吗?”
周秀兰摇头。
“因为他知道你会打那笔钱的主意。你是我姑妈,我了解你——你不是坏,你是穷怕了。周野小时候你一个人拉扯他,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所以你总觉得钱攥在自己手里才安全。但方念不一样,方念跟周野结婚的时候,周野什么都没有。她爸妈出了十万首付,她自己的工资全填了房贷和糖糖的托班。你问她手里还有多少钱,她说两万。这两万是她妈偷偷塞给她的,周野都不知道。”
周秀兰手里的毛衣针停住了,织了一半的小袖子垂在膝盖上。
“方念如果真想跑,周野倒下的第一天她就可以抱着糖糖回娘家,把房子挂出去。但她没有。她连你骂她‘克夫’都没还嘴。姑妈,你骂她的时候,她在ICU里给周野念糖糖昨天吃了什么。”
周秀兰低头把毛衣针收进袋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要骂她。我就是怕。周野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周野带大,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他爸交代……”
苏漾把手放在姑妈手背上:“你交代得了。周野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方念也没你想的那么靠不住。但你得先把嘴闭上,让方念自己往前走两步。她走稳了,周野才有底气好起来。”
周秀兰抽了一下鼻子,站起来把婴儿车调了个方向,让糖糖的脸避开走廊的风口。苏漾看着姑妈弯腰给糖糖掖被角的动作,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个家最硬的一块冰,开始化了。
当天晚上,方念给苏漾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周野靠坐在病床上,左手握着笔,在一张白纸上慢慢写。方念在旁边问:“周野,你写什么呢?”周野抬起头,嘴巴动了动,发出两个模糊但能辨认的音节:“贺……明……远。”然后低头继续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挪……用……公……款。”
方念把镜头拉近,白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四行字。苏漾放大画面辨认,第一行是“贺挪公司钱”,第二行是“食堂老赵收三万”,第三行是“标书被废”,第四行只有两个字:“报警”。
苏漾把视频看了三遍,然后转发给律师。律师秒回:“你表弟虽然说不利索,脑子没坏。这四行字加上你的录音,够了。明天发函,同时向招标办举报。贺明远这个标,废了。”
第六章 开标日
开标那天是个阴天。
苏漾请了半天假,陪方念去了招标办。方念穿了一件周野的旧夹克,口袋里装着周野写的四行字、苏漾录的四十秒音频拷贝,以及律师准备好的举报函。糖糖送去了周秀兰那里,姑妈今天主动打电话来说“你们去办事,孩子我看”。
招标办的接待室不大,墙上贴着“公平公正公开”几个大字。方念把材料递进去,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翻了一遍,抬头问:“你是投标方?”
“我丈夫是投标方。他脑出血在住院,我代他提交举报材料。”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把材料收进去,盖了个收件章:“五个工作日内答复。”
从招标办出来,方念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苏漾站在她旁边,看见她攥着回执单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指关节是稳的。方念说:“姐,我刚才说‘我丈夫’的时候,没哭。”
“你已经三天没哭了。”
“因为没空。”方念笑了一下,笑容有点酸,但确实是笑,“早上六点起来给糖糖做早饭,七点送托班,八点到医院陪周野做语言训练,十点跟康复师学按摩手法,下午回来给周野擦身翻身,晚上糖糖睡了再整理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姐,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一天能干这么多事?”
