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的《爱尔兰人》(The Irishman)上映后,讨论常常集中在减龄特效上,这部作品本身的艺术分量反而被搁到了一边。
斯科塞斯在影史中的地位几乎无需多言,而他是在黑帮片这样一个充满争议的类型里建立起声誉的。黑帮世界本身带有某种歌剧式和莎士比亚式的气质,《教父》三部曲与《黑道家族》都印证过这一点。斯科塞斯定义了现代银幕暴力、复杂的道德堕落,以及那种带着反常吸引力的犯罪叙事,把一面黑镜对准了美国式的野心。他也为后来者立下了很高的标杆,塔伦蒂诺就是最常被提到的追随者之一;与此同时,他不断涉足其他类型,证明自己作为创作者的多面能力。
但这里有一层近乎残酷的反讽:斯科塞斯的卓越,也为自己的作品划下了一道极高的潮位线。就像如今每一部克里斯托弗·诺兰的电影都被默默期待全面超越前作一样,斯科塞斯的作品总被拿来与他的最佳作品比较。而当那个"最佳"是《好家伙》(Goodfellas)时,这种比较本身就谈不上公平。
《好家伙》讲的是雷·利奥塔(Ray Liotta)饰演的亨利·希尔,那个肮脏又令人沉醉的故事立起了巨大的名声,也在某种程度上遮住了他此后的一切作品。《爱尔兰人》无论获得多少评论赞誉,上映后都很难得到与之相称的评价,围绕它的讨论被简化成对减龄效果的争论。但这部片子理应被当作一堂独立的电影创作课来看待。
《爱尔兰人》与《好家伙》几乎是相反的两部电影,而这恰恰是它的好处。斯科塞斯没有试图复制《好家伙》,也没有复制同样出色的《赌城风云》,而是让《爱尔兰人》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质感。《好家伙》沉醉于黑帮生活的过量与迷醉,那段令人着迷的科帕卡巴纳长镜头就是最好的注脚,随后才是不可避免的坠落与清算。而《爱尔兰人》要忧郁得多,也悲剧得多:它像是从养老院的观景台上观察黑帮生活,几乎没有那种闪亮的浪漫色彩,更像是一部挽歌式的《好家伙》续篇。
弗兰克·希兰(Frank Sheeran)的旅程并不反映获取权力时的光鲜刺激,它是对存在本身的沉思,气质上更接近《沉默》和《基督最后的诱惑》,而不是斯科塞斯其他的犯罪片。片中爆炸性、炫技式的时刻更少,节奏虽慢,却没有失去观众的注意力。把这两部电影放在一起比较并不公平,因为尽管都讲黑帮故事,它们几乎属于不同的类型。《爱尔兰人》本可以成为斯科塞斯的最后一部电影:一次对自身讲述过的故事的自觉回望,也是他所有那些粗俗过量与欢快暴力故事的缺失序章。
即便斯科塞斯未来再回到黑帮题材,《爱尔兰人》依然像一次创作上的收束。尤其是与《好家伙》并置来看,加上他重新找回了德尼罗和佩西,这更像是一个圆环的闭合。这部片子显然也给了他第一次执导帕西诺的机会。这种元文本层面的元素同样增添了象征意义,很难不把它看作对整个好莱坞时代的盛大告别。
《爱尔兰人》的故事本身也带着这种终结感。德尼罗饰演的弗兰克·希兰在生命尽头回望自己的一生,那些黑帮中的重要人物一一浮现。你或许会期待一场像处决一样短促凌厉的收尾来落幕,但《爱尔兰人》没有提供宣泄:它几乎是在反驳许多人从斯科塞斯早期电影里读出的信息。传奇是慢慢死去的,而世界继续向前。
影片结尾的最后一个镜头,是一个被家人抛弃、传奇光环被剥去的老人,坐在那里等待一位永远不会来的访客。这是斯科塞斯黑帮电影时代的一首优美挽歌。在数十年探索罪与道德破产之后,这是对死亡的最后一次沉思,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过去几十年那些轻浮的过量,已经不再重要。这是一部伟大电影的天才收笔,它值得比它实际得到的更高的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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