俾斯麦认为德国不适合扩张，是有依据的。1862年，俾斯麦站在议会的讲台上，对着那群不肯批准军费的议员吼出了那句载入史册的话：当代的重大问题不是通过演说和多数派决议所能解决的而是要用铁和血来解决。
俾斯麦这一嗓子喊完，俾斯麦用了整整8年时间，连打三场战争，把一个松散的德意志邦联硬生生锻造成了一个统一的帝国。
俾斯麦是一个靠武力吃饭的人，俾斯麦一手把普鲁士从欧洲五强的末位抬到了欧洲第二的位置。但就是这个最懂权力的俾斯麦，在德意志帝国统一之后，却成了最反对扩张的人。
俾斯麦反对扩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最懂怎么拿权力的人，往往最清楚权力的边界在哪里。最擅长使用武力的人，往往最明白武力的局限在哪里。
俾斯麦的反对，本质上是一个懂行的人在踩刹车。俾斯麦不是不想扩张，俾斯麦是太知道扩张这条路走下去，德国会是什么下场。
德意志帝国统一的那天，普鲁士就已经死了要理解俾斯麦为什么反对扩张，得先搞清楚俾斯麦到底在为谁说话。很多人知道俾斯麦是德国宰相，但少有人琢磨过俾斯麦的身份认同。
俾斯麦首先是普鲁士首相，其次才是德国宰相。俾斯麦的这两个身份看起来差不多，实际上天差地别。1862年威廉一世把俾斯麦从乡下放出来的时候，威廉一世给俾斯麦的职位是普鲁士首相兼外交大臣。
那时候还没有德国，只有普鲁士王国。威廉一世找俾斯麦，是因为议会不配合，军费通不过，国王差点要退位。俾斯麦是来救火的，俾斯麦救的是普鲁士君主制的火。
威廉一世对俾斯麦没什么好感，威廉一世觉得俾斯麦太激进，用俾斯麦只是因为没人可用。俾斯麦在这种环境里干活，靠的是制造危机和解决危机。
内政上反自由派，外交上搞孤立，军事上扩军，每一步都是在几股势力之间走钢丝。自由派想限制国王，国王想保住权力，资产阶级想发展经济，工人阶级想改善生活，俾斯麦在这些力量之间来回周旋，居然把自己的位置坐稳了。
俾斯麦真正的转折是1866年的普奥战争。柯尼希格雷茨战役，普鲁士一枪崩了奥地利，形势一片大好，整个普鲁士都在喊乘胜追击、吞并奥地利。
但俾斯麦不干了，俾斯麦说不行，必须收手。俾斯麦的理由很现实：彻底打垮奥地利，普鲁士自己的军力也会折损，法国会在莱茵河搞事，俄国会在东部边境施压。
到时候普鲁士被人捅刀子，连个盟友都没有。威廉一世气得要死，威廉一世觉得俾斯麦在抢他的胜利果实，俾斯麦直接以辞职相威胁，威廉一世最后妥协了。
威廉一世和俾斯麦这个妥协的结果就是小德意志方案，把奥地利排除在外。俾斯麦用一场辞职表演，换来了一个没有奥地利的统一德国。
但这个小德意志方案有个致命的后遗症：普鲁士的主体地位保住了，但普鲁士的灵魂丢了。1871年1月18日，德意志帝国在凡尔赛宫镜厅宣告成立。
威廉一世登基称帝，俾斯麦出任帝国宰相。这个场景看起来是普鲁士赢了，实际上是普鲁士被德国吃掉了。
威廉一世自己心里都清楚。威廉一世在称帝时说过一句话：我刚刚为普鲁士王位做了一切，现在我看到它进入了坟墓，因为德意志帝国将埋葬它。
威廉一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普鲁士被帝国吞并了，但换个角度看，威廉一世说的可能是事实。普鲁士作为一个独立的政治实体，从德意志帝国成立那天起，就已经在思想上死亡了。
1888年腓特烈三世在位时，腓特烈三世只自称德意志皇帝，不再强调普鲁士国王。到了威廉二世时期，普鲁士彻底沦为帝国的行省。
俾斯麦反对扩张，首先是因为俾斯麦知道，扩张的主体普鲁士已经没了。一个死掉的普鲁士，撑不起一个扩张的帝国。
德国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它不能扩张如果说普鲁士的消亡是俾斯麦反对扩张的内部原因，那德国的地理位置就是外部原因。
1871年德意志帝国统一之后，德国的国力在欧洲大陆上已经找不到对手。人口4千万，工业产值欧洲第一，陆军号称世界第一。
这种实力放在任何一个国家身上，都会忍不住想往外伸手。但俾斯麦的第一反应是：德国所处的这地方太危险了。德国地处中欧腹地，周围全是大国。
东边是俄国，西边是法国，南边是奥匈，北边是北海。这种地理位置在地缘政治学上有个专门的说法，叫草肚皮。意思是你在地图上看，中欧腹地这个地方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看起来是块好地。但真打起仗来，这种地方没有天险可守，四面八方都能被人捅刀子。
德国的情况比草肚皮还糟糕。德国的东边是俄国的平原，西边是法国的边境，两边都是开阔地，无险可守。陆军再强，也架不住两线作战。
俾斯麦在统一之后，第一反应就是不能再打了。俾斯麦知道德国可以打赢一场一对一的战争，但德国打不了一场一对二的战争。
德国可以在一场战争中战胜一个对手，但德国不可能同时对抗两个以上的大国。俾斯麦的这个判断在当时几乎是常识。但德国国内的民族主义者不这么想，军界不这么想，威廉二世更不这么想。
德国国内的民族主义者、军界和威廉二世他们看到的是德国陆军天下第一，看到的是工业产量欧洲第一，看到的是人口增长欧洲第一。
德国国内的民族主义者、军界和威廉二世他们觉得这些优势不拿去扩张，简直是浪费。俾斯麦看到的是另一回事。俾斯麦看到的是法国在普法战争之后，因为阿尔萨斯洛林被割让，和德国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
法国可以被打败，但永远不会被征服。一个拥有4000万人口的民族国家，在1871年是欧洲第一陆军，想要彻底摧毁法国的复仇意志，德国需要一场新的歼灭战。
但德国打不起这场战争，因为只要德国动手，俄国就会在东边搞事，英国会在海上搞事。
英国的态度是俾斯麦最忌惮的。英国的欧洲大陆政策从来都是大陆均势，谁冒头就打谁。一百年前打路易十四的法国，一百年后打希特勒的德国，中间还打了拿破仑的法国。
英国的这个规律从来没变过。德国统一之后，人口和工业都超过了俄国，成为欧洲第一大陆强国，这已经让英国很警惕了。如果德国再搞扩张，英国必然直接下场。
俾斯麦太清楚英国直接下场这意味着什么。一个英国就够麻烦了，如果英国再和俄国、法国联手，德国就是在跟全世界作战。
俾斯麦的扩张观，是建立在一个基本判断上的：德国的体量已经够大了，再大就会爆炸。俾斯麦不是不想让德国强大，俾斯麦是太知道德国强到什么程度会炸。
普鲁士的灵魂已经没了，德国的地理位置又注定了它不能扩张，这两条加在一起，就是俾斯麦反对扩张的全部理由。俾斯麦不是保守，俾斯麦是清醒。
俾斯麦不是胆小，俾斯麦是算过账的人。而后来的历史证明，俾斯麦算的账，一笔都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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