苏漾拍了拍她肩膀:“因为你以前有人替你扛着。”
两人回到医院的时候,ICU门口多了一个人。贺明远坐在塑料椅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他看见方念,站起来,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假笑,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嫂子,招标办那边你举报了?何必呢,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这样,食堂合同我转回公司名下,股权的事我也不要了,但有个条件——周野那四行字的原件给我。”
方念站住了。苏漾在后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腰。方念没有回头,她看着贺明远,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贺总,周野写那四行字的时候,右手还抬不起来。他用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写了二十分钟。你要原件?行,你进去跟周野当面要。他要是愿意给,我拦不住。”
贺明远的脸色沉下来:“嫂子,我劝你别把事做绝了。周野后面康复要钱,得罪我对你没好处。”
“你说得对,康复要钱。”方念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贺明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老赵收了我三万,他负责把周野公司的标书废掉……”方念按下暂停,看着贺明远的脸,“这是你昨天说的。我手里有原件。你如果现在走,我不发到网上。你如果继续在这儿堵门,我下午就发。你自己选。”
贺明远盯着方念看了五秒,车钥匙在手里不转了。他把钥匙揣进口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食堂合同我明天让人送过来。”
方念没理他,转身推开ICU的门走了进去。苏漾靠在走廊墙上,把手机收起来——刚才那段话她也录了。方念进去跟周野汇报战果,苏漾留在外面,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贺明远服软了,但这个人记仇。股权撤销的官司继续打,别撤诉。把他打疼了,他才不敢回头。”
律师回了一个“OK”。
苏漾走进ICU的时候,方念正在跟周野说话。周野的右手指尖已经能轻微地勾一勾了,方念把一根橡皮筋套在他手指上,让他反复撑开。周野看见苏漾进来,左手抬起来,食指指了指方念,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竖起大拇指。方念替他翻译:“他说我干得漂亮。”
苏漾走过去,把招标办的回执单给周野看:“五个工作日。贺明远那边已经答应把合同转回来了。你好好康复,等你能自己走去公司那天,合同还在你桌上放着。”
周野的喉结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谢……”后面那个“谢”字没出来,但方念和苏漾都听懂了。方念低头把橡皮筋重新套好,说了一句:“谢什么谢。等你好了,家里换你做饭。”
苏漾从ICU出来,在走廊尽头碰见了周秀兰。姑妈拎着保温桶,桶里是炖了一上午的排骨汤。她把桶递给苏漾,搓了搓手,说:“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明天去把我那套老房子的租约理一理,一个月能收两千多,先拿出来给周野做康复。”
苏漾接过保温桶:“姑妈,那房子是你养老的——”
“养老还早呢。”周秀兰打断她,“我还能动,能帮一把是一把。方念一个人扛不住,我不能光在旁边看。”
苏漾看着姑妈转身去婴儿车里抱糖糖的背影,忽然觉得周野那天喊的那声“妈”,可能不只是求救。他喊的是那个从小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妈,是那个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也要给他交学费的妈,是那个嘴硬心软了一辈子的妈。他喊的是“妈,我倒了,你得撑住”。而周秀兰听懂了。
第七章 橡皮筋
周野拔掉引流管的第三天,能扶着床栏坐起来了。
康复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郑,圆脸,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每周来三次。他给周野做评估的时候,让他用右手去够左肩膀。周野的右臂抬到一半就落下来,郑师拿软尺量了量:“肩关节前屈大概能到九十度,还行。肘关节主动屈曲差一点,腕背伸基本没有。手指嘛——”他把一块橡皮泥放在周野右手底下,“你试试捏一下。”
周野盯着那块橡皮泥,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他的右手指头动了一下,但幅度太小,橡皮泥纹丝不动。周野的左手攥紧了床单。方念在旁边轻声说:“没事,才刚起步。”周野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把脸别向墙壁。
郑师等了一会儿,把橡皮泥收回来,换了一根粗橡皮筋套在周野右手五指上:“捏不动泥巴就先撑橡皮筋。每天三百下,分十组做。撑开之后停两秒再松开,别偷懒。”他转头对方念说,“你盯着他。他这人我了解,以前打球拉伤了还偷偷上场,好面子。康复这块不能好面子,撑不住就说撑不住。”
方念点头。郑师走后,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橡皮筋套回周野手指上:“来,第一组,三十下。我数。”
周野的右手哆嗦着撑开橡皮筋,第一下勉强撑到一半,第二下就滑脱了。橡皮筋弹回手指上,啪一声脆响。方念没吭声,重新把橡皮筋套好,继续数:“一。”周野看了她一眼,嘴唇抿了抿,慢慢开始撑。
苏漾那天下午过来送排骨汤,推开门看见方念在数数,周野在流汗。数到第二十三下,周野的右手彻底张不开了。方念把橡皮筋取下来:“休息五分钟,再继续。”周野的左手拍了一下床沿,嘴里含含糊糊蹦出一个字:“练。”
方念不理他,把汤端过来:“先喝汤。你早上就吃了一碗粥,血糖不够,练也白练。”周野的左手还要拍床沿,方念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喝。喝完再练。”
周野瞪了她三秒,张嘴喝了。苏漾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没进去打扰。
等周野喝完汤重新开始撑橡皮筋,苏漾才走进去,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招标办发来的:经核查,贺明远及其关联公司存在围标行为,取消投标资格,周野公司递补进入中标候选人名单。
周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的右手还在一下一下撑橡皮筋,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方念在旁边解释:“招标办让咱们下周去补交材料,你公司那个会计小陈答应帮忙跑腿。合同签下来之后,食堂就能正常开火。”
周野的左手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写字的动作。方念把纸笔递给他。他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小陈靠谱。”写完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行:“给贺发函,合同可以给他做,但利润分三成给念念。”
方念愣住了。苏漾弯腰看了那行字,直起身说:“你要让贺明远继续参与?”
