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给女老板开车,她临走前把两岁儿子塞给我:卡里的钱别乱花
1993年春天,我蹲在深圳罗湖人才市场门口抽烟,脚边立着块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会开卡车。那时候我刚从老家出来三个月,在布吉一家汽修厂拧螺丝,一个月挣四百二,除去房租和饭钱,兜里比脸上还干净。
下午三点多,一辆黑色丰田佳美停在我跟前,车窗摇下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茶色墨镜,说话带着点潮汕口音:“你开过几年大车?”
我说三年,解放牌,跑过云贵川。
她摘下墨镜打量我两眼,说行,明天来南湖路找我,做我司机。
就这么着,我成了陈姐的专职司机。后来我才知道她做边贸生意,具体倒腾什么我不太问,她也不说。我只负责开车,每天送她跑海关、跑仓库、跑各种饭局。她出手大方,第一个月就给我开了两千八的工资,还在公司宿舍给我安排了个单间。那时候两千八是什么概念?老家县委书记一个月才挣八百。
陈姐对底下人不错,逢年过节多给一个月工钱,家里有事请假从不扣钱。但她这人话少,坐在后座要么看文件要么闭眼养神,很少跟我闲聊。唯一一次多说话,是有回我送她去接孩子,路上她问我老家还有什么人,我说爹妈都在种地,底下还有个妹妹念中学。她哦了一声,说等年底多给你发点奖金,给妹妹买件新衣服。
她儿子叫小勇,两岁多,寄养在蛇口一个阿姨家里,每隔十天半个月陈姐让我开车去接一趟,带回她在景田租的房子里住个周末。那孩子怕生,一开始见我往我怀里躲,后来熟了,每次我抱他上车都揪着我领带不撒手——其实哪是领带,就是工作服上那条蓝布条,陈姐要求穿得整整齐齐。
出事那天是九三年八月十四号,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是中秋节。
那天下午陈姐让我去蛇口接小勇,说晚上一块吃顿饭。我把孩子抱回来的时候,陈姐没像往常一样迎上来接,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个旅行袋,拉链开着,里头塞了几件小孩衣服。
她说:“阿军,你带小勇先走,去你老家住几天。”
我愣了一下,问怎么了。她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一张工商银行的卡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这里头有八万块钱,你拿着。小勇的奶粉钱和以后上学用。别乱花,每一笔花在哪儿记个账,等我回来对。”
我那时候年轻,脑子转得慢,还问:“陈姐你出差啊?去多久?”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头没笑意。她说:“你别问那么多,现在就收拾东西走,往你老家方向开,今晚别在深圳停。记住,孩子别给任何人,卡也别离身。”
我抱着小勇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回头看了一眼,陈姐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衫,冲小勇摆摆手说:“听话啊,跟叔叔去玩。”小勇还傻乎乎冲她伸手要抱,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关上了。
我把我那辆旧桑塔纳(公司另一台备用车)打着火,从景田往布吉方向开,上了深惠公路一路往东。那天晚上我在惠州一个路边店停了俩小时,给小勇冲了奶粉,他闹了一会儿就睡了。我坐在车里头抽烟,越想越不对劲,陈姐再大的生意,也不至于把孩子和银行卡这么塞给我。
第二天下午我开到河源,找了个公用电话往她手机打——那时候叫大哥大,一万多一台——关机。打到公司座机,没人接。第三天我在老家梅州安顿下来,又打了一回,这回接通了,是个男的,说这是陈某某家吗?我说是陈姐家,对方说我们是公安局的,你是谁。
我啪地把电话挂了,抱着小勇坐了一宿没睡。
后来我从报纸上看到消息,陈姐因为走私普通货物罪被抓了,具体判了多少年我不知道。那八万块钱我存了定期,一分没动。小勇在我老家跟着我爹妈住了下来,我跟我妈说他爹妈出国做生意了,托我照顾一阵子。我妈还念叨:“什么生意这么急,孩子都不要了?”嘴上抱怨,手上没停,天天给小勇蒸鸡蛋羹。
九五年我回了深圳,在龙岗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每个月发了工资,我先去银行往那张卡里存五十块钱,就当是替小勇攒的。卡里头原来那八万我始终没动,倒是每年取一次利息出来,给小勇交学费买衣服。小勇管我叫叔,管我爹叫爷爷,管我妈叫奶奶,村里人都以为是我在外头跟别的女人生的,我也懒得解释。
零三年小勇上小学四年级,有天放学回来问我:“叔,我爸妈到底去哪了?”我蹲下来跟他说:“你妈以前帮过我大忙,她现在有她的事要忙,等忙完了就来看你。你只管好好念书,别的不用想。”
一一年小勇考上大学,我把那张卡里的钱连本带利取出来,一共十一万出头。小勇学的是会计,他拿着那张存折翻了半天,跟我说:“叔,这钱不对,利息没这么多。”我说你妈当年多存了几万,我也不知道具体数,你只管花。
去年小勇结婚,在梅州摆的酒。婚礼前一天晚上他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封信,说:“叔,我妈托人捎来的,前两个月就到村委了。”我拆开一看,陈姐写的,字歪歪扭扭,说她在里面表现好减了刑,明年就能出来,问小勇好不好,问那张卡里的钱够不够用。
小勇问我:“叔,我妈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半天,说:“你妈当年是做生意的,走错了一步路。但她把你交给我那天,包里装的都是你的小衣服,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人这一辈子,谁没个走窄的时候,你妈心里头一直有你。”
小勇没说话,把他妈那封信折好揣兜里了。第二天婚礼上,他敬酒敬到我这一桌,端着杯子叫了声“叔”,然后扑通跪下了。我把他拽起来,说大喜的日子别整这套,赶紧去给丈母娘敬酒。
现在小勇在惠州安了家,媳妇是小学老师,去年生了个闺女。陈姐今年开春出来的,我开车去接的,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见着我第一句话是:“阿军,那张卡里的钱你记没记账?”我说记了,一笔一笔都记着,回头拿给你看。她笑了,这回眼睛里头有笑意。
上个月小勇带着媳妇孩子来梅州看我爹妈,陈姐也来了,一家人坐一桌吃饭。我妈蒸了鸡蛋羹,小勇闺女吃得满脸都是,陈姐拿纸巾给擦嘴,手有点抖。小勇喊她:“妈,你吃菜啊,愣着干啥。”
陈姐应了一声,低头夹菜,眼泪掉碗里了。我假装没看见,转头去厨房端汤。
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一步走错,得用十几年去绕回来。但只要心里那点念想不断,绕再远的路,也能走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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