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记者在化工厂见到村支书时,地上的甲醇已经溢出来了。
对方看了一眼,说:没事,常事,习惯了。
这家厂子在河北, 村子离383省道不到一公里,常住六七百人。
村里塞着8家做危化品勾兑、储存的厂子。
罐车进进出出,车上标着甲醇、易燃液体。 有的罐区和民宅隔一条巷子,有的就一墙之隔。
村民说这种状态十多年了。
8家厂子里,5家没有危化品储存经营许可证。
剩下3家有证,但都是超量、超标、超范围在存。
化工一家,标着甲醇的立式储罐储量就近2000吨。
按《危险化学品重大危险源辨识》,甲醇达到500吨就算重大危险源。
2000吨,是这条线的4倍。
罐子边上就是人家。 村民讲,炸了的话,两个村全没有了。
拉进村的料叫甲醇副产,也叫粗醇、杂醇,来自内蒙古、山西的煤化工企业。
村里拿这个勾兑成醇基燃料,卖给饭馆做灶具,或者粮站烘干用。
中国安全生产科学研究院王如君的说法是:在村里勾兑,本身就属于非法危化品生产行为。
甲醇副产物高毒,长期吸入有影响,泄漏起火不是小事。
有村民反映,8家里头7家是村支书家的,另一家是村主任的。
这个说法目前还没见调查组正式认定,但记者就是在凯佳化工找到村支书的。
投诉不是没有过。
2025年12月,有人给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写信,说秦村镇、大单镇、灯明寺镇100多家化工企业无手续,储罐里放的是烧火油,383省道附近有异味。
当地回了一句:不属实。
同一段时间,大祃口村、镇店孙村、大单镇也在出现类似厂点,有的贴着学校,有的直接占基本农田。
不属实三个字,把十多年的事挡回去了。
证是怎么发出来的,才是整件事最拧巴的地方。
按应急局自己说法,办储存证要备案证、立项备案、规划证。
记者去自然资源和规划局问,答复是:小祃口村没批过规划。
去发改局问,答复是:东光没有化工园区指标,甲醇罐子批不了,耕地只能种地。
规划没有,立项没有,园区资质没有。
3张经营许可证却下来了。
应急局行政审批负责人的解释是:2018年凯佳化工办证时,是跟河北省应急厅申请的,省厅下了文,特殊的这么一类,只办了一批。
也就是说,前置环节没过,证从后面开了个口子发出来。
这不是巡查没看到,是审批链本身对不上。
记者问到为什么不取缔,东光县应急局一名行政审批人员说了一段原话:
东光县不让取缔,按正规它们是要搬走的,为了给县上纳税,县上不让走,没办法,县上还想要这个税收。
这句话把逻辑说穿了。
厂子该搬,安全距离不够,证也不该这么发。 但只要还能交税,就先放着。
日常监管看到的也是同一件事:罐超量、人无资质、村支书自己在厂里。
没人往前推一步。
村民去反映,回复不属实;记者去问,规划局说没批过;再问应急局,说是省厅特殊批的。 每一环都有人说不归我管。
10月18日晚,央视《焦点访谈》播了这期《建在村子里的化工厂》。
当晚河北省安委办派工作组去东光县,沧州市多部门联合调查组连夜进驻,提级调查。
10月19日上午,村里违规储罐开始拆。
沧州同步在全市查危化品隐患。
罐子动了,说明之前不是拆不了。
是没人愿意先动。
村民举报十多年没动静,节目一播就连夜进场,反差本身就在回答问题——
不是发现不了,是此前的口径一直是别动它。
村支书那句习惯了,村民其实没习惯。
晚上屋里呛得睡不着,玉米苗麦子苗烤死,罐车贴着门口过。
真等哪天泄漏或者起火,靠习惯了挡不住。
现在要查的不只是8家厂。
是2025年12月那份不属实谁签的字,是2018年那批证按什么条目发的,是日常巡查记录里为什么没写超量,是行政审批人员那句县上不让走背后谁拍的板。
罐拆完,这些没查清,下一茬罐还会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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