周野的左手又写:“他懂食堂运营。我不在,小陈盯不住。给他三成,他老实干活。但要签协议,违约赔三倍。”
苏漾和方念对视了一眼。方念先开口:“周野,他差点把你公司抢走。”
周野又写:“我知道。所以让他干活,我拿大头。等他找到下家,再踢走。现在不行,现在我需要人干活。”
苏漾忍不住笑了一声。周野这个人,躺在病床上右手抬不起来,脑子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招标办邮件里的时间节点念给周野听。周野听完,左手写了最后一个词:“让方念去签。”
方念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周野点头。方念转头看苏漾,苏漾想了想,说:“他让你去签有道理。他是病人,授权你代签,你拿着授权书去,招标办认。贺明远那边看到你出面,就知道这个家现在谁说了算。”
方念低头看着周野写在纸上的那几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把纸对折,塞进口袋,说:“行。我去。但周野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康复训练每天加倍。郑师说你三百下橡皮筋不够,至少要五百下。”
周野的右手刚好撑开第五组的第一下,听到这句话,手指一软,橡皮筋又弹了回去。方念面无表情地把橡皮筋重新套好:“五百下,从今天开始。”
苏漾在走廊上碰见了来送饭的周秀兰,姑妈问周野今天情况怎么样。苏漾说:“能坐起来了,能写字了,能跟方念讨价还价了。”周秀兰松了口气:“能讨价还价就说明脑子没坏。”她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给苏漾,“这个月老房子的租金到账了,两千四。你帮我给方念,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公司补发的工资。”
苏漾看着姑妈躲闪的眼神,把卡收下了:“姑妈,你为什么不自己给?”
周秀兰别过头去:“我拉不下脸。上回骂她克夫,现在给她钱,好像我认错似的。”
“你本来就是认错。”
周秀兰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苏漾把卡揣好,准备回头找个合适的时机给方念。她推开ICU的门,听见方念正在跟周野吵架。方念说:“五百下就是五百下,少一下都不行。”周野的左手在纸上飞快地写,写完举起来给方念看。苏漾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你比我妈还狠。”
方念把纸拿过来叠好,面无表情:“谢谢夸奖。再来三十下。”
苏漾靠在门框上,觉得这个家可能比她想的要结实得多。
第八章 第一句话
周野能说出完整句子的时候,距离他倒下正好二十天。
那天早上方念照例给他做语言训练。郑师教的方法简单粗暴:让周野看着方念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先从单音节开始,“啊”“哦”“依”,然后双音节,“妈妈”“宝宝”,最后才是短句。方念举着糖糖的照片,让周野喊“糖糖”。周野的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一个“糖”字,后面那个“糖”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方念不着急,把照片翻到下一张。照片上是苏漾上次带过来的一盘食堂快餐,红烧肉、炒青菜、米饭。方念问:“这是什么?”周野盯着照片看了五秒,嘴巴动了动:“肉。”方念点头:“红烧肉。你说‘红烧肉’。”
周野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的右手还套着橡皮筋,左手攥着床单,嘴唇颤了好几次,最后蹦出三个字:“红烧肉。”虽然含糊,但每个音都咬住了。方念拍了一下手:“对!红烧肉!”周野的右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自己也笑了。
笑完之后,他忽然安静下来。方念以为他累了,准备收照片让他休息。周野拉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意思很清楚。他看着方念,嘴唇慢慢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方……念……对……不……起。”
方念手里的照片掉在床单上。她愣了好几秒,才把照片捡起来,声音有点发紧:“对不起什么?”
“你……嫁……我……没……享……福。”
方念把照片往床头柜上一放,盯着周野的眼睛:“周野,你听好了。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就一个破电动车,后座还漏风。我图你什么?图你冬天给我送烤红薯,图你半夜我胃疼你骑电动车去敲药店的门,图你见我爸第一面就帮他把后院那棵歪脖子树修了。你现在跟我说没享福?我嫁你这几年,天天有人给我暖被窝、有人给糖糖当大马骑,我爸那棵树今年结了一树柿子,他逢人就说‘我女婿修的’。这叫没享福?”
周野的右眼眨了好几下,眼眶湿了。方念伸手拿纸巾给他擦了一下,继续说:“你以后少说这种话。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就赶紧好起来。糖糖昨天问我,爸爸什么时候能去幼儿园接她。我说快了,爸爸在练走路呢。她说那爸爸走路像不像企鹅?我说像,你爸走路一直像企鹅。”
周野笑出了声,虽然声音又哑又短,但确实是笑。方念把橡皮筋重新套好:“行了,煽情结束,继续练。五百下今天还没达标呢。”
苏漾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排骨汤放在门口椅子上,转身走了。她走到电梯口,给方念发了条消息:“汤在门口。今天不过去了,你俩好好练。明天带糖糖来看她爸。”
方念秒回:“姐,周野刚才跟我道歉了。他说对不起我。”
苏漾回:“你怎么说的?”
方念:“我说他当年修我爸那棵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人能处。”
苏漾笑着进了电梯。
下午苏漾去了趟周野公司。小陈在办公室里整理招标材料,看见苏漾进来,站起来打招呼。苏漾扫了一眼办公室,两张办公桌,一台旧打印机,墙上贴着食堂卫生许可证和几面锦旗。小陈说:“姐,贺明远那边把食堂合同送过来了,签的是利润三成的协议。方念姐签的字。”
苏漾翻开合同看了一眼,条款跟周野在病床上写的一模一样。方念的字迹在乙方代表那一栏,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小陈在旁边补充:“方念姐签完字跟我说,以后食堂采购她来审,让我盯着贺明远的人别在食材上动手脚。姐,方念姐以前不是不上班吗?她怎么懂这些?”
“她不懂,但她学得快。”苏漾把合同还给小陈,“周野住院这二十天,她学的东西比过去五年都多。”
小陈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信封:“姐,这个你帮我给方念姐。周野哥之前跟我说过,如果他倒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他信得过的人。他没说具体给谁,就说‘找苏漾’。”
苏漾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定期存单,金额八万,存入时间三个月前,存期一年。存单背面用回形针别着一张便签,周野的字迹:“万一我倒了,这钱给念念。别让我妈知道,她嘴快。”
苏漾把存单收好,问小陈:“这钱哪来的?”
小陈挠了挠头:“周野哥把公司之前的一笔应收款催回来了,本来要投到新食堂项目里的。后来他说不投了,让我帮他存了定期。他当时跟我说‘万一有事,这钱不能进公司账,进了就出不来了’。”
苏漾把存单放进包里。周野这个人,每一步都留了退路,唯独没给自己留退路。她把包拉上,对小陈说:“存单的事先别跟任何人提。方念那边我来说。”
回到医院的时候,糖糖已经被周秀兰送过来了。小姑娘趴在ICU门口往里张望,方念蹲在她旁边说:“爸爸在里面练走路呢,咱们等一会儿好不好?”糖糖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我给爸爸留的,香蕉味的。”
苏漾走过去,把糖糖抱起来,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周野正在郑师的搀扶下试着站起来。他的右手扶着床栏,手指还没完全恢复抓握,但已经能搭在栏杆上了。郑师说:“我松手了,你自己站三秒。”周野咬着牙,膝盖微微发抖,站了两秒,往旁边歪了一下。郑师一把扶住他:“两秒半。明天争取三秒。”
周野喘着气点头,抬头看见门缝里糖糖的脸,愣了一下。糖糖把饼干往门缝里塞:“爸爸,香蕉饼干!”周野的嘴唇动了动,慢慢说了一句:“糖糖……乖。”
方念站在门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这是周野第一次喊糖糖的名字。糖糖听见了,扭头冲方念笑:“妈妈,爸爸叫我乖!”
方念擦了把脸,蹲下来接过饼干:“对,爸爸夸你乖。咱们把饼干给爸爸留着,等他出来吃。”
周野在门里看着方念和糖糖,右手扶着床栏又站了一次。这一次他自己数了:“一、二、三。”郑师在旁边愣了一下:“三秒到了。行啊周野,有姑娘看着就是不一样。”
苏漾把糖糖放下,退到走廊拐角,给律师发了条消息:“存单找到了,八万。周野在三个月前就把钱挪出来了。加上方念手里的两万,正好十万。这笔钱够他康复期的开销。”
律师回:“那保险那边还打不打?”
苏漾想了想,打字:“打。有销售误导证据,能赔多少是多少。赔下来的钱给方念存着,糖糖以后上学用。周野这八万,先紧着他康复花。”
律师回了个“行”。
苏漾收起手机,往ICU门口走。糖糖正扒着门框往里喊:“爸爸加油!企鹅走路!”周野在里面又站了一次,这次站了四秒。方念在旁边录像,嘴里数着:“一、二、三、四——郑师你看见了吗,四秒!”郑师笑着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苏漾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二十天前,周野倒在床上喊“妈,我脑出血了”。二十天后,他能站着喊“糖糖乖”。这个家没有散,反而比从前更紧了。
但她心里清楚,贺明远还在外面。三成利润喂不饱一条狼,周野出院之后,真正的仗才开打。
第九章 方念的账本
周野转出ICU那天,方念哭了。
哭归哭,手底下没停。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把周野的枕头从ICU的床上抽下来,换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荞麦枕,又把床摇到三十度角,拿湿毛巾给周野擦了把脸。周野的右手已经能搭在她手背上了,虽然还使不上劲,但压着不让她乱动的时候,力道刚好够用。他含含糊糊地说:“别……哭……难看。”
方念把毛巾往盆里一摔:“嫌难看你别生病。”
周野闭嘴了。
普通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脑梗后遗症,说话流口水。老爷子的女儿天天来送饭,来了就坐在床边刷手机。方念第一天搬进去,老爷子女儿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说:“你老公年轻啊,怎么搞的?”方念把周野的降压药摆在床头柜第一层,头也没回:“没吃药。”老爷子女儿“哦”了一声,转头跟自己父亲说:“听见没,不吃药就这下场。”
方念当天下午就去了公司。
小陈在办公室里等她,桌上摊着贺明远送来的合同和三份供应商报价单。方念坐下来,把小陈递过来的文件翻了一遍。她看不懂的地方直接问,不装懂。小陈教她看报价单:食材分品类列,每类有单价、起订量、账期。方念拿计算器一个一个核,核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食用油那栏的单价是市场价的百分之七十五,便宜得不像话。
“这个油什么牌子?”
小陈看了一眼:“贺总那边找的,说是长期合作的老关系户。”
方念把报价单单独抽出来,拍了张照发给苏漾。苏漾二十分钟后回了语音:“食用油价格低于市场价两成以上的,九成是散装油或者临期换包装的。你让贺明远提供油品检验报告和进货发票,提供不了就换供应商。”
方念把苏漾的话转给小陈。小陈愣了几秒:“方念姐,你以前真没干过采购?”
“没干过。但我吃食堂拉了肚子会找经理赔钱,道理一样。”
第二天贺明远来送油品检验报告,脸色不太好看。方念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问:“这批次号跟上周送来的货对不上,贺总,油换了吗?”贺明远扯了扯嘴角:“批次不同嘛,油是一样的。”方念把报告合上:“那这周的油先别入灶,等新报告出来再说。食堂开火不能拿糖糖的托班食堂做实验。”
贺明远盯着她看了三秒,从兜里掏出手机当场给供应商打电话:“老赵,那批油的检验报告重新出一份,批次号对上。”挂了电话,他冲方念笑了一下:“嫂子现在管得挺细。”
“周野教得好。”方念把报告收进文件夹,“他脑子动不了,但我能跑腿。他让我盯哪儿我就盯哪儿。”
贺明远走了之后,小陈凑过来小声说:“方念姐,贺总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对。”
“哪儿不对?”
“以前他看你是看家属,现在他看你是看对手。”
方念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对手就对手。周野躺在那儿不能动,我不能让他把公司也躺没了。”
周野听说油的事之后,在病床上用左手写了半页纸。方念下班回来,他把纸递给她,上面列了五条:第一,食用油供应商换成小陈找的那家本地粮油店;第二,贺明远的人进食堂必须戴工牌,工牌上写清楚岗位和权限;第三,食堂每天的进货单要拍照发方念;第四,月底盘库方念必须到场;第五,给贺明远的利润分成从三成降到两成,他要是不干就滚。
方念看完把纸叠好塞进口袋:“第五条他肯定不干。”
周野的左手又写:“不干最好。他走了食堂咱们自己干。小陈能顶上。”
方念盯着他看了两秒:“周野,你是不是早就想踢他走?”
周野的右嘴角往上扯了扯,左手慢慢写了两个字:“一直。”
第十章 苏漾的稿子
苏漾那篇关于围标的稿子压了半个月,主编终于批了。
发稿前一天,苏漾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招标办的老赵,就是贺明远录音里提到收了三万块的那个。老赵在电话里语气客气得过分:“苏记者,稿子的事咱们能不能商量商量?贺总那边愿意出点费用,你看——”
苏漾打断他:“赵老师,你收贺明远三万块的事,我录音里有。你如果现在主动向纪委说明情况,算自首。你要是继续找我说情,我就把录音直接交给纪委,你连自首的机会都没有。”
电话挂了。苏漾把通话录音存好,转发给律师。律师回了一条:“老赵如果自首,贺明远行贿的事就坐实了。你这篇稿子发出来,纪委大概率介入。”
稿子见报那天,苏漾在报社盯着后台数据。两小时阅读量破了十万,评论区有人贴出了贺明远公司的注册信息,还有人扒出了他之前参与的其他几个食堂项目的投标记录。苏漾正翻评论,主编走过来敲了敲她桌子:“纪委那边打电话来问情况,你把录音和材料整理一份送过去。另外,贺明远刚给我打电话了,说要告你侵犯名誉权。”
苏漾头也没抬:“让他告。我录音里他自己说的话,名誉权告不赢。”
主编“啧”了一声:“你表弟那公司,现在谁管着?”
“他媳妇。方念。”
“靠谱吗?”
苏漾想了想方念这半个月干的事:核报价单、换供应商、给食堂工人排班、跟贺明远拍桌子。她说:“比周野靠谱。周野太好说话,方念不好说话。”
主编乐了:“那行。稿子后续跟踪你继续写,别断。”
苏漾当天下午把材料送到纪委,回来的时候顺路去了医院。周野正扶着助行器在走廊里挪步,方念在旁边跟着,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周野看见苏漾,停下来喘了两口气,说:“稿……子……我……看……了。”他现在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短句了,虽然慢,但意思清楚。
苏漾把橘子接过来,问方念:“贺明远什么反应?”
“他昨天来公司找我,说要么把利润分成恢复到三成,要么他撤走所有供应商,让食堂断粮。”方念剥了个橘子递给周野,“我跟他说,断粮可以,我明天就去批发市场拉货,食堂照开。他走了。”
周野嚼着橘子,含含糊糊补了一句:“他……没……货……源。”
方念点头:“我让小陈查了。贺明远手里那几个供应商,其实都是老赵介绍的。老赵现在被纪委问话,供应商不敢跟他做生意了。贺明远手里没牌了。”
苏漾看着方念有条有理地分析局面,忽然觉得这个表弟媳比她想的厉害得多。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问周野:“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周野用左手比了个“三”,方念翻译:“他说再练三周能自己走。郑师说下礼拜开始练上下楼梯。”
苏漾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三周后正好是糖糖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你能赶上吗?”
周野的右腿往前迈了一步,助行器嘎哒响了一声。他站定了,慢慢说:“能。”
第十一章 亲子运动会
糖糖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在周六上午。
周野出院那天是周五。方念办完出院手续,把周野的日用品塞进一个编织袋,苏漾开车来接。周野拄着单拐从住院部大楼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方念扶着他胳膊,嘴里念叨:“慢点慢点,台阶——”周野没理她,自己数着步子走到了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喘了两口气,说:“回……家。”
家里被周秀兰收拾过了。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糖糖的小拖鞋放在门口,旁边多放了一双男式棉拖。周野看见那双棉拖,愣了一下。方念说:“妈买的。她说你脚怕凉。”
周野没说话,弯腰换鞋的时候右手不太利索,方念蹲下来帮他提鞋跟。周野的左手在方念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方念抬头看他,他说:“谢……谢。”
第二天亲子运动会,周野穿了件宽松的运动服,右手虽然还垂着,但左手能扶着栏杆站得挺稳。第一个项目是“两人三足”,方念和周野搭伙,糖糖在旁边喊加油。周野的右腿迈步还不太跟得上节奏,方念就慢半步,嘴里数“一二、一二”,两个人歪歪扭扭走了个倒数第二。糖糖不在乎名次,跑过来抱住周野的腿:“爸爸好棒!”
第二个项目是“小脚踩大脚”,周野扶着栏杆站着,让糖糖踩在他脚背上,方念在前面拉着糖糖的手。糖糖咯咯笑着喊:“爸爸走路像企鹅!”周围几个家长回头看,周野面不改色,一步一步挪到了终点。糖糖从他脚背上跳下来,举手喊:“第一名!”其实他们是最后一个到的,但周野的右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苏漾拎着三杯豆浆过来,一人一杯。周野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左手端着豆浆,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长句子:“方念,下……周……我……去……公司。”
方念坐他旁边,咬了口包子:“去公司干什么?你走路还晃呢。”
“签……合……同。食堂……续约……我得……在场。”
苏漾蹲在旁边喝豆浆,插了一句:“贺明远那边,纪委已经立案了。老赵自首之后供了他行贿的事,他现在忙着应付调查,没空管食堂。你这时候去签续约合同,他顾不上拦。”
周野点头,左手在膝盖上画了个圈。方念问:“你又打什么算盘?”
“把……他……踢……出……去。利润……分成……不给……了。他……行……贿……违反……合作……协议。我……有权……解约。”
方念和苏漾对视了一眼。苏漾先开口:“周野,你行贿的事虽然没参与,但老赵那边供的是贺明远。纪委如果查到公司头上,你得有准备。”
“我……没……送。贺……送……的。公司……账……上……没……这笔……钱。查……得……出。”
方念把包子咽下去:“行,你去签。我陪你去。小陈已经把解约函准备好了,你签完续约当场把解约函甩他脸上。”
周野偏头看了方念一眼,忽然笑了一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方念,你……比……我……狠。”
方念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跟你学的。”
第十二章 解约日
周一上午,周野到了公司。
他是拄着拐进去的,方念跟在旁边,小陈在后面抱着文件夹。贺明远已经等在会议室里了,看见周野进来,站起来想握手,周野左手搭在拐上,没抬起来。贺明远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自己缩回去了。
周野坐下来,把续约合同翻到签字页,左手拿笔,一笔一划签了周野两个字。签完推给贺明远。贺明远签完字,刚想说话,方念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贺总,这是解约函。因你个人涉嫌行贿,违反合作协议中的合规条款,公司决定即日起终止与你方的利润分成合作。食堂项目由公司直营,你的供应商合同同步终止。”
贺明远的脸白了又红。他看了看周野,周野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左手搭在桌上轻轻敲着。他又看了看方念,方念面无表情,手指按在解约函上往他那边又推了一寸。
“周野,你够狠。”贺明远站起来,把解约函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我给你们拉来的食堂项目,你们说踢就踢?”
周野睁开眼,慢慢说:“项……目……是……你……拉……的。但……你……从……中……拿……的……回……扣,比……分……成……多。贺……明……远,我……算……过……账。”
贺明远盯着他看了三秒,弯腰把揉皱的解约函捡起来,展开,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周野的左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方念问他:“手疼?”周野摇头:“高……兴。”
小陈在门外探头:“周野哥,食堂的工人问明天开不开火?”
周野说:“开。方念……管……采购。小陈……管……排班。我……管……在……家……吃……饭。”
方念把解约函的备份收进文件夹,对周野说:“你管在家吃饭,那今晚想吃什么?”
周野想了想:“红……烧……肉。”
方念拿起手机往外走:“我先去买肉。你让小陈送你回家,别自己走,摔了我不管。”
周野看着方念风风火火的背影,忽然对苏漾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姐,她……现……在……比……我……忙。”
苏漾靠在会议室门口笑:“你好好养着。等她忙到年底,公司就成她的了。”
周野的右嘴角扯了扯:“成……她……的……也……行。我……吃……软……饭。”
第十三章 尾声
三个月后,周野扔掉了拐。
糖糖幼儿园放暑假那天,方念开车带着周野和糖糖去郊区摘西瓜。周野的右臂能抬到耳朵高度了,右手能捏起一颗葡萄,走路虽然还有点拖,但不用人扶。方念把车停在瓜田边上,糖糖第一个冲下去,蹲在地头喊:“爸爸快来!这个瓜比我头还大!”
周野慢悠悠走过去,蹲下来,左手拍了两下瓜皮,听了听声,说:“这个……没……熟。换……那个。”糖糖跑过去换了一个,周野又拍了拍,点头:“这……个……行。”糖糖抱着瓜往回跑,方念在后面喊“别摔了”,周野站起来,右手扶了一下腰,跟着往回走。
苏漾坐在田埂上等他们,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周野的康复记录本,方念每天记。苏漾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周野昨天用右手写的字,歪歪扭扭但认得出:“今日五百下完成。右手能拿筷子。明天摘西瓜。”
苏漾把本子合上,抬头看见一家三口走过来。糖糖抱着瓜跑在最前面,方念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周野走在最后面,步子虽然拖但稳当。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糖糖的影子踩在方念的影子上,周野的影子又把两个人的影子都盖住了一角。
周野走到苏漾旁边坐下,掏出手机给她看了一条新闻:贺明远因行贿罪被判了八个月,缓刑一年,公司注销。周野说:“看……到……没。我……说……他……不……长……久。”
苏漾把手机推回去:“行了别得瑟了。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周野往瓜田那边看了一眼,方念正蹲在地上教糖糖认瓜藤。他慢慢说:“再……养……半……年。方念……管……公司。我……管……后……勤。等……右……手……能……颠……勺……了,我……去……食……堂……炒……菜。”
苏漾乐了:“你一个管供应链的去炒菜?”
周野认真点头:“我……做……的……红……烧……肉,比……食……堂……好……吃。方念……说……的。”
方念远远听见了,回头喊:“我没说!我说的是‘比你食堂那帮厨子做得好吃’!”
周野冲苏漾眨了一下眼:“一……样。”
糖糖抱着瓜跑回来,往周野腿上一坐:“爸爸,吃瓜!”
周野用右手摸了摸糖糖的头,虽然动作还有点僵,但手掌是稳的。方念走过来,把西瓜接过去,掏出随身带的水果刀切开,红瓤黑籽,甜得很。糖糖啃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周野用左手给她擦了一下。方念递了一块瓜给苏漾,苏漾接过来咬了一口,说:“甜。”
周野说:“我……挑……的。”
方念瞪他:“我付的钱。”
周野改口:“她……挑……的。”
苏漾笑着看这一家三口在瓜田边上拌嘴,把手机掏出来拍了一张照。照片里周野坐在田埂上,左手拿瓜,右手搭在膝盖上,方念蹲在旁边给糖糖擦嘴,糖糖举着西瓜冲镜头笑。苏漾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又给周秀兰发了一份。姑妈秒回语音:“给我留一块,我明天过去拿。”
苏漾回了一个“好”字,收起手机。三个月前周野倒在床上喊“妈,我脑出血了”的时候,没有人想得到这个家能走到今天。周野没垮,方念没跑,周秀兰没钻牛角尖,糖糖还是那个会留香蕉给爸爸的小姑娘。
苏漾看着周野用那只还没完全恢复的右手笨拙地给糖糖擦下巴上的西瓜汁,忽然觉得,有些倒下,是为了让站着的人靠得